第20章 一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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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場保安從走廊那頭衝過來的時候,腳步聲像密集的鼓點,咚咚咚咚地砸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怎麼回事?!"領頭的是個穿黑色制服的高壯男人,腰間別著對講機,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一點的保安。他們擠進店門口的時候差點撞翻了門口的人形模特,模特晃了兩晃才穩住,脖子上的珍珠項鍊嘩啦啦滑落下來,珠子滾了一地,在燈光下閃著白亮亮的光。

  三個人衝進來就看見了地上的血。

  領頭的保安剎住了腳步,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明顯是被那攤血唬住了。他迅速掃了一圈——蜷在地上的王若琪、蹲在旁邊手忙腳亂的湯名揚、還有站在三步之外面無表情的我——幾秒鐘之內判斷不出來誰是施暴者誰是受害者,只本能地對著對講機吼了一句"二樓香奈兒店有人受傷,叫救護車,快點"。

  湯名揚完全慌了。

  他蹲在王若琪身邊,兩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一會兒伸過去想要托她的頭,一會兒又想扶她的腰,指尖在她身上方懸著,像一隻找不到落點的蒼蠅。他身邊那隻星巴克杯子就是在這時候被打翻的——不知道是他胳膊肘碰的,還是慌亂中腿蹬了一下,紙杯從矮柜上倒下來,杯里的咖啡潑了一地。

  褐色的液體混著地上的血水淌成一汪,咖啡的苦香和血腥味攪在一起,衝進鼻腔里又膩又腥。

  "若琪、若琪你看著我,"湯名揚的臉白得幾乎透明,額頭上那層汗已經凝成了水珠子往下滴,"沒事的沒事的,救護車馬上來……你別害怕……"

  王若琪蜷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臉上淚水混著暈開的睫毛膏,左眼的妝花了一片,黑乎乎的痕跡順著顴骨往下淌,像一攤化了的墨。她兩手捂著肚子,手指間全是血,不全是她手上那道口子的,更多的是從大腿根部滲出來的。

  她那條粉色的連衣裙下擺已經洇開了一大片暗紅。

  我看見了那片暗紅。

  店裡的燈光瓦數很高,暖色調照下來,把每一個細節都照得纖毫畢現。那片暗紅色從她的大腿根處往外滲,在裙擺布料上緩慢地、黏稠地擴張著,像一滴墨水滴進清水裡,邊界模糊而堅決。

  血。

  那麼深的顏色,那麼濃的質地,從一個人的身體裡面往外涌。

  我站在原地,胸腔還在劇烈地起伏著,粗重的呼吸從我張開的嘴唇里一下一下地噴出來,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肋骨在擴張、收緊、擴張、收緊,像一隻拉風箱的手,停不下來。

  可奇怪的是,我的腦子是清楚的。

  清楚得發冷。

  周圍的混亂像被按了靜音鍵又調慢了速度一樣在我眼前鋪開——湯名揚搖晃著王若琪的肩膀喊她的名字,店長手忙腳亂地翻出幾條絲巾想給她止血,保安蹲下來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櫃檯上被打翻的紙杯還在往外滴咖啡,一顆顆深褐色的水珠從桌沿垂下來,砸在血水裡濺出極小的漣漪。

  而我。

  我站在三步之外,什麼都沒做。

  沒有上去幫忙,沒有逃跑,沒有哭,沒有發抖。我的兩隻腳像釘在地面上一樣穩,鞋尖上那幾滴血珠已經乾涸了,變成深褐色的斑點嵌在蝴蝶結的緞面上。

  我看著湯名揚的背影。

  他側對著我蹲在地上,淺藍色襯衫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一小塊,濕漉漉地貼在脊梁骨上。他一隻手托著王若琪的頭,另一隻手按著她流血的手臂,嘴上一直在說"沒事的沒事的",可他的聲音一直在抖,抖得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他抖得那麼厲害。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果果三個月大的時候半夜發高燒,我抱著她急得哭,湯名揚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跑去拿退燒藥,手抖得擰不開瓶蓋。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蹲在床邊,嘴裡說著"沒事的沒事的",手抖得比現在更厲害。

  那時候他在乎的是我們的孩子。

  現在他在乎的是他和別人的孩子。

  區別在於,那時候我衝上去跟他一起抖,一起慌張,一起熬了整夜守著果果退燒。而現在,我站在三步之外,看著他對另一個女人做同樣的事。

  耳朵里的嗡鳴聲漸漸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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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混亂的音效重新湧進來——王若琪的哭叫、保安的對講機嘶嘶聲、走廊里圍觀的顧客竊竊私語、遠處商場廣播還在放舒緩的爵士樂,音樂聲跟眼前的血腥畫面割裂得荒謬。

  有個保安站起來朝我走過來,伸出手想要攔我:"這位女士,請您先……"

  我沒看他。

  我的目光一直落在王若琪的裙擺上,那片暗紅色還在擴大。

  我忽然打了個冷戰。

  從尾椎骨一直躥到頭頂的冷意,整個脊椎像被澆了一桶冰水,激得我渾身一顫。

  但我沒有移開目光。

  我看著那片暗紅繼續洇開,看著她蜷起來的膝蓋越來越彎,看著她抓住湯名揚手腕的手指漸漸收緊又慢慢鬆開。

  我慢慢抬起手,摸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竟生出一絲竊喜。

  救護車的鳴笛聲從商場樓下響到半路,又從半路響到醫院門口,嗚嗚嗚嗚的,像一把鈍鋸子在割我的耳膜。

  我坐在救護車角落的摺疊椅上,看著擔架上的王若琪。她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已經沒了血色,眼皮半睜半閉著,睫毛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湯名揚握著她的手蹲在旁邊,另一隻手一直按著她小腹上那塊臨時敷上去的紗布,紗布已經紅透了。

  急救員在給王若琪量血壓、測心率,各種儀器滴滴響著,聲音細碎而急促。車廂里悶熱,空調打得很低,可湯名揚的額頭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子順著太陽穴往下滾,砸在他握著她的那隻手上。

  我坐在角落裡,什麼也沒說。

  到了醫院,擔架被推下車的時候輪子磕了一下台階,湯名揚喊了一聲"慢點",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王若琪被推進了急診手術室,那扇淺綠色的門"砰"地關上了,門頂上亮起一盞"手術中"的紅燈。

  湯名揚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合攏,然後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往後一倒,後背撞在走廊的牆壁上,兩腿一軟,順著牆面滑了下去。

  他癱坐在那把銀灰色的塑料椅子上,雙手抱住了頭。

  十根手指插進頭髮里,死死地揪著髮根,指節白得像透明的骨頭。他把臉埋進膝蓋之間,肩膀在抖,抖得整排椅子都在跟著顫。

  整個急診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偶爾有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車輪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有別的病人家屬坐在不遠處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濃烈的、嗆鼻的,鑽進肺里讓人嗓子發乾。

  我靠在湯名揚對面的牆上。

  後背貼著冰涼的白色牆皮,隔著連衣裙那一層薄薄的布料,涼意直往脊椎里滲。我的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兩隻手各自攥著另一隻的胳膊,指甲掐著上臂的皮膚,微微發疼。

  湯名揚沒抬頭看我。

  他整個人蜷在椅子上,額頭抵著膝蓋,指縫間的頭髮凌亂地支棱著,淺藍色的襯衫領口被汗浸透了,軟塌塌地貼在脖子上。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認識他七年,結婚五年,他從來都是體體面面的一個人,襯衫永遠熨得平整,頭髮永遠打理得一絲不苟。

  現在他像一團被揉爛了的廢紙,癱在那裡,整個人都在發顫。

  走廊盡頭的那扇淺綠色門開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夾,口罩拉到下巴下面,露出疲憊的臉。他看了一眼走廊里幾個人,問:"王若琪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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