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記者
蘇晚把車開到停車場出口的咖啡館。趙誠跟在後面，兩人各端一杯美式坐下來。
咖啡館不大，下午三點多，只有兩三桌客人。靠窗的位置有陽光照進來，照在空桌面上。吧檯後面的咖啡機在嗡嗡響，空氣里全是烘焙過的豆子香味。
趙誠坐在對面，把舊帆布書包放在腳邊。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眼角有深紋，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幾根白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整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淡淡的墨漬。不像普通記者，更像做技術出身的人。
"趙先生，你說你做了二十年調查報導。"蘇晚開門見山。
"差不多。"
"哪個媒體？"
"以前是《經濟觀察》，後來做獨立調查。"趙誠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時杯底在桌上磕了一聲。"說正事吧。我關注一筆跨境資金流動，時間點是十八年前。"
"什麼錢？"
趙誠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幾張列印的表格和截圖，擺在桌上。表格用螢光筆標了幾行關鍵數據，截圖列印在A4紙上，每張紙下方都手寫了備註。看得出來，這些資料被反覆翻閱過。
"2007年到2008年間，有一筆錢從北京轉到蘇黎世。金額不大，走的是分拆匯款的路子，每次不超過五十萬美元。但匯款頻率很高，幾乎每兩周一筆。持續了大半年。"
他指了指表格上的一行："接收方是一家瑞士公司，叫Alpina Health Consulting。"
蘇晚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兩秒。
Alpina。
"這家公司你查過？"
"查了很久。"趙誠說，"Alpina Health Consulting，註冊在蘇黎世，經營範圍寫的是健康諮詢。2015年註銷。法人是一個瑞士人，叫Hans Widmer。"
"這個人在哪？"
"日內瓦。他是日內瓦Alpina Klinik的合伙人之一。"
蘇晚的手指捏緊了紙杯。杯壁被她捏出了一道摺痕。趙誠注意到了，但沒提。
"你說這筆錢從北京轉出去。源頭是什麼？"
趙誠把另一張截圖推過來。截圖是一張銀行流水的局部，金額欄用紅色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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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頭的資金經過了好幾層殼公司。我追了四層，最後一層指向一個離岸帳戶。這個帳戶的開立人和陸氏集團有關聯。"
咖啡館裡的音樂在放一首老歌。蘇晚聽不進去。
"趙先生，你說你是財經記者。"蘇晚放下紙杯，"追蹤跨境資金鍊是你的專業方向。但我婆婆的事跟財經有什麼關係？"
"蘇女士，我查了兩年。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地方。"
"哪裡？"
"蘇黎世。Alpina Klinik。"
蘇晚沒說話。
趙誠看著她："這家診所2019年關閉。關閉之前，主要業務是高端醫療諮詢和健康管理。客戶群體很窄，基本都是中國客戶。我查過他們的商業登記信息，股東一共三個人，Hans Widmer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德國人，一個是奧地利人。三個人的背景都很乾淨，至少在公開資料里查不出什麼問題。"
"你聯繫過他們？"
"聯繫過Widmer。打了三次電話，第一次接通了，我說我是記者，他直接掛了。後面兩次沒接。我又發了郵件，沒回。"
"我婆婆跟這家診所有過聯繫？"
"你婆婆的名字沒有出現在我能查到的任何文件里。但資金鍊從陸氏關聯方出發，終點是Alpina。中間的路徑我畫了一張圖。"他從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張手繪的流程圖。
蘇晚接過來。圖上畫了七八個方框，用箭頭連在一起。最左邊是"陸氏關聯離岸帳戶"，經過三層殼公司，到"Alpina Health Consulting"，再到"Alpina Medical Trust"，最終指向"Alpina Klinik"。
每一個節點旁邊標註了金額和時間。箭頭旁邊標了匯款的日期和幣種。
"這些數據你從哪來的？"
"一部分是公開的年報。一部分是銀行內部人透露的。還有一部分……"趙誠停了一下，"是從瑞士那邊的公開商業登記里挖出來的。瑞士的商業登記信息對公眾開放，但需要去現場查。我去過三次。"
"你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功夫查這個？"
趙誠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十八年前我做一個關於醫療投資的報導。採訪了一個瑞士商人，聊到最後他無意中說了一句話。他說有些錢走跨境通道，目的根本在賺錢以外。"
"那目的是什麼？"
"他沒告訴我。"趙誠端起咖啡杯，發現涼了，又放了下來。"三個月後，他死於一場車禍。凌晨兩點，山路，單車事故。沒有目擊者。"
蘇晚抬起頭。
"所以你一直在查。"
"對。"趙誠的聲音很平，"我查了十八年。從一個報導線索變成了一樁舊案，再變成了一條完整的資金鍊。"
蘇晚低頭看著那張流程圖。箭頭一個連一個，從北京到蘇黎世，從殼公司到診所。她的手指停在"Alpina Medical Trust"那個方框上。
"趙先生。"
"嗯？"
"你今天找到我，是為了什麼？"
趙誠直視著她："我需要知道這筆錢到底是什麼用途。我一個人查不到更多了。"
"你需要我做什麼？"
"你去瑞士。"趙誠說，"你最近在辦簽證。到了那邊，幫我查一件事。Alpina Medical Trust的帳戶明細，按規定瑞士銀行要保存十年。2017年的記錄還在保存期限內，帳戶明細里應該有這筆錢的最終流向。"
蘇晚把流程圖折好，放進包里。
"趙先生，我不是來挖你們家黑料的。"趙誠說，"陸氏集團是上市公司，資金鍊的事跟你們家族內部關係不大。"
蘇晚站起來。
趙誠也跟著站起來，從書包側袋裡又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聯繫我。"
蘇晚接過名片。
趙誠走到桌子對面時停了一下。
"蘇女士。"
"嗯？"
"你婆婆的死，大概率另有隱情。"
蘇晚沒有接話。她看著趙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也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做了二十年調查報導的人特有的冷靜。
趙誠轉身，走出咖啡館。舊帆布書包在身後一晃一晃。背影消失在街角。
蘇晚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開。
手機響了。是陸沉淵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飯。"
蘇晚打了兩個字："好的。"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看著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停車場裡那個男人的話還在耳邊轉。趙誠說"另有隱情"的時候，語氣很平。做了二十年調查報導的人，大概已經把情緒磨掉了。
蘇晚把包里的流程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Alpina Health Consulting。Alpina Medical Trust。Alpina Klinik。
三個名字，一個詞根。山。阿爾卑斯山。
她在腦子裡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捋了一遍。病歷缺失，指向有人在掩蓋什麼。資金鍊從陸氏關聯方出發，終點是蘇黎世的診所。趙誠追了十八年，追到了一條殼公司的路上。那個瑞士商人死於單車事故。醫院科長說沈若雲"查得太勤了"。
還有一件事。趙誠說她最近在辦簽證。他怎麼知道的？這說明他不僅查了資金鍊，還查了她本人。
她把圖折回去，站起來，走出咖啡館。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咖啡館不大，下午三點多，只有兩三桌客人。靠窗的位置有陽光照進來，照在空桌面上。吧檯後面的咖啡機在嗡嗡響，空氣里全是烘焙過的豆子香味。
趙誠坐在對面，把舊帆布書包放在腳邊。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眼角有深紋，頭髮剪得很短，鬢角有幾根白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整齊。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有淡淡的墨漬。不像普通記者，更像做技術出身的人。
"趙先生，你說你做了二十年調查報導。"蘇晚開門見山。
"差不多。"
"哪個媒體？"
"以前是《經濟觀察》，後來做獨立調查。"趙誠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時杯底在桌上磕了一聲。"說正事吧。我關注一筆跨境資金流動，時間點是十八年前。"
"什麼錢？"
趙誠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抽出幾張列印的表格和截圖，擺在桌上。表格用螢光筆標了幾行關鍵數據，截圖列印在A4紙上，每張紙下方都手寫了備註。看得出來，這些資料被反覆翻閱過。
"2007年到2008年間，有一筆錢從北京轉到蘇黎世。金額不大，走的是分拆匯款的路子，每次不超過五十萬美元。但匯款頻率很高，幾乎每兩周一筆。持續了大半年。"
他指了指表格上的一行："接收方是一家瑞士公司，叫Alpina Health Consulting。"
蘇晚盯著這個名字看了兩秒。
Alpina。
"這家公司你查過？"
"查了很久。"趙誠說，"Alpina Health Consulting，註冊在蘇黎世，經營範圍寫的是健康諮詢。2015年註銷。法人是一個瑞士人，叫Hans Widmer。"
"這個人在哪？"
"日內瓦。他是日內瓦Alpina Klinik的合伙人之一。"
蘇晚的手指捏緊了紙杯。杯壁被她捏出了一道摺痕。趙誠注意到了，但沒提。
"你說這筆錢從北京轉出去。源頭是什麼？"
趙誠把另一張截圖推過來。截圖是一張銀行流水的局部，金額欄用紅色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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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頭的資金經過了好幾層殼公司。我追了四層，最後一層指向一個離岸帳戶。這個帳戶的開立人和陸氏集團有關聯。"
咖啡館裡的音樂在放一首老歌。蘇晚聽不進去。
"趙先生，你說你是財經記者。"蘇晚放下紙杯，"追蹤跨境資金鍊是你的專業方向。但我婆婆的事跟財經有什麼關係？"
"蘇女士，我查了兩年。所有線索指向同一個地方。"
"哪裡？"
"蘇黎世。Alpina Klinik。"
蘇晚沒說話。
趙誠看著她："這家診所2019年關閉。關閉之前，主要業務是高端醫療諮詢和健康管理。客戶群體很窄，基本都是中國客戶。我查過他們的商業登記信息，股東一共三個人，Hans Widmer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德國人，一個是奧地利人。三個人的背景都很乾淨，至少在公開資料里查不出什麼問題。"
"你聯繫過他們？"
"聯繫過Widmer。打了三次電話，第一次接通了，我說我是記者，他直接掛了。後面兩次沒接。我又發了郵件，沒回。"
"我婆婆跟這家診所有過聯繫？"
"你婆婆的名字沒有出現在我能查到的任何文件里。但資金鍊從陸氏關聯方出發，終點是Alpina。中間的路徑我畫了一張圖。"他從文件袋底部抽出一張手繪的流程圖。
蘇晚接過來。圖上畫了七八個方框，用箭頭連在一起。最左邊是"陸氏關聯離岸帳戶"，經過三層殼公司，到"Alpina Health Consulting"，再到"Alpina Medical Trust"，最終指向"Alpina Klinik"。
每一個節點旁邊標註了金額和時間。箭頭旁邊標了匯款的日期和幣種。
"這些數據你從哪來的？"
"一部分是公開的年報。一部分是銀行內部人透露的。還有一部分……"趙誠停了一下，"是從瑞士那邊的公開商業登記里挖出來的。瑞士的商業登記信息對公眾開放，但需要去現場查。我去過三次。"
"你為什麼要花這麼大功夫查這個？"
趙誠沉默了幾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十八年前我做一個關於醫療投資的報導。採訪了一個瑞士商人，聊到最後他無意中說了一句話。他說有些錢走跨境通道，目的根本在賺錢以外。"
"那目的是什麼？"
"他沒告訴我。"趙誠端起咖啡杯，發現涼了，又放了下來。"三個月後，他死於一場車禍。凌晨兩點，山路，單車事故。沒有目擊者。"
蘇晚抬起頭。
"所以你一直在查。"
"對。"趙誠的聲音很平，"我查了十八年。從一個報導線索變成了一樁舊案，再變成了一條完整的資金鍊。"
蘇晚低頭看著那張流程圖。箭頭一個連一個，從北京到蘇黎世，從殼公司到診所。她的手指停在"Alpina Medical Trust"那個方框上。
"趙先生。"
"嗯？"
"你今天找到我，是為了什麼？"
趙誠直視著她："我需要知道這筆錢到底是什麼用途。我一個人查不到更多了。"
"你需要我做什麼？"
"你去瑞士。"趙誠說，"你最近在辦簽證。到了那邊，幫我查一件事。Alpina Medical Trust的帳戶明細，按規定瑞士銀行要保存十年。2017年的記錄還在保存期限內，帳戶明細里應該有這筆錢的最終流向。"
蘇晚把流程圖折好，放進包里。
"趙先生，我不是來挖你們家黑料的。"趙誠說，"陸氏集團是上市公司，資金鍊的事跟你們家族內部關係不大。"
蘇晚站起來。
趙誠也跟著站起來，從書包側袋裡又抽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聯繫我。"
蘇晚接過名片。
趙誠走到桌子對面時停了一下。
"蘇女士。"
"嗯？"
"你婆婆的死，大概率另有隱情。"
蘇晚沒有接話。她看著趙誠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同情，也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做了二十年調查報導的人特有的冷靜。
趙誠轉身，走出咖啡館。舊帆布書包在身後一晃一晃。背影消失在街角。
蘇晚端起已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開。
手機響了。是陸沉淵的消息："晚上回家吃飯。"
蘇晚打了兩個字："好的。"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看著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停車場裡那個男人的話還在耳邊轉。趙誠說"另有隱情"的時候，語氣很平。做了二十年調查報導的人，大概已經把情緒磨掉了。
蘇晚把包里的流程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Alpina Health Consulting。Alpina Medical Trust。Alpina Klinik。
三個名字，一個詞根。山。阿爾卑斯山。
她在腦子裡把今天得到的信息捋了一遍。病歷缺失，指向有人在掩蓋什麼。資金鍊從陸氏關聯方出發，終點是蘇黎世的診所。趙誠追了十八年，追到了一條殼公司的路上。那個瑞士商人死於單車事故。醫院科長說沈若雲"查得太勤了"。
還有一件事。趙誠說她最近在辦簽證。他怎麼知道的？這說明他不僅查了資金鍊，還查了她本人。
她把圖折回去，站起來，走出咖啡館。外面的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