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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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早上八點二十分,蘇晚到了公司。

  趙姐拿著行程表等在門口。"十點跟甲方的方案匯報,下午兩點設計部周會,三點還有個供應商要來談材料價格。"

  蘇晚接過行程表翻了一頁。"甲方的PPT昨晚改完了,你確認一下第三頁的數據,去年同期的數字我換過了。周會的議程讓設計部先報上來。供應商那個推遲到周四,跟他們說我這周排不開。"

  "好。"趙姐轉身要走。

  蘇晚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念安的學校。

  她接起來。"蘇念安媽媽您好,這裡是校醫室。念晚早上第二節課的時候暈倒了。校醫已經處理過,現在意識清醒,建議您過來看一下。"

  蘇晚手裡的筆掉了。金屬筆身磕在地磚上,彈了兩下,滾到桌子底下。

  趙姐回頭看她。

  "念晚在學校出事了。"蘇晚已經在拿外套。"趙姐,上午的匯報推遲半小時。周會你替我先開著,核心議題幫我記一下。供應商的事幫我打個電話改期。"

  她衝出辦公室的時候撞到了秦越。秦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差點潑出來。

  "蘇總?"

  "念晚在學校暈倒了。"

  秦越放下咖啡杯。"我開車送你。"

  "不用,我打了車。"蘇晚的腳步聲已經在走廊盡頭了。

  她在電梯裡給陸沉淵打電話。響了六聲,沒人接。這個時間他應該在晨會。她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她打給趙姐:"幫我通知陸沉淵,念晚在學校暈倒,我去醫院。"

  計程車在早高峰的車流里挪。蘇晚坐在后座,手機攥在手裡,屏幕亮著,是念安學校的號碼。


  "家長您好,念晚現在在醫務室,校醫檢查後說是低血糖,已經吃了東西,精神狀態恢復了。建議您還是過來確認一下。"

  低血糖。

  蘇晚攥著手機,指甲陷進掌心。車窗外的車流一動不動。她看了一眼導航,還有四公里,預計十二分鐘。前面路口有兩輛車剮蹭了,堵住了一個車道。

  到醫院的時候念安已經在了。他站在醫務室門口,書包背在肩上,眼鏡片上起了一層霧。校服領口沒扣好,頭髮也有點亂,左手攥著一瓶礦泉水,瓶身被捏出了好幾個指印。

  "念安。"

  "媽媽。"念安推開門,動作比平時快。"妹妹沒事。醫生說是低血糖。她剛才還在吃果凍。"

  蘇晚快步走進去。

  醫務室的燈光是白熾燈,照得所有東西都慘白。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著一點空氣清新劑的檸檬味。念晚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兩條腿懸在床沿晃來晃去,手裡拿著一杯草莓味的果凍,吃得嘴巴邊上都是粉色。

  看到蘇晚進來,她抬起頭,露出一個無辜的笑。

  "媽媽,你怎麼來了?"

  蘇晚站在門口。腿軟了一下。她扶住了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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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過去,蹲在病床前面。伸手摸了摸念晚的額頭。不燙。又摸了摸臉頰。溫度正常。嘴唇有血色。指甲顏色粉紅。

  "你沒事?"

  "沒事呀。"念晚又挖了一勺果凍。"就是上課的時候突然有點暈,眼前黑了一下。老師說讓我來醫務室躺一會兒。醫生說我早上沒吃飽。"

  蘇晚的視線落在念晚手邊。一杯果汁,紙盒已經空了。旁邊一個果凍杯,快見底了。還有一包蘇打餅乾,拆開了,吃了兩片。

  "醫生怎麼說?"她回頭看校醫。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女人,正在記錄本上寫什麼。

  "低血糖。小孩子的血糖波動比較常見,可能是早上沒吃好,加上最近天氣變化大。"校醫翻了翻記錄本,"血壓正常,體溫正常。脈搏也正常。吃了東西已經恢復了,沒有大問題。建議以後早上保證碳水攝入,書包里備幾塊糖或者巧克力。"

  蘇晚點頭。她的眼眶熱了。

  念晚伸手拉了拉蘇晚的袖子。

  "媽媽,你手在抖。"

  蘇晚低頭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指尖微微發顫。她把手收回來,攥成拳,又鬆開。

  "媽媽你不用擔心,我沒事的。"念晚把最後一口果凍吃完,舔了舔勺子。"真的。我就是餓了。下次我一定吃兩個包子。不,三個。再加一杯豆漿。"

  蘇晚把臉埋在念晚肩膀上。小女孩的頭髮上有洗髮水的香味,是草莓味的。和果凍一個味道。

  念晚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拍了拍蘇晚的背。

  "媽媽,你好奇怪。"

  蘇晚沒說話。她的肩膀在抖。

  念安站在旁邊,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他沒說"媽媽你別哭",也沒說"妹妹沒事"。他走到飲水機前面,踮起腳接了半杯溫水,放在蘇晚手邊。然後他把念晚的鞋子在床下擺整齊,把空果汁盒和果凍杯收進垃圾桶,把餅乾袋封好口放進蘇晚的手袋裡。

  蘇晚抬頭看了他一眼。八歲的男孩推了推眼鏡,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走吧,回家。"蘇晚站起來,接過那杯溫水喝了一口。手已經不抖了。

  從醫院回家的路上,念晚在后座睡著了。她的頭歪在安全座椅的靠墊上,嘴巴微微張開,呼吸均勻。手裡還攥著那個空果凍杯,不肯鬆手。

  蘇晚坐在副駕駛。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往後退。行道樹的綠影在玻璃上滑過去。她的視線落在後視鏡里念晚的臉上。小女孩睡得沉,嘴角還沾著一點粉色果凍的痕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若雲去世的時候,陸沉淵十歲。

  一個十歲的男孩。媽媽死了。沒有人告訴他真相。沒有人告訴他媽媽去了哪裡,為什麼走,走的時候痛不痛。他只知道"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然後就沒有人再提這件事了。

  她打了一個寒戰。

  到家以後念晚被趙姐抱去了臥室。外套脫了,鞋子擺好,蓋上被子,翻了個身又睡了。趙姐在床頭放了一杯水,又放了兩塊餅乾。

  念安回房間換衣服準備寫作業。經過蘇晚身邊時停了一下。

  "媽媽,我今天查了妹妹的早餐記錄。她這周有三天早上只喝了牛奶,沒吃主食。周二喝了半杯豆漿,周四吃了半個麵包,今天只喝了牛奶。"

  蘇晚看著他。八歲的男孩推了推眼鏡,表情認真。

  "我明天早上給她準備麵包和雞蛋。"念安說完就回房間了。

  蘇晚坐在窗前。院子裡的桂花樹冒了新芽。四月的風把葉子吹得輕輕晃動。陽光照在新葉上,透出一層淺綠。

  死了十八年。沒有人記得追問一句她到底怎麼死的。

  一個十歲的孩子失去了媽媽。他長大了。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以為媽媽是病死的。他以為那就是全部的真相。沒有人告訴他不對。沒有人帶他追問。

  蘇晚的手指攥緊了窗簾。布料在指縫間皺成一團。

  她鬆開手。窗簾上留下了五個指印。

  手機響了。陸沉淵的消息。

  "念晚怎麼樣了?"

  蘇晚打了三個字:"低血糖。沒事。"

  過了一會兒,又一條消息。

  "我今晚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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