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沈知意的故事
周二下午三點，蘇晚到了約好的茶館。
茶館在胡同深處，門面不大，裡面隔了幾個包間。服務員領著她走到最裡面一間，推開門，沈知意已經坐在裡面了。
面前一杯白茶，沒動過。她的帆布包放在腳邊，左手腕上系了一條棉布帶子，遮住了那道疤。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棉麻襯衫，袖口扣得很緊。
"蘇總。"沈知意站起來。
"坐。"蘇晚在她對面坐下。
服務員進來添了水，又出去了。包間裡只剩下茶水壺冒出的白氣。竹簾半掩著，外面傳來隱約的古箏背景音樂。
蘇晚沒有急著問。她等沈知意自己開口。
沈知意低著頭看茶杯。白茶在熱水裡舒展開來，葉片嫩綠，一根根豎在杯底。
"我媽媽是沈若雲的嫂子。"
蘇晚點頭。
"沈若雲嫁到陸家以後，我們家裡的人都不在北京。我爺爺是沈若雲同父異母的弟弟，叫沈柏青。他帶著一家人在南方做茶葉生意。"
"沈若雲和家裡聯繫多嗎？"
"一開始還有信。逢年過節會寄東西。後來越來越少。嫁進陸家第三年以後就幾乎斷了聯繫。我爺爺說，大戶人家的媳婦，身不由己。"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沿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唇印。
"後來我爺爺生了病。胰腺的毛病，需要手術。家裡拿不出錢。茶葉生意那幾年也不好做，欠了一些債。"
"沈若雲寄了錢回來？"
"寄了。三十萬。那時候是二十二年前，三十萬在南方小城夠買兩套房。"沈知意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錢到了，一起到的還有一封信。"
"信上寫了什麼？"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哥，我在陸家過得不好。他們家的事太複雜了。如果我出了什麼事，請你一定要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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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一下。
"你爺爺看到信怎麼說？"
"他當時沒在意。以為就是婆媳矛盾、家庭糾紛。大戶人家嘛，哪有不磕碰的。"沈知意的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他用那筆錢做了手術。病好了一些。"
"幾年後呢？"
"幾年後，聽到了沈若雲去世的消息。官方說法是突發疾病。我爺爺開始後悔。他說當初那封信不對勁，應該多問幾句。應該親自去北京看看。"
"他開始調查了？"
"開始了。但什麼都沒查到。陸家的事情，外面的人根本插不進去。他找了律師，律師說沒有證據沒法立案。他想去瑞士查，但他連護照都沒辦過。"
沈知意的右手又去摩挲左手腕。棉布帶子下面的舊疤凹凸不平。
"後來爺爺也去世了。走的時候還惦記這件事。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爸爸。一個鐵盒子，幾張照片，還有一封信的複印件。"
"你爸爸把這件事告訴了你？"
"嗯。我那時十二歲。"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外面的大廳傳來隱約的人聲和杯碟碰撞聲。古箏的曲子彈到了一個停頓處，又接上了下一段。
"從十二歲開始，我就在想一個問題。"沈知意抬起頭，看著蘇晚。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顏色很深。"我阿姨到底是怎麼死的。"
蘇晚沒有打斷她。
"我查了沈若雲所有的公開資料。她的死亡證明寫的是心臟驟停。但我爺爺說過，沈若雲身體一直很好，每年體檢都正常。一個身體健康的三十多歲女人，突然心臟驟停？"
"所以你選了藝術品修復這個專業。"
"這個專業能接觸舊物件、舊文件。有些委託人會拿老照片、舊信件來修復。我在工作室里見過各種年代的文件。學會了很多辨別真偽的方法。怎麼分辨紙張的年代，怎麼判斷墨水的成分，怎麼從一張照片的沖印工藝推斷拍攝時間。"
沈知意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過分。
"花了六年。收集Alpina Klinik的信息。瑞士的診所註冊信息、公開的學術論文、Dr. H. Brand的發表記錄。一點一點拼。"
"三年前查到了陸伯涵和診所的關係？"
"是。陸伯涵九十年代在蘇黎世讀過MBA。期間和Brand認識。畢業後他留在陸氏負責海外業務，和蘇黎世的資金往來都經過他的手。Brand的診所那幾年突然多了很多來自中國的客戶，全是高端健康療養項目。"
"但沒有證據。"
"沒有。只有一塊翡翠、幾張舊照片、和一封不知道誰寄來的醫療報告。"
蘇晚放下茶杯。杯底在竹編杯墊上壓出一個圓圈。
"手腕上的疤。"
沈知意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棉布帶子下面隱約能看到一道蜿蜒的痕跡，從手腕延伸到袖子裡面。
"十九歲那年。"沈知意的聲音沒有波動。"查了七年。什麼都查不到。每天下班以後查資料，周末去圖書館翻舊報紙和學術期刊。每天碰壁。我覺得這輩子都不會有結果了。"
"後來呢？"
"後來想通了。"沈知意看著蘇晚的眼睛。"活著才能查清真相。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我爺爺查了一輩子沒查到。我不能也搭進去。"
蘇晚伸手，覆上沈知意的手背。那隻手涼涼的，手指細長，指尖有修復工作留下的細小繭子。
"你不是一個人了。"
沈知意的眼眶紅了一圈。她低頭，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蘇總，瑞士那邊的Dr. Brand，他還在執業。三年前我確認過他的診所地址沒有變。但他換了合伙人，診所的名字也改了。現在叫Alpina Wellness Center。"
"趙誠也在查這條線。我們後天去蘇黎世。"
沈知意點頭。她站起來，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還有一件事。"蘇晚說。"那份匿名的醫療報告。你之前說是你寄給陸沉淵的。"
沈知意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總，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
"那份匿名醫療報告確實不是我寄的。"
蘇晚的眉頭動了一下。"你之前說你通過匿名渠道送了一份沈若雲的體檢報告給陸沉淵。"
"那是我的計劃。我確實想寄。但在我寄之前，陸沉淵就已經收到了。"沈知意轉過身，正對著蘇晚。包間裡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陰影。"有人比我更早把那份報告送了出去。"
"誰？"
沈知意的嘴唇動了動。茶水壺裡的白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又散開。
"是一個不應該還活著的人。"
蘇晚盯著她。
"什麼意思？"
"那份報告的郵寄地址，我後來去查過。寄件人留的回信地址是蘇黎世的一個郵政信箱。我去查了那個信箱的登記信息。"
"登記的是誰？"
沈知意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蘇晚需要身體前傾才能聽清。
"沈若雲。"
包間裡徹底安靜了。茶水壺裡的水已經不再冒氣。古箏的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沈若雲去世十八年了。"蘇晚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是。"沈知意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個郵政信箱三個月前還在續費。續費人是同一個名字。"
"一個死人，在十八年後還在續費郵政信箱。"蘇晚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沈知意點頭。
"所以我說，是一個不應該還活著的人。"
蘇晚靠回椅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腕上的玉鐲。玉鐲涼涼的，刻字"若雲留念"硌著指腹。
若雲留念。
這四個字她以前以為只是陸沉淵紀念母親。現在她不確定了。
"蘇總。"沈知意在門口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去瑞士的時候，小心Dr. Brand。我查到他這兩年跟陸氏的人還有來往。具體是誰，還沒查到。"
蘇晚點頭。
門關上了。包間裡只剩蘇晚一個人。
一個不應該還活著的人。
她拿起手機，給陸沉淵發了一條消息。
"計劃提前。明天去瑞士。"
三秒後，回復。
"好。我來處理。"
茶館在胡同深處，門面不大，裡面隔了幾個包間。服務員領著她走到最裡面一間，推開門，沈知意已經坐在裡面了。
面前一杯白茶，沒動過。她的帆布包放在腳邊，左手腕上系了一條棉布帶子，遮住了那道疤。今天穿了一件灰色棉麻襯衫，袖口扣得很緊。
"蘇總。"沈知意站起來。
"坐。"蘇晚在她對面坐下。
服務員進來添了水，又出去了。包間裡只剩下茶水壺冒出的白氣。竹簾半掩著，外面傳來隱約的古箏背景音樂。
蘇晚沒有急著問。她等沈知意自己開口。
沈知意低著頭看茶杯。白茶在熱水裡舒展開來，葉片嫩綠，一根根豎在杯底。
"我媽媽是沈若雲的嫂子。"
蘇晚點頭。
"沈若雲嫁到陸家以後，我們家裡的人都不在北京。我爺爺是沈若雲同父異母的弟弟，叫沈柏青。他帶著一家人在南方做茶葉生意。"
"沈若雲和家裡聯繫多嗎？"
"一開始還有信。逢年過節會寄東西。後來越來越少。嫁進陸家第三年以後就幾乎斷了聯繫。我爺爺說，大戶人家的媳婦，身不由己。"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杯沿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唇印。
"後來我爺爺生了病。胰腺的毛病，需要手術。家裡拿不出錢。茶葉生意那幾年也不好做，欠了一些債。"
"沈若雲寄了錢回來？"
"寄了。三十萬。那時候是二十二年前，三十萬在南方小城夠買兩套房。"沈知意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錢到了，一起到的還有一封信。"
"信上寫了什麼？"
沈知意沉默了幾秒。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哥，我在陸家過得不好。他們家的事太複雜了。如果我出了什麼事，請你一定要查清楚。'"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蘇晚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了一下。
"你爺爺看到信怎麼說？"
"他當時沒在意。以為就是婆媳矛盾、家庭糾紛。大戶人家嘛，哪有不磕碰的。"沈知意的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他用那筆錢做了手術。病好了一些。"
"幾年後呢？"
"幾年後，聽到了沈若雲去世的消息。官方說法是突發疾病。我爺爺開始後悔。他說當初那封信不對勁，應該多問幾句。應該親自去北京看看。"
"他開始調查了？"
"開始了。但什麼都沒查到。陸家的事情，外面的人根本插不進去。他找了律師，律師說沒有證據沒法立案。他想去瑞士查，但他連護照都沒辦過。"
沈知意的右手又去摩挲左手腕。棉布帶子下面的舊疤凹凸不平。
"後來爺爺也去世了。走的時候還惦記這件事。他把所有的東西都留給了我爸爸。一個鐵盒子，幾張照片，還有一封信的複印件。"
"你爸爸把這件事告訴了你？"
"嗯。我那時十二歲。"
包間裡安靜了一會兒。外面的大廳傳來隱約的人聲和杯碟碰撞聲。古箏的曲子彈到了一個停頓處，又接上了下一段。
"從十二歲開始，我就在想一個問題。"沈知意抬起頭，看著蘇晚。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顏色很深。"我阿姨到底是怎麼死的。"
蘇晚沒有打斷她。
"我查了沈若雲所有的公開資料。她的死亡證明寫的是心臟驟停。但我爺爺說過，沈若雲身體一直很好，每年體檢都正常。一個身體健康的三十多歲女人，突然心臟驟停？"
"所以你選了藝術品修復這個專業。"
"這個專業能接觸舊物件、舊文件。有些委託人會拿老照片、舊信件來修復。我在工作室里見過各種年代的文件。學會了很多辨別真偽的方法。怎麼分辨紙張的年代，怎麼判斷墨水的成分，怎麼從一張照片的沖印工藝推斷拍攝時間。"
沈知意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過分。
"花了六年。收集Alpina Klinik的信息。瑞士的診所註冊信息、公開的學術論文、Dr. H. Brand的發表記錄。一點一點拼。"
"三年前查到了陸伯涵和診所的關係？"
"是。陸伯涵九十年代在蘇黎世讀過MBA。期間和Brand認識。畢業後他留在陸氏負責海外業務，和蘇黎世的資金往來都經過他的手。Brand的診所那幾年突然多了很多來自中國的客戶，全是高端健康療養項目。"
"但沒有證據。"
"沒有。只有一塊翡翠、幾張舊照片、和一封不知道誰寄來的醫療報告。"
蘇晚放下茶杯。杯底在竹編杯墊上壓出一個圓圈。
"手腕上的疤。"
沈知意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棉布帶子下面隱約能看到一道蜿蜒的痕跡，從手腕延伸到袖子裡面。
"十九歲那年。"沈知意的聲音沒有波動。"查了七年。什麼都查不到。每天下班以後查資料，周末去圖書館翻舊報紙和學術期刊。每天碰壁。我覺得這輩子都不會有結果了。"
"後來呢？"
"後來想通了。"沈知意看著蘇晚的眼睛。"活著才能查清真相。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我爺爺查了一輩子沒查到。我不能也搭進去。"
蘇晚伸手，覆上沈知意的手背。那隻手涼涼的，手指細長，指尖有修復工作留下的細小繭子。
"你不是一個人了。"
沈知意的眼眶紅了一圈。她低頭，眨了幾下眼睛，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蘇總，瑞士那邊的Dr. Brand，他還在執業。三年前我確認過他的診所地址沒有變。但他換了合伙人，診所的名字也改了。現在叫Alpina Wellness Center。"
"趙誠也在查這條線。我們後天去蘇黎世。"
沈知意點頭。她站起來，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還有一件事。"蘇晚說。"那份匿名的醫療報告。你之前說是你寄給陸沉淵的。"
沈知意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總，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什麼？"
"那份匿名醫療報告確實不是我寄的。"
蘇晚的眉頭動了一下。"你之前說你通過匿名渠道送了一份沈若雲的體檢報告給陸沉淵。"
"那是我的計劃。我確實想寄。但在我寄之前，陸沉淵就已經收到了。"沈知意轉過身，正對著蘇晚。包間裡的燈光在她臉上投下一層薄薄的陰影。"有人比我更早把那份報告送了出去。"
"誰？"
沈知意的嘴唇動了動。茶水壺裡的白氣在兩人之間緩緩升騰，又散開。
"是一個不應該還活著的人。"
蘇晚盯著她。
"什麼意思？"
"那份報告的郵寄地址，我後來去查過。寄件人留的回信地址是蘇黎世的一個郵政信箱。我去查了那個信箱的登記信息。"
"登記的是誰？"
沈知意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蘇晚需要身體前傾才能聽清。
"沈若雲。"
包間裡徹底安靜了。茶水壺裡的水已經不再冒氣。古箏的曲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沈若雲去世十八年了。"蘇晚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
"是。"沈知意的臉上沒有表情。"但那個郵政信箱三個月前還在續費。續費人是同一個名字。"
"一個死人，在十八年後還在續費郵政信箱。"蘇晚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沈知意點頭。
"所以我說，是一個不應該還活著的人。"
蘇晚靠回椅背。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手腕上的玉鐲。玉鐲涼涼的，刻字"若雲留念"硌著指腹。
若雲留念。
這四個字她以前以為只是陸沉淵紀念母親。現在她不確定了。
"蘇總。"沈知意在門口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去瑞士的時候，小心Dr. Brand。我查到他這兩年跟陸氏的人還有來往。具體是誰，還沒查到。"
蘇晚點頭。
門關上了。包間裡只剩蘇晚一個人。
一個不應該還活著的人。
她拿起手機，給陸沉淵發了一條消息。
"計劃提前。明天去瑞士。"
三秒後，回復。
"好。我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