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九龍壁
他們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門。
蘇晚開車。陸沉淵坐在副駕駛，一路上沒有說話。車從東四環開過去，進二環的時候雪停了，天還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路邊的法國梧桐光著枝條，樹幹上刷了一層白石灰，一排排地從車窗外掠過去。
念安念晚交給了阿姨。出門前念安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了陸沉淵一眼。
"爸爸早點回來。"
陸沉淵點了點頭。
念晚拉著蘇晚的衣角問："媽媽你去哪裡？"
蘇晚說："媽媽帶爸爸去一個地方，很快回來。"
"什麼地方？"
"故宮。"
"故宮有什麼？"
"有龍。"
念晚的眼睛亮了一下。"九龍壁那種龍嗎？"
"對。"
"那你們給我帶糖葫蘆。"
蘇晚說好。
車在故宮北門停下來。
一月份的工作日，遊客很少。停車場裡只有幾輛車，有一輛麵包車上結了一層薄霜。從神武門進去，沿著甬道走，兩邊是高大的紅牆，牆上的漆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磚。風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冷意，刮在臉上有些刺。
陸沉淵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蘇晚跟在他右側，兩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他們都沒說話。甬道里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節奏差不多。
"那年我八歲。"陸沉淵開口了。
蘇晚轉頭看他。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媽媽帶我來的。她說北京最好看的地方就是這裡。我那時候只知道長城。媽媽說長城是硬的，故宮是軟的。我不懂。"
"你怎麼跟她解釋的？"蘇晚問。
"她說住久了就懂了。"
他沉默了幾步。
"那天下午我們拍了很多照片。在太和殿前面拍了一張，在御花園拍了一張。最後一張是在九龍壁。媽媽說九龍壁上有九條龍，每條龍都不一樣。讓我找最像我的一條。"
"你找了哪條？"
他停了一下。
"我找了半天，指著中間那條最小的。媽媽說那條藏在後面，你不仔細看就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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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轉過了御花園東側的甬道，九龍壁出現在面前。
琉璃磚在冬日的灰光下泛著暗沉的色彩。九條龍盤踞在壁面上，翻騰在雲霧和海水之間。藍色的、黃色的、白色的。經歷了這麼多年，顏色依然鮮明，只是表面蒙了一層細微的沙塵。壁面底部有一塊磚角磕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深灰色的磚芯。
陸沉淵站在九龍壁前面，抬起頭。
他看了很久。
蘇晚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九龍壁前遊客稀少，只有兩個老人在遠處拍照，快門聲響了幾下就停了。風把枯枝上的最後幾片葉子吹落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有一隻麻雀落在壁頂的琉璃瓦上，停了兩秒，又飛走了。
"紀念品商店。"陸沉淵說。
他轉過身，沿著九龍壁往西走。蘇晚跟上去。
紀念品商店在九龍壁西側不遠處，是一間不大的鋪面，門半開著，裡面暖氣開得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層水霧。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一個塑料桶，裡面泡著幾把拖把，水面上浮著一層灰。
陸沉淵推門進去。
店裡只有一個老人。七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藏藍色棉馬甲，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面翻看一本什麼雜誌。櫃檯上面的貨架擺著冰箱貼、明信片和幾種便宜的書籤。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買東西還是看看？"老人說。
陸沉淵看著他。
"您在這裡工作多少年了？"
老人把雜誌放下，打量了他一下。"四十年了。從八幾年就在這兒。"
四十年。十八年前，這間店就在這裡。
陸沉淵說："我想找一張照片。很多年前，有人把一張照片裝進相框裡，放在你們展示牆上。"
老人皺了皺眉。"什麼照片？"
"九龍壁前面拍的。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小男孩。相框後面應該貼著一個信封。黃色的，有蠟封。"
老人的表情變了。他的嘴微微張開，又合上了。他看著陸沉淵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等一下子。"
他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進裡間。過了幾分鐘，他又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紙箱。紙箱很舊，邊角磨得發白，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你說的那個相框，前兩年從展示牆上取下來了。玻璃裂了一條縫，沒人買。我就收到了後面。一直放著。"
老人把紙箱放在櫃檯上，吹掉上面的灰。灰在空氣中散開，蘇晚偏過頭，嗆得咳了一聲。
他從箱子裡翻出幾個舊相框，都是老款式，木質的，邊角有磕碰的痕跡。有空的，有一兩個裡面還插著過期的風景明信片。翻到第三個的時候，他停住了。
一個普通的木相框，大約六寸大小。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相框的一條邊上有細小的裂紋，但沒有斷開。
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站在九龍壁前面。女人穿著淺灰色的毛衣，頭髮扎在腦後，低頭看著孩子笑。小男孩戴著一頂藍色的毛線帽，仰著頭，嘴巴張開，像是在說什麼。背景是九龍壁的琉璃面，藍色和黃色的龍鱗在照片裡泛著柔和的光。
陸沉淵盯著那張照片。
他的手伸出來，碰了一下相框的玻璃面。手指落在照片上女人微笑的位置。
"就是這張。"他說。
老人把相框翻過來。
相框的背面，用灰色膠帶貼著一個黃色信封。信封不大，和巴掌差不多。信封的紙有些發軟，顏色比新的深了一些，帶著那種長時間放置之後特有的暗舊。封口處有蠟封。
一朵雲。
線條簡潔，但一看就是手工刻的章。沈若雲的印記。蘇晚在日記本的封底見過同一枚章。那枚章刻得很細緻，雲朵的邊緣有三道弧線，底部收成一個尖。
老人的手把信封小心地從相框上揭下來。膠帶老了，粘得很鬆，一碰就掉了。灰色膠帶的殘留物在信封背面留下了幾條淺色的痕跡。
"這個信封。"老人說，"貼上去有十幾年了。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有人讓我幫忙保管，我就收了。你們拿走就是了。"
陸沉淵接過信封。
黃色的紙張泛著舊色，邊角有些發軟。蠟封完好無損，雲朵的形狀清晰地印在暗紅色的蠟上。他用拇指輕輕摸了一下蠟封的表面，蠟面粗糙，有細小的氣泡和紋路。
他沒有當場打開。
他把信封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蘇晚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他的顴骨上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是淚水。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預兆，就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顴骨的弧線往下，流到下頜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落在藏青色大衣的前襟上。一滴。然後是第二滴。
蘇晚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了他臉上的淚痕。
她的指尖觸到他的皮膚，涼的。
陸沉淵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秒。他的睫毛還是濕的。
"走吧。"蘇晚說。"回家看。"
蘇晚開車。陸沉淵坐在副駕駛，一路上沒有說話。車從東四環開過去，進二環的時候雪停了，天還是灰的，雲層壓得很低。路邊的法國梧桐光著枝條，樹幹上刷了一層白石灰，一排排地從車窗外掠過去。
念安念晚交給了阿姨。出門前念安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了陸沉淵一眼。
"爸爸早點回來。"
陸沉淵點了點頭。
念晚拉著蘇晚的衣角問："媽媽你去哪裡？"
蘇晚說："媽媽帶爸爸去一個地方，很快回來。"
"什麼地方？"
"故宮。"
"故宮有什麼？"
"有龍。"
念晚的眼睛亮了一下。"九龍壁那種龍嗎？"
"對。"
"那你們給我帶糖葫蘆。"
蘇晚說好。
車在故宮北門停下來。
一月份的工作日，遊客很少。停車場裡只有幾輛車，有一輛麵包車上結了一層薄霜。從神武門進去，沿著甬道走，兩邊是高大的紅牆，牆上的漆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磚。風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冷意，刮在臉上有些刺。
陸沉淵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很穩。蘇晚跟在他右側，兩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他們都沒說話。甬道里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節奏差不多。
"那年我八歲。"陸沉淵開口了。
蘇晚轉頭看他。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媽媽帶我來的。她說北京最好看的地方就是這裡。我那時候只知道長城。媽媽說長城是硬的，故宮是軟的。我不懂。"
"你怎麼跟她解釋的？"蘇晚問。
"她說住久了就懂了。"
他沉默了幾步。
"那天下午我們拍了很多照片。在太和殿前面拍了一張，在御花園拍了一張。最後一張是在九龍壁。媽媽說九龍壁上有九條龍，每條龍都不一樣。讓我找最像我的一條。"
"你找了哪條？"
他停了一下。
"我找了半天，指著中間那條最小的。媽媽說那條藏在後面，你不仔細看就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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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轉過了御花園東側的甬道，九龍壁出現在面前。
琉璃磚在冬日的灰光下泛著暗沉的色彩。九條龍盤踞在壁面上，翻騰在雲霧和海水之間。藍色的、黃色的、白色的。經歷了這麼多年，顏色依然鮮明，只是表面蒙了一層細微的沙塵。壁面底部有一塊磚角磕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深灰色的磚芯。
陸沉淵站在九龍壁前面，抬起頭。
他看了很久。
蘇晚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九龍壁前遊客稀少，只有兩個老人在遠處拍照，快門聲響了幾下就停了。風把枯枝上的最後幾片葉子吹落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有一隻麻雀落在壁頂的琉璃瓦上，停了兩秒，又飛走了。
"紀念品商店。"陸沉淵說。
他轉過身，沿著九龍壁往西走。蘇晚跟上去。
紀念品商店在九龍壁西側不遠處，是一間不大的鋪面，門半開著，裡面暖氣開得足，玻璃窗上凝了一層水霧。門口的台階上放著一個塑料桶，裡面泡著幾把拖把，水面上浮著一層灰。
陸沉淵推門進去。
店裡只有一個老人。七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藏藍色棉馬甲，戴著一副老花鏡，坐在櫃檯後面翻看一本什麼雜誌。櫃檯上面的貨架擺著冰箱貼、明信片和幾種便宜的書籤。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買東西還是看看？"老人說。
陸沉淵看著他。
"您在這裡工作多少年了？"
老人把雜誌放下，打量了他一下。"四十年了。從八幾年就在這兒。"
四十年。十八年前，這間店就在這裡。
陸沉淵說："我想找一張照片。很多年前，有人把一張照片裝進相框裡，放在你們展示牆上。"
老人皺了皺眉。"什麼照片？"
"九龍壁前面拍的。一個年輕女人和一個小男孩。相框後面應該貼著一個信封。黃色的，有蠟封。"
老人的表情變了。他的嘴微微張開，又合上了。他看著陸沉淵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等一下子。"
他從櫃檯後面站起來，走進裡間。過了幾分鐘，他又走出來，手裡端著一個紙箱。紙箱很舊，邊角磨得發白，上面落了一層厚厚的灰。
"你說的那個相框，前兩年從展示牆上取下來了。玻璃裂了一條縫，沒人買。我就收到了後面。一直放著。"
老人把紙箱放在櫃檯上，吹掉上面的灰。灰在空氣中散開，蘇晚偏過頭，嗆得咳了一聲。
他從箱子裡翻出幾個舊相框，都是老款式，木質的，邊角有磕碰的痕跡。有空的，有一兩個裡面還插著過期的風景明信片。翻到第三個的時候，他停住了。
一個普通的木相框，大約六寸大小。裡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相框的一條邊上有細小的裂紋，但沒有斷開。
照片上，一個年輕女人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站在九龍壁前面。女人穿著淺灰色的毛衣，頭髮扎在腦後，低頭看著孩子笑。小男孩戴著一頂藍色的毛線帽，仰著頭，嘴巴張開，像是在說什麼。背景是九龍壁的琉璃面，藍色和黃色的龍鱗在照片裡泛著柔和的光。
陸沉淵盯著那張照片。
他的手伸出來，碰了一下相框的玻璃面。手指落在照片上女人微笑的位置。
"就是這張。"他說。
老人把相框翻過來。
相框的背面，用灰色膠帶貼著一個黃色信封。信封不大，和巴掌差不多。信封的紙有些發軟，顏色比新的深了一些，帶著那種長時間放置之後特有的暗舊。封口處有蠟封。
一朵雲。
線條簡潔，但一看就是手工刻的章。沈若雲的印記。蘇晚在日記本的封底見過同一枚章。那枚章刻得很細緻，雲朵的邊緣有三道弧線，底部收成一個尖。
老人的手把信封小心地從相框上揭下來。膠帶老了，粘得很鬆，一碰就掉了。灰色膠帶的殘留物在信封背面留下了幾條淺色的痕跡。
"這個信封。"老人說，"貼上去有十幾年了。我當時就覺得奇怪，但也沒多想。有人讓我幫忙保管，我就收了。你們拿走就是了。"
陸沉淵接過信封。
黃色的紙張泛著舊色，邊角有些發軟。蠟封完好無損，雲朵的形狀清晰地印在暗紅色的蠟上。他用拇指輕輕摸了一下蠟封的表面，蠟面粗糙，有細小的氣泡和紋路。
他沒有當場打開。
他把信封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蘇晚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的臉。他的顴骨上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是淚水。
沒有聲音，沒有任何預兆，就從眼角滑下來，沿著顴骨的弧線往下，流到下頜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落在藏青色大衣的前襟上。一滴。然後是第二滴。
蘇晚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掉了他臉上的淚痕。
她的指尖觸到他的皮膚，涼的。
陸沉淵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秒。他的睫毛還是濕的。
"走吧。"蘇晚說。"回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