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幾萬塊一套
"嘀——"
刷卡機的聲音隔著五米傳過來，清脆、短促、毫不拖泥帶水，像一把剪刀剪斷了一根繃緊的線。
然後是小票列印的滋啦聲，紙卷在機器里滾出來，店長撕下來的時候邊緣帶出輕微的毛邊。她把小票連同購物袋一起遞給了湯名揚，微笑點頭致意。
五萬八千。
我看清了小票最底下那行數字。
五萬八千元。
五萬八千元是什麼概念？是我每個月省吃儉用摳下來的家用里，攢了大半年才能湊齊的數字。是我在超市買菜的時候對比三個牌子的醬油價格，為了省兩塊五毛錢多站了兩分鐘。是我去年冬天看中一條三百塊的毛呢半裙，在購物車裡放了整整四十七天，等到雙十二降價到二百四十九才下的單。下單那天湯名揚坐在旁邊刷手機，我下單成功的提示音響了，他頭都沒抬，只說了句"又買衣服了？"——輕飄飄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耐煩。
我那時候把手機屏幕扣在腿上，小聲說"打折的，便宜"。
二百四十九，打折的，便宜。
他今天刷了五萬八，給小香風外套簽字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起筆落，卡一插、密碼一輸、簽名一簽，全程不到半分鐘。那個速度像極了他在家煮泡麵——開水燒好，麵餅丟進去，三分鐘撈出，碗都不用洗。
我站在原地，回憶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我淹了個徹底。
想起懷孕那一年，我辭了工作在家待產。孕晚期身子重，彎腰困難，想買一雙好穿好脫的平底鞋，在某刀刀看了一周，最後挑了一雙五十九塊的帆布一腳蹬。湯名揚下班回來看見快遞盒，問我買了什麼，我說"鞋"，他哦了一聲去洗澡了。那雙鞋我穿了整個孕期，底薄得能隔著鞋墊感覺到馬路上的石子硌腳，可我不捨得換，因為換一雙要花更多的錢。
想起生完果果之後，我胖了十二斤，以前的衣服全都穿不上了。哺乳期要買幾件方便餵奶的開衫，我去商場逛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八。我站在專櫃面前看了五分鐘，最後轉身走了，回家在網購平台上找了一件清倉的，四十九塊九，顏色發舊，領口縫線有點歪。果果一歲之前我出門穿的永遠是那兩件換洗的舊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遮著肚子也遮著所有狼狽。
想起去年年底家裡要換冰箱，湯名揚說"買個好點的吧"，去蘇寧挑了一台六千多的雙開門。回家安裝好了之後他看著冰箱門說"挺好看"，轉頭看見我在廚房用鋼絲球刷那只用了五年的舊炒鍋，又說了一句"那鍋也該換了，回頭買個不粘鍋"。我嗯了一聲說"好"。那隻鍋我一直沒換，因為一隻好一點的不粘鍋要兩百多，我算著果果下個月要交幼兒園的餐費，就把買鍋的事往後推了又推。
推了半年。
鍋還在用。
五萬八的一件外套，他眼睛都沒眨。
店裡那個女人正對著鏡子轉圈，小香風的粗花呢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袖口的金色編繩一晃一晃的，每一根絲線都散發著昂貴的底氣。
而我身上的黑裙子是三年前的舊款，鞋底的蝴蝶結沾了灰，我出門前忘了擦。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蹭過腮紅那一層薄薄的粉色，是今天早上塗上去的。不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黃，暗，乾澀，眼角有細紋，嘴角往下撇。這面鏡子我照了三年，每天照，每天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褪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白襯衫，領口發黃、袖口起毛、再也撐不出原來的版型。
可我一直覺得沒關係。
我在心裡騙自己說"結了婚的女人都這樣"，說"花在自己身上的錢不如省下來給孩子"，說"他養家辛苦，我少花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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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存在聯名帳戶里，想著以後買房換大一點的生活、想著果果上小學要報興趣班、想著等攢夠了錢我們一家三口能出去旅遊一次。我每天盤算著那些數字，覺得自己像個稱職的管家婆，把家裡的里里外外都打理得滴水不漏。
結果。
我滴水不漏攢下來的錢，被他的副卡一筆一筆地刷出去了。
白玫瑰、海鮮粥、進口牛排、保險套、奢侈品外套。
五萬八。
我站在那根承重柱後面，指甲掐著包帶，掐得虎口發酸。
店裡的那個女人已經穿好了新外套，挽著湯名揚的胳膊笑嘻嘻的。小香風外套在她身上服服帖帖，配著她那條粉色連衣裙，整個人像一顆剛從糖紙里剝出來的糖果——新鮮、甜美、昂貴。
轉過來的時候，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轉過頭沖湯名揚笑的樣子。
蘋果肌飽滿，眼線勾得長長的，睫毛又翹又密，牙齒白得發亮。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周身都籠罩著一層被寵愛出來的光澤。
那種光澤，我曾經也有過。
很久以前。
在那個男人對我說"我養你"的時候。
她今天是全新的。
而我是舊的。
我咬了咬牙關，把涌到眼眶裡那點熱意死死地憋了回去。
然後把手機舉起來，對準了他們的背影。
咔嚓。
兩個人的輪廓收進了屏幕里，肩並肩，影子疊在一起，被商場的燈光拉得老長。
我鎖屏，把手機放進包里。
心裡那塊水泥已經徹底凝固了，硬邦邦地堵在胸口，再也化不開了。
我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聲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腳下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廣告牌——"婚姻家事法律諮詢，免費面談"。
我朝那邊走了過去。
我走了七步。
從承重柱到律師事務所廣告牌，中間隔了七步。廣告牌立在走廊拐角，白底藍字，印著"婚姻家事法律諮詢，免費面談"一行字，右下角有個穿西裝的女律師照片，笑得溫和而專業。
我站在這塊廣告牌面前，看著那位女律師的笑臉，忽然停住了。
腦子裡翻湧著剛才的畫面——那張五萬八的小票，那雙沒撕底膜的芭蕾鞋，那個疊在她鎖骨上的粗花呢領口，還有湯名揚掏錢包時毫不猶豫的動作。
從爆發到冷靜，只需要走七步嗎？
那些情緒呢？那些積壓了整整十天的憤怒、委屈、不甘、噁心、屈辱，它們去哪了？它們沒有消散，它們只是在找出口。
而現在那個出口就在我面前，在我身後二十米的那家香奈兒店裡。
那個女人還穿著那件外套，正挽著湯名揚的胳膊在店裡逗留。她們還沒走遠，還在店門口那一小片區域，店長在殷勤地幫他們把購物袋系好，他們可能還要再多逛一會兒，再挑一雙鞋、一條絲巾、一副耳環。他們會用同一張副卡繼續刷，刷到我今晚回家看見銀行簡訊時眼眶發紅刷到我明天早晨照鏡子時發現自己又瘦了一圈。
我攥緊了包帶。
然後我轉身了。
高跟鞋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旋了一個半圓，鞋跟在瓷磚上碾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朝那家店的方向走了回去，一步，兩步，三步，越走越快，越走越用力，每一步都踩得重而實。
二十米的距離我只用了五秒就跨過去了。
快到店門口的瞬間，我看見湯名揚正彎著腰，伸手幫她整理外套的肩線。那個女人背對著店門站著，踮著腳尖配合他的動作，嘴裡還在咯咯笑著說什麼。
我推開了店門。
門扇撞在側邊的限位器上發出"砰"的一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奢侈品店裡足以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
湯名揚先抬的頭。
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只用了一秒。眉毛猛地挑上去，瞳孔驟然收縮，嘴角的笑意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半空中。"鎣……鎣鎣？你怎麼……"
刷卡機的聲音隔著五米傳過來，清脆、短促、毫不拖泥帶水，像一把剪刀剪斷了一根繃緊的線。
然後是小票列印的滋啦聲，紙卷在機器里滾出來，店長撕下來的時候邊緣帶出輕微的毛邊。她把小票連同購物袋一起遞給了湯名揚，微笑點頭致意。
五萬八千。
我看清了小票最底下那行數字。
五萬八千元。
五萬八千元是什麼概念？是我每個月省吃儉用摳下來的家用里，攢了大半年才能湊齊的數字。是我在超市買菜的時候對比三個牌子的醬油價格，為了省兩塊五毛錢多站了兩分鐘。是我去年冬天看中一條三百塊的毛呢半裙，在購物車裡放了整整四十七天，等到雙十二降價到二百四十九才下的單。下單那天湯名揚坐在旁邊刷手機，我下單成功的提示音響了，他頭都沒抬，只說了句"又買衣服了？"——輕飄飄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耐煩。
我那時候把手機屏幕扣在腿上，小聲說"打折的，便宜"。
二百四十九，打折的，便宜。
他今天刷了五萬八，給小香風外套簽字的時候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起筆落，卡一插、密碼一輸、簽名一簽，全程不到半分鐘。那個速度像極了他在家煮泡麵——開水燒好，麵餅丟進去，三分鐘撈出，碗都不用洗。
我站在原地，回憶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把我淹了個徹底。
想起懷孕那一年，我辭了工作在家待產。孕晚期身子重，彎腰困難，想買一雙好穿好脫的平底鞋，在某刀刀看了一周，最後挑了一雙五十九塊的帆布一腳蹬。湯名揚下班回來看見快遞盒，問我買了什麼，我說"鞋"，他哦了一聲去洗澡了。那雙鞋我穿了整個孕期，底薄得能隔著鞋墊感覺到馬路上的石子硌腳，可我不捨得換，因為換一雙要花更多的錢。
想起生完果果之後，我胖了十二斤，以前的衣服全都穿不上了。哺乳期要買幾件方便餵奶的開衫，我去商場逛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八。我站在專櫃面前看了五分鐘，最後轉身走了，回家在網購平台上找了一件清倉的，四十九塊九，顏色發舊，領口縫線有點歪。果果一歲之前我出門穿的永遠是那兩件換洗的舊T恤，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遮著肚子也遮著所有狼狽。
想起去年年底家裡要換冰箱，湯名揚說"買個好點的吧"，去蘇寧挑了一台六千多的雙開門。回家安裝好了之後他看著冰箱門說"挺好看"，轉頭看見我在廚房用鋼絲球刷那只用了五年的舊炒鍋，又說了一句"那鍋也該換了，回頭買個不粘鍋"。我嗯了一聲說"好"。那隻鍋我一直沒換，因為一隻好一點的不粘鍋要兩百多，我算著果果下個月要交幼兒園的餐費，就把買鍋的事往後推了又推。
推了半年。
鍋還在用。
五萬八的一件外套，他眼睛都沒眨。
店裡那個女人正對著鏡子轉圈，小香風的粗花呢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袖口的金色編繩一晃一晃的，每一根絲線都散發著昂貴的底氣。
而我身上的黑裙子是三年前的舊款，鞋底的蝴蝶結沾了灰，我出門前忘了擦。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蹭過腮紅那一層薄薄的粉色，是今天早上塗上去的。不塗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黃，暗，乾澀，眼角有細紋，嘴角往下撇。這面鏡子我照了三年，每天照，每天看著自己一點一點地褪色，像一件洗了太多次的白襯衫，領口發黃、袖口起毛、再也撐不出原來的版型。
可我一直覺得沒關係。
我在心裡騙自己說"結了婚的女人都這樣"，說"花在自己身上的錢不如省下來給孩子"，說"他養家辛苦，我少花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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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存在聯名帳戶里，想著以後買房換大一點的生活、想著果果上小學要報興趣班、想著等攢夠了錢我們一家三口能出去旅遊一次。我每天盤算著那些數字，覺得自己像個稱職的管家婆，把家裡的里里外外都打理得滴水不漏。
結果。
我滴水不漏攢下來的錢，被他的副卡一筆一筆地刷出去了。
白玫瑰、海鮮粥、進口牛排、保險套、奢侈品外套。
五萬八。
我站在那根承重柱後面，指甲掐著包帶，掐得虎口發酸。
店裡的那個女人已經穿好了新外套，挽著湯名揚的胳膊笑嘻嘻的。小香風外套在她身上服服帖帖，配著她那條粉色連衣裙，整個人像一顆剛從糖紙里剝出來的糖果——新鮮、甜美、昂貴。
轉過來的時候，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轉過頭沖湯名揚笑的樣子。
蘋果肌飽滿，眼線勾得長長的，睫毛又翹又密，牙齒白得發亮。她笑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整個人周身都籠罩著一層被寵愛出來的光澤。
那種光澤，我曾經也有過。
很久以前。
在那個男人對我說"我養你"的時候。
她今天是全新的。
而我是舊的。
我咬了咬牙關，把涌到眼眶裡那點熱意死死地憋了回去。
然後把手機舉起來，對準了他們的背影。
咔嚓。
兩個人的輪廓收進了屏幕里，肩並肩，影子疊在一起，被商場的燈光拉得老長。
我鎖屏，把手機放進包里。
心裡那塊水泥已經徹底凝固了，硬邦邦地堵在胸口，再也化不開了。
我轉身，朝相反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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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下這條路的盡頭，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廣告牌——"婚姻家事法律諮詢，免費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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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這塊廣告牌面前，看著那位女律師的笑臉，忽然停住了。
腦子裡翻湧著剛才的畫面——那張五萬八的小票，那雙沒撕底膜的芭蕾鞋，那個疊在她鎖骨上的粗花呢領口，還有湯名揚掏錢包時毫不猶豫的動作。
從爆發到冷靜，只需要走七步嗎？
那些情緒呢？那些積壓了整整十天的憤怒、委屈、不甘、噁心、屈辱，它們去哪了？它們沒有消散，它們只是在找出口。
而現在那個出口就在我面前，在我身後二十米的那家香奈兒店裡。
那個女人還穿著那件外套，正挽著湯名揚的胳膊在店裡逗留。她們還沒走遠，還在店門口那一小片區域，店長在殷勤地幫他們把購物袋系好，他們可能還要再多逛一會兒，再挑一雙鞋、一條絲巾、一副耳環。他們會用同一張副卡繼續刷，刷到我今晚回家看見銀行簡訊時眼眶發紅刷到我明天早晨照鏡子時發現自己又瘦了一圈。
我攥緊了包帶。
然後我轉身了。
高跟鞋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旋了一個半圓，鞋跟在瓷磚上碾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朝那家店的方向走了回去，一步，兩步，三步，越走越快，越走越用力，每一步都踩得重而實。
二十米的距離我只用了五秒就跨過去了。
快到店門口的瞬間，我看見湯名揚正彎著腰，伸手幫她整理外套的肩線。那個女人背對著店門站著，踮著腳尖配合他的動作，嘴裡還在咯咯笑著說什麼。
我推開了店門。
門扇撞在側邊的限位器上發出"砰"的一聲，不大，但在安靜的奢侈品店裡足以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
湯名揚先抬的頭。
他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只用了一秒。眉毛猛地挑上去，瞳孔驟然收縮，嘴角的笑意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僵在半空中。"鎣……鎣鎣？你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