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遺留鐵盒
陸沉淵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
蘇晚在客廳等他。落地燈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光照在沙發前的茶几上。茶几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旁邊還有半盤沒吃完的蘋果。電視關著，整個客廳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念晚呢？"
"睡了。"蘇晚指了指走廊方向。"低血糖。吃了東西就好了。醫生說沒大問題。"
陸沉淵把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他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伸手拿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沒皺眉。
"你去學校接的她？"
"嗯。學校打電話來的。念安也在。他比我先到。"
陸沉淵把茶杯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空調運轉的聲音顯得更響了。
"十歲。"蘇晚說。
陸沉淵看她。
"你媽媽走的時候你十歲。"
他沒接話。落地燈的燈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什麼？關於她怎麼走的。"
陸沉淵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爺爺說過。"
"說什麼？"
"'你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
"你怎麼回答的？"
"我問'哪裡'。"
"爺爺怎麼說？"
陸沉淵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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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問。'"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掃過去，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白線。
"後來呢？"蘇晚問。
"後來我問過兩次。第一次爺爺沉默了幾秒，說了句'別多想'。第二次他直接把話岔開了，問我期末考試怎麼樣。第三次爺爺把管家叫來，說以後不要在我面提及這件事。"
"從那以後你就沒再問了？"
"十歲的孩子能做什麼。"陸沉淵的語氣沒有波動。"家裡所有人都在迴避這個話題。爺爺不提，大伯不提，二叔那時候還在國外。我問了一次，被堵回來，就不會再問了。"
他站起來，走向書房。蘇晚跟在後面。
書房的燈被陸沉淵打開了。白熾燈的光照得房間很亮。書架上的書脊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
陸沉淵站在書架前面。他的視線越過一排排書脊，停在最上面那層。那裡放著幾個舊紙箱和一個鐵盒。灰塵很薄，但能看出鐵盒已經在那裡放了很多年沒動過。
他伸手把鐵盒搬下來。鐵盒不大，巴掌長短。表面鏽跡斑斑，漆面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鎖扣已經壞了，用一根鐵絲纏著固定。
他把鐵盒放在書桌上。
"這是她留給我的。"
蘇晚站在書桌旁邊，看著那個鐵盒。鐵皮的稜角被磨圓了，角落處有一小塊凹陷，像是摔過。盒蓋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我十歲那年，爺爺把這個給我。說裡面有媽媽的東西。"陸沉淵的手指按在盒蓋上，沒有打開。"我打開看了。裡面有幾頁紙。有些英文，有些中文。英文大部分看不懂。中文看了一些。'媽媽沒有病'，我記得這幾個字。但那時候不明白什麼意思。"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盒蓋上摩挲了一圈。
"後來爺爺把鐵盒收走了。我問過一次，他說'收起來了，等你長大了再給你'。再後來上學，住校，忙別的事。這件事就慢慢淡了。"
"什麼時候又找到的？"
"上個月。整理爺爺遺物的時候在儲藏室翻出來的。箱子摞在最裡面，鐵盒被壓在兩本舊字典下面。"
他解開鐵絲。鐵絲生了鏽，擰了兩圈才鬆開。鐵鏽蹭在他指尖上，橙紅色的一層。他掀開盒蓋。合頁發出一聲澀響。
裡面是一疊紙。紙頁發黃，摺痕很深，有些邊角已經脆了。最上面一頁沾了一塊褐色的漬，乾涸多年，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液體。
蘇晚拿起最上面的紙。
英文部分。手寫體。字跡和日記本上的一樣，是沈若雲的筆跡。但比日記更潦草。有些單詞被劃掉重寫，旁邊標註了日期。行距不均勻，有些地方擠得很緊，有些地方又拉得很開。
這是一份藥物清單。
藥物名稱。注射劑量。注射日期。注射後的反應。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Tabulex-7，後面用括號標註了"unregistered in CH"。另一個名字被劃掉了，旁邊寫著"不確定拼寫，可能是T開頭的另一種"。還有一個數字序列，看起來像是批號。最後一列是症狀記錄：頭疼、噁心、手抖、視力模糊。
蘇晚把紙翻過來。背面是中文。
日記。比牛皮紙封面的那本更短，更零碎。像是隨時想起來就寫幾句，寫在任何能找到的紙片上。
"沉淵今天發燒。三十八度五。半夜帶他去了醫院。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家麵包店，他醒了，說要吃牛角包。我給他買了一個。他坐在車后座吃，吃到一半睡著了。麵包屑掉了滿車。"
"今天去了Alpina Klinik。Brand換了新的藥瓶。和上次不一樣。我趁他不注意看了一眼標籤。批號不同。我問他為什麼換藥，他說換了新配方效果更好。"
"頭越來越疼了。手也會抖。我把藥瓶上的標籤拍了下來，膠捲藏在鞋墊下面。如果被發現，就說是旅遊紀念照。"
蘇晚一頁一頁翻。手指很小心。紙很脆，摺痕處隨時可能斷裂。有些頁面空白了一大半，只在下半部分寫了兩三行字。有些頁面寫得很滿，像是攢了很久的事一口氣倒出來。
最後一頁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英文。字跡比其他地方都潦草，有幾個字母歪斜得厲害。
"沉淵，如果你看到這些，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
第二行是中文。
"但你要記住：媽媽沒有病。"
蘇晚把紙放在桌上。
陸沉淵坐在她對面。他的手撐在桌面上，指尖離那頁紙不到五厘米。
他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她沒有病。"陸沉淵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蘇晚說。
"她被殺了。"
蘇晚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陸沉淵把那頁紙拿起來。紙很薄。他的手指很小心，像在碰一片蟬翼。
"媽媽沒有病。"他把這五個字又念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
蘇晚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她沒有抱他。她只是站在那裡，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陸沉淵的肩膀很僵。過了幾秒鐘，他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一點。
"這份藥物清單，和日記本里提到的對得上。"蘇晚的聲音平穩。她需要用這種平穩來撐住這個房間裡的重量。"Tabulex-7，未在瑞士註冊的實驗藥物。Brand給她注射的。"
"誰批准的？"
"這是我們要去瑞士查的。"
陸沉淵把紙放回鐵盒。他合上盒蓋，手掌按在上面，沒有鬆手。
"後天。"他說。
"後天。"蘇晚說。
她看著他的側臉。鐵盒上的鏽跡在燈光下暗沉沉的。一個十歲的男孩十八年前打開過這個鐵盒，看不明白裡面的字。十八年後他再次打開，每一個字都看懂了。
但那些字的意思，比看不明白的時候更重。
陸沉淵終於鬆開了手。
"我去看看念晚。"他站起來，走向孩子們的臥室。
蘇晚獨自坐在書房裡。桌上的鐵盒、照片、日記本、A4紙。十八年的時間碎片攤了一桌子。
她把最後一頁紙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媽媽沒有病。"
一個母親留給十歲兒子的最後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指控。
蘇晚在客廳等他。落地燈開了一盞，暖黃色的光照在沙發前的茶几上。茶几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旁邊還有半盤沒吃完的蘋果。電視關著，整個客廳安靜得能聽到空調出風口的聲音。
"念晚呢？"
"睡了。"蘇晚指了指走廊方向。"低血糖。吃了東西就好了。醫生說沒大問題。"
陸沉淵把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他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拍。他走過來坐在她旁邊，伸手拿那杯涼茶喝了一口，沒皺眉。
"你去學校接的她？"
"嗯。學校打電話來的。念安也在。他比我先到。"
陸沉淵把茶杯放下。杯底在茶几上磕了一聲。
沉默了一會兒。空調運轉的聲音顯得更響了。
"十歲。"蘇晚說。
陸沉淵看她。
"你媽媽走的時候你十歲。"
他沒接話。落地燈的燈泡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什麼？關於她怎麼走的。"
陸沉淵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一下。
"爺爺說過。"
"說什麼？"
"'你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
"你怎麼回答的？"
"我問'哪裡'。"
"爺爺怎麼說？"
陸沉淵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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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問。'"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窗外有車經過，車燈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掃過去，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白線。
"後來呢？"蘇晚問。
"後來我問過兩次。第一次爺爺沉默了幾秒，說了句'別多想'。第二次他直接把話岔開了，問我期末考試怎麼樣。第三次爺爺把管家叫來，說以後不要在我面提及這件事。"
"從那以後你就沒再問了？"
"十歲的孩子能做什麼。"陸沉淵的語氣沒有波動。"家裡所有人都在迴避這個話題。爺爺不提，大伯不提，二叔那時候還在國外。我問了一次，被堵回來，就不會再問了。"
他站起來，走向書房。蘇晚跟在後面。
書房的燈被陸沉淵打開了。白熾燈的光照得房間很亮。書架上的書脊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
陸沉淵站在書架前面。他的視線越過一排排書脊，停在最上面那層。那裡放著幾個舊紙箱和一個鐵盒。灰塵很薄，但能看出鐵盒已經在那裡放了很多年沒動過。
他伸手把鐵盒搬下來。鐵盒不大，巴掌長短。表面鏽跡斑斑，漆面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鎖扣已經壞了，用一根鐵絲纏著固定。
他把鐵盒放在書桌上。
"這是她留給我的。"
蘇晚站在書桌旁邊，看著那個鐵盒。鐵皮的稜角被磨圓了，角落處有一小塊凹陷，像是摔過。盒蓋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
"我十歲那年，爺爺把這個給我。說裡面有媽媽的東西。"陸沉淵的手指按在盒蓋上，沒有打開。"我打開看了。裡面有幾頁紙。有些英文，有些中文。英文大部分看不懂。中文看了一些。'媽媽沒有病'，我記得這幾個字。但那時候不明白什麼意思。"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盒蓋上摩挲了一圈。
"後來爺爺把鐵盒收走了。我問過一次，他說'收起來了，等你長大了再給你'。再後來上學，住校，忙別的事。這件事就慢慢淡了。"
"什麼時候又找到的？"
"上個月。整理爺爺遺物的時候在儲藏室翻出來的。箱子摞在最裡面，鐵盒被壓在兩本舊字典下面。"
他解開鐵絲。鐵絲生了鏽，擰了兩圈才鬆開。鐵鏽蹭在他指尖上，橙紅色的一層。他掀開盒蓋。合頁發出一聲澀響。
裡面是一疊紙。紙頁發黃，摺痕很深，有些邊角已經脆了。最上面一頁沾了一塊褐色的漬，乾涸多年，看不出原來是什麼液體。
蘇晚拿起最上面的紙。
英文部分。手寫體。字跡和日記本上的一樣，是沈若雲的筆跡。但比日記更潦草。有些單詞被劃掉重寫，旁邊標註了日期。行距不均勻，有些地方擠得很緊，有些地方又拉得很開。
這是一份藥物清單。
藥物名稱。注射劑量。注射日期。注射後的反應。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Tabulex-7，後面用括號標註了"unregistered in CH"。另一個名字被劃掉了，旁邊寫著"不確定拼寫，可能是T開頭的另一種"。還有一個數字序列，看起來像是批號。最後一列是症狀記錄：頭疼、噁心、手抖、視力模糊。
蘇晚把紙翻過來。背面是中文。
日記。比牛皮紙封面的那本更短，更零碎。像是隨時想起來就寫幾句，寫在任何能找到的紙片上。
"沉淵今天發燒。三十八度五。半夜帶他去了醫院。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家麵包店，他醒了，說要吃牛角包。我給他買了一個。他坐在車后座吃，吃到一半睡著了。麵包屑掉了滿車。"
"今天去了Alpina Klinik。Brand換了新的藥瓶。和上次不一樣。我趁他不注意看了一眼標籤。批號不同。我問他為什麼換藥，他說換了新配方效果更好。"
"頭越來越疼了。手也會抖。我把藥瓶上的標籤拍了下來，膠捲藏在鞋墊下面。如果被發現，就說是旅遊紀念照。"
蘇晚一頁一頁翻。手指很小心。紙很脆，摺痕處隨時可能斷裂。有些頁面空白了一大半，只在下半部分寫了兩三行字。有些頁面寫得很滿，像是攢了很久的事一口氣倒出來。
最後一頁只有兩行字。
第一行是英文。字跡比其他地方都潦草，有幾個字母歪斜得厲害。
"沉淵，如果你看到這些，說明媽媽已經不在了。"
第二行是中文。
"但你要記住：媽媽沒有病。"
蘇晚把紙放在桌上。
陸沉淵坐在她對面。他的手撐在桌面上，指尖離那頁紙不到五厘米。
他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她沒有病。"陸沉淵的聲音很輕。
"我知道。"蘇晚說。
"她被殺了。"
蘇晚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陸沉淵把那頁紙拿起來。紙很薄。他的手指很小心，像在碰一片蟬翼。
"媽媽沒有病。"他把這五個字又念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
蘇晚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她沒有抱他。她只是站在那裡，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陸沉淵的肩膀很僵。過了幾秒鐘，他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一點。
"這份藥物清單，和日記本里提到的對得上。"蘇晚的聲音平穩。她需要用這種平穩來撐住這個房間裡的重量。"Tabulex-7，未在瑞士註冊的實驗藥物。Brand給她注射的。"
"誰批准的？"
"這是我們要去瑞士查的。"
陸沉淵把紙放回鐵盒。他合上盒蓋，手掌按在上面，沒有鬆手。
"後天。"他說。
"後天。"蘇晚說。
她看著他的側臉。鐵盒上的鏽跡在燈光下暗沉沉的。一個十歲的男孩十八年前打開過這個鐵盒，看不明白裡面的字。十八年後他再次打開，每一個字都看懂了。
但那些字的意思，比看不明白的時候更重。
陸沉淵終於鬆開了手。
"我去看看念晚。"他站起來，走向孩子們的臥室。
蘇晚獨自坐在書房裡。桌上的鐵盒、照片、日記本、A4紙。十八年的時間碎片攤了一桌子。
她把最後一頁紙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媽媽沒有病。"
一個母親留給十歲兒子的最後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指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