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舊帳
周五傍晚。方曉棠從會計師事務所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
她今天審計的是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的是歷史關聯方交易核查。這家公司三年前被收購，收購方要求重新梳理2005年到2010年之間的所有關聯交易，確保沒有遺漏的債務或隱藏的利益輸送。
枯燥。方曉棠幹了八年審計，這種活接了無數回。翻舊帳，對憑證，把每一筆交易的時間和對手方核對清楚。大部分時候查不出什麼，偶爾發現幾筆分類錯誤，寫在管理建議書里交上去就完事。
今天的辦公室在十二樓，窗外能看到半個城市的天際線。她從早上九點坐到下午五點，中間只起身倒了兩杯水。審計底稿堆了半桌子，紙質憑證的照片在筆記本電腦上排成一列。
今天翻到了一筆有意思的。
她開車回家。路上堵了二十分鐘，到家快七點。小區門口的保安跟她打了個招呼。蘇明宇已經做好了飯，鍋里燉著排骨，廚房裡全是醬油和八角的香味。灶台上還炒了一盤青菜，碼在白色的盤子裡。電飯煲的燈亮著，保溫狀態。
"回來了。"蘇明宇從廚房探出頭，圍裙系在腰上。
"嗯。"方曉棠把檔案袋放在餐桌上，換了鞋，走進廚房幫忙盛湯。
"今天審計順利嗎？"
"大部分正常。"方曉棠把湯端出來，"有一筆舊帳有點意思。"
"什麼舊帳？"
"2007年，那家公司有一筆來自境外的轉帳。兩百萬歐元。走的是一個瑞士公司的戶頭。"
蘇明宇把筷子遞給她："瑞士公司叫什麼？"
"Alpina Health Consulting。已經註銷了。"
蘇明宇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
"Alpina Health Consulting。怎麼了？"
蘇明宇沒回答。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機，快速搜了幾下。
"姐。"
"嗯？"
"陸氏集團，你姐夫家。前幾年的年報里，有沒有出現過Alpina這個名字？"
方曉棠看著他，放下碗。
蘇明宇和蘇晚是同父同母的姐弟。蘇晚大他兩歲，今年三十二。方曉棠嫁過來五年，跟蘇晚關係處得不錯。蘇晚結婚後，兩家人逢年過節都會聚，蘇明宇管陸沉淵叫姐夫。他姐的事，他向來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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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曉棠想了想："陸氏集團的年報附註我都看過。他們家的離岸架構很複雜，中間有好多層殼公司。Alpina這個名字……"
她站起來，走到餐桌旁，從檔案袋裡抽出幾頁紙。
"我今天審計的這家公司，歷史關聯方清單里有Alpina Health Consulting。交易金額兩百萬歐元，記帳科目是技術諮詢費。我在陸氏2008年的年報附註里查過，關聯方清單中也出現過一家公司。名字差兩個詞。"
"叫什麼？"
"Alpina Medical Trust。"
方曉棠把兩頁紙並排放在餐桌上。
左邊是醫療器械公司的關聯交易表，右上方寫著：Alpina Health Consulting，註冊地蘇黎世，交易金額200萬歐元，交易日期2007年6月。
右邊是陸氏年報附註中的關聯方清單，第七行：Alpina Medical Trust，註冊地蘇黎世，備註欄寫著"醫療專項基金"。
"一個Consulting，一個Trust。"蘇明宇念出來。
"對。名稱不同，註冊地相同。Alpina這個詞根在瑞士不算常見。"方曉棠用筆尖點了點兩個名字，"有可能是同一個體系下的不同實體。一個是投資平台，一個是資金託管。"
蘇明宇拿起那兩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兩百萬歐元。2007年。"
"對。醫療器械公司的帳上，這筆錢記的是'技術諮詢費'。"方曉棠推了推眼鏡，"一家國內的醫療器械公司，向一家瑞士的健康諮詢公司支付兩百萬歐元的技術諮詢費。你信嗎？"
"不信。"
"憑證後面附的服務協議也只有一頁紙。寫了'健康管理諮詢服務'，沒有具體的服務內容、服務時間、交付成果。"方曉棠搖頭，"這種協議糊弄外行可以。稍微懂點審計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對。"
"你當時審計的時候沒注意到？"蘇明宇問。
"那家公司被收購之前換過一次財務團隊，交接的時候丟了不少原始憑證。我是從備份的銀行流水裡翻出來的。"方曉棠夾了一筷子青菜，"如果不是今天專門查關聯方清單，這筆帳也發現不了。"
蘇明宇把紙放回桌上，坐下來繼續吃飯。吃了兩口，停了。
"姐可能需要知道這個。"
"你是說蘇晚？"
"嗯。"蘇明宇放下碗，"陸氏那邊的事情，姐之前就在查。她婆婆去世的事。Alpina這個名字她肯定見過。"
方曉棠沒有追問更多。蘇晚嫁進陸家之後的事，蘇明宇不常跟她細說。但她知道蘇晚不容易。陸家的水深，方曉棠做審計的，對"關聯方"三個字比誰都敏感。
"我把今天審計的底稿整理一下。"方曉棠說，"涉及Alpina的部分我單獨摘出來。其他關聯方的數據也過一遍，看有沒有類似的異常。"
吃完飯，蘇明宇收拾了廚房，給蘇晚發了條消息。
"姐，方曉棠查帳發現了一個東西。有個瑞士公司叫Alpina Health Consulting，跟陸氏年報里的Alpina Medical Trust有關係。你什麼時候有空看看？"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去浴室洗澡。
手機在臥室桌上亮了一下。
蘇晚的回覆幾乎是秒回的。
"拍照發我。"
蘇明宇笑了一下。他姐一直這樣，做事雷厲風行。小時候也是這樣，有什麼事必須馬上弄清楚，從來不等。
他把方曉棠摘出來的底稿一頁頁拍照，發了過去。一共六頁。交易記錄、關聯方信息、服務協議掃描件、方曉棠手寫的工作備註。每一條都標註了來源和日期。
蘇晚那邊沒有再回消息。
此刻她正站在陽台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蘇明宇發來的照片。
Alpina Health Consulting。Alpina Medical Trust。
她抬起頭。城市的夜空被燈光映得發灰，看不到星星。
今天白天念晚說的那個名字還在腦子裡轉。小雲。沈若雲。沈知意說的那個"連窗外的風都能畫出來"的阿姨。
晚上陸沉淵跟她說了護照和日記的事。商務簽證。"他們又打電話來了。""來不及了。"
現在又多了兩條線。趙誠追了十八年的資金鍊，和方曉棠在審計底稿里挖出來的舊帳。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蘇黎世。
她關掉手機屏幕，轉身走進客廳。陸沉淵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那本黑色日記。
"明宇發來的。"蘇晚把手機遞過去，"Alpina。又出現了。"
陸沉淵接過去看了幾秒。
"我來處理。"
"不。"蘇晚在沙發對面坐下來，"我們一起去。"
陸沉淵抬起頭。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護照、日記、病歷、資金鍊。所有的東西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我去瑞士，不只是為了查我婆婆的事。"
"嗯。"
"你也說了，一起去。"
陸沉淵把日記合上，放在茶几上。
"後天的飛機。"
蘇晚點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燈光下，鐲子內側的兩個字清清楚楚。
若雲留念。
她攥了攥拳頭。鐲子冰涼，貼在皮膚上。
明天還要去一趟學校。念晚說沈知意是"晚境設計合作方代表"。她需要跟沈知意單獨談一次。
有些話，不能再繞彎子了。
她今天審計的是一家醫療器械公司，做的是歷史關聯方交易核查。這家公司三年前被收購，收購方要求重新梳理2005年到2010年之間的所有關聯交易，確保沒有遺漏的債務或隱藏的利益輸送。
枯燥。方曉棠幹了八年審計，這種活接了無數回。翻舊帳，對憑證，把每一筆交易的時間和對手方核對清楚。大部分時候查不出什麼，偶爾發現幾筆分類錯誤，寫在管理建議書里交上去就完事。
今天的辦公室在十二樓，窗外能看到半個城市的天際線。她從早上九點坐到下午五點，中間只起身倒了兩杯水。審計底稿堆了半桌子，紙質憑證的照片在筆記本電腦上排成一列。
今天翻到了一筆有意思的。
她開車回家。路上堵了二十分鐘，到家快七點。小區門口的保安跟她打了個招呼。蘇明宇已經做好了飯，鍋里燉著排骨，廚房裡全是醬油和八角的香味。灶台上還炒了一盤青菜，碼在白色的盤子裡。電飯煲的燈亮著，保溫狀態。
"回來了。"蘇明宇從廚房探出頭，圍裙系在腰上。
"嗯。"方曉棠把檔案袋放在餐桌上，換了鞋，走進廚房幫忙盛湯。
"今天審計順利嗎？"
"大部分正常。"方曉棠把湯端出來，"有一筆舊帳有點意思。"
"什麼舊帳？"
"2007年，那家公司有一筆來自境外的轉帳。兩百萬歐元。走的是一個瑞士公司的戶頭。"
蘇明宇把筷子遞給她："瑞士公司叫什麼？"
"Alpina Health Consulting。已經註銷了。"
蘇明宇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你再說一遍。"
"Alpina Health Consulting。怎麼了？"
蘇明宇沒回答。他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機，快速搜了幾下。
"姐。"
"嗯？"
"陸氏集團，你姐夫家。前幾年的年報里，有沒有出現過Alpina這個名字？"
方曉棠看著他，放下碗。
蘇明宇和蘇晚是同父同母的姐弟。蘇晚大他兩歲，今年三十二。方曉棠嫁過來五年，跟蘇晚關係處得不錯。蘇晚結婚後，兩家人逢年過節都會聚，蘇明宇管陸沉淵叫姐夫。他姐的事，他向來上心。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廣，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選
方曉棠想了想："陸氏集團的年報附註我都看過。他們家的離岸架構很複雜，中間有好多層殼公司。Alpina這個名字……"
她站起來，走到餐桌旁，從檔案袋裡抽出幾頁紙。
"我今天審計的這家公司，歷史關聯方清單里有Alpina Health Consulting。交易金額兩百萬歐元，記帳科目是技術諮詢費。我在陸氏2008年的年報附註里查過，關聯方清單中也出現過一家公司。名字差兩個詞。"
"叫什麼？"
"Alpina Medical Trust。"
方曉棠把兩頁紙並排放在餐桌上。
左邊是醫療器械公司的關聯交易表，右上方寫著：Alpina Health Consulting，註冊地蘇黎世，交易金額200萬歐元，交易日期2007年6月。
右邊是陸氏年報附註中的關聯方清單，第七行：Alpina Medical Trust，註冊地蘇黎世，備註欄寫著"醫療專項基金"。
"一個Consulting，一個Trust。"蘇明宇念出來。
"對。名稱不同，註冊地相同。Alpina這個詞根在瑞士不算常見。"方曉棠用筆尖點了點兩個名字，"有可能是同一個體系下的不同實體。一個是投資平台，一個是資金託管。"
蘇明宇拿起那兩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兩百萬歐元。2007年。"
"對。醫療器械公司的帳上，這筆錢記的是'技術諮詢費'。"方曉棠推了推眼鏡，"一家國內的醫療器械公司，向一家瑞士的健康諮詢公司支付兩百萬歐元的技術諮詢費。你信嗎？"
"不信。"
"憑證後面附的服務協議也只有一頁紙。寫了'健康管理諮詢服務'，沒有具體的服務內容、服務時間、交付成果。"方曉棠搖頭，"這種協議糊弄外行可以。稍微懂點審計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對。"
"你當時審計的時候沒注意到？"蘇明宇問。
"那家公司被收購之前換過一次財務團隊，交接的時候丟了不少原始憑證。我是從備份的銀行流水裡翻出來的。"方曉棠夾了一筷子青菜，"如果不是今天專門查關聯方清單，這筆帳也發現不了。"
蘇明宇把紙放回桌上，坐下來繼續吃飯。吃了兩口，停了。
"姐可能需要知道這個。"
"你是說蘇晚？"
"嗯。"蘇明宇放下碗，"陸氏那邊的事情，姐之前就在查。她婆婆去世的事。Alpina這個名字她肯定見過。"
方曉棠沒有追問更多。蘇晚嫁進陸家之後的事，蘇明宇不常跟她細說。但她知道蘇晚不容易。陸家的水深，方曉棠做審計的，對"關聯方"三個字比誰都敏感。
"我把今天審計的底稿整理一下。"方曉棠說，"涉及Alpina的部分我單獨摘出來。其他關聯方的數據也過一遍，看有沒有類似的異常。"
吃完飯，蘇明宇收拾了廚房，給蘇晚發了條消息。
"姐，方曉棠查帳發現了一個東西。有個瑞士公司叫Alpina Health Consulting，跟陸氏年報里的Alpina Medical Trust有關係。你什麼時候有空看看？"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去浴室洗澡。
手機在臥室桌上亮了一下。
蘇晚的回覆幾乎是秒回的。
"拍照發我。"
蘇明宇笑了一下。他姐一直這樣，做事雷厲風行。小時候也是這樣，有什麼事必須馬上弄清楚，從來不等。
他把方曉棠摘出來的底稿一頁頁拍照，發了過去。一共六頁。交易記錄、關聯方信息、服務協議掃描件、方曉棠手寫的工作備註。每一條都標註了來源和日期。
蘇晚那邊沒有再回消息。
此刻她正站在陽台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上是蘇明宇發來的照片。
Alpina Health Consulting。Alpina Medical Trust。
她抬起頭。城市的夜空被燈光映得發灰，看不到星星。
今天白天念晚說的那個名字還在腦子裡轉。小雲。沈若雲。沈知意說的那個"連窗外的風都能畫出來"的阿姨。
晚上陸沉淵跟她說了護照和日記的事。商務簽證。"他們又打電話來了。""來不及了。"
現在又多了兩條線。趙誠追了十八年的資金鍊，和方曉棠在審計底稿里挖出來的舊帳。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蘇黎世。
她關掉手機屏幕，轉身走進客廳。陸沉淵坐在沙發上，面前攤著那本黑色日記。
"明宇發來的。"蘇晚把手機遞過去，"Alpina。又出現了。"
陸沉淵接過去看了幾秒。
"我來處理。"
"不。"蘇晚在沙發對面坐下來，"我們一起去。"
陸沉淵抬起頭。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護照、日記、病歷、資金鍊。所有的東西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我去瑞士，不只是為了查我婆婆的事。"
"嗯。"
"你也說了，一起去。"
陸沉淵把日記合上，放在茶几上。
"後天的飛機。"
蘇晚點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鐲。燈光下，鐲子內側的兩個字清清楚楚。
若雲留念。
她攥了攥拳頭。鐲子冰涼，貼在皮膚上。
明天還要去一趟學校。念晚說沈知意是"晚境設計合作方代表"。她需要跟沈知意單獨談一次。
有些話，不能再繞彎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