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番外:特別劇場篇】(自主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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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崽崽篇還沒完結呀,我就是插播一條,可以看著玩兒,反正是加更的,當個小劇場廣告看,不喜歡可以跳過去,架空世界,別代入以前的父母哦,明天我還是會繼續更新崽崽的,(o°ω°o)】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年某月某時某地,有一個村叫兔兒村。

  兔兒村的山路九曲十八彎,彎彎繞繞的,把外頭的人繞暈了,把裡頭的人也繞懶了。

  村里世世代代供奉著兔兒爺,男男也可通婚,也可綿延子嗣。

  山高路遠,常有狸貓出沒,偶爾也有外來的貨郎挑著擔子翻過山樑,駝鈴叮叮噹噹地響一路。

  兔兒村的春天總是來得晚一些。

  柳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像翡翠碾碎了撒在枝頭上。

  村口的土地廟前,幾個公娘正蹲在地上擇野菜,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家長里短。

  「聽說了沒有?曾家那小媳婦昨兒個又去鎮上買布了。」

  「買布?上回不是才買了好幾匹嗎?」

  「你懂什麼,人家現在有錢,想買就買唄,村長家那侄子出門七八年了,連個信兒都沒有,曾華守著那麼大的宅子,不花錢幹什麼去?」

  「唉,也是苦命,年紀輕輕的,連丈夫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就嫁過去了。」

  「可不是嘛,當年拜堂都是村長家那隻大黑兔替侄子行的禮,新郎官連個影兒都沒見著。」

  幾個公娘正說著,遠遠地看見一個人影從村道上走過來。那人走得慢,手裡提著一串糖葫蘆,紅艷艷的山楂裹著晶亮的糖衣,在初春的陽光下閃著光。

  「喲,小狸,又去找你花花哥啊?」

  趙小狸抬起頭,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像兩顆浸了水的黑葡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嗯!我娘讓我給花花哥送點醃蘿蔔,他家院子裡那棵老春梅樹開花了,我去看看。」

  「你那花花哥成天悶在屋裡看書,你去了他都不怎麼搭理你吧?」

  趙小狸歪著頭想了想:「花花哥話是少,但他樂意理我呢,上回還給我做了個風箏,可惜讓我放樹上了。」

  公娘們笑作一團。

  趙小狸也不惱,沖他們擺擺手,蹦蹦跳跳地往村西頭去了。

  曾華的宅子在兔兒村最邊上,三進三出的大院子,青磚黛瓦,門前種著兩棵石榴樹。

  院子是村長分的,說是侄子娶媳婦該有的排場。

  可侄子人常年不在,這院子就曾華一個人住,里里外外打掃得乾乾淨淨,連門檻上都摸不出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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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小狸推開虛掩的院門,熟門熟路地往裡走:「花花哥!我給你送醃蘿蔔來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梅樹梢頭的簌簌聲。

  那棵老春梅樹開得正好,滿樹粉白的花瓣簌簌地往下落,地上鋪了薄薄一層,像是落了一場香雪。

  曾華就坐在梅樹下的石桌旁,手邊攤著一本翻舊了的書,茶盞里的水已經涼透了。

  「花花哥!」趙小狸把醃蘿蔔的罈子往石桌上一放,「你又在看書!外面這麼好的天,你怎麼不出去走走啊?」

  曾華抬起頭來。

  他生得白淨,眉目疏淡,嘴唇薄薄的,不說話的時候看著有點冷。可一開口,對小狸的聲音卻是溫軟的:「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說話呢。」

  趙小狸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客氣,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這才長出一口氣:「花花哥,我剛才在路上聽她們說你又去買布了。」

  「嗯,想做件春衫。」

  「你自己做啊?」

  「對呀,」曾華把書合上,「我又沒有婆婆給我做。」

  趙小狸嘴快:「那你再找一個嘛!反正你都沒見過你男人,他又不回來,你一個人住這麼大院子,多冷清啊,咱們村又不講究那個,你這麼好看,再找個男人。」

  曾華也沒沒生氣,只是伸手把他嘴角沾著的糖渣子擦掉了:「你倒是替我操上心了。」

  「我不是怕你孤單嘛!」趙小狸嘟囔著,「你看我,雖然我娘老說我傻,可我每天都能找人玩,你就天天悶在家裡,早晚要把自己悶出病來。」

  「悶出病來也有錢請大夫看。」曾華站起來,把書收進屋裡,「走吧,我去年醃的梅子能吃了,給你裝一罐帶回去。」

  趙小狸立刻把方才的話忘到腦後,歡天喜地地跟了進去。

  曾華一邊裝梅子一邊隨口問他:「你娘最近還催你相親嗎?」

  趙小狸的臉一下子垮了:「別提了!前天隔壁村的張屠戶來提親,我娘差點就把我許出去了。我說我不干,張屠戶長得跟門神似的,我看了害怕。」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趙小狸認真想了想:「不知道。反正得好看一點的,還得對我好。我娘說我傻,要是找個凶的,肯定得挨欺負,最重要還是得好看,丑不拉幾的以後孩子不漂亮怎麼辦?」

  曾華笑出聲,把裝好的梅子罐塞到他手裡:「行了,拿著吧,你也別光聽你娘的,自己看準了再嫁。」

  趙小狸抱著罐子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花花哥,你真的不再找一個啊?」

  曾華擺擺手:「哎呀,你回去的時候別把罐子摔了。」

  趙小狸撇撇嘴,抱著梅子罐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曾華站在梅樹下,看著滿地的花瓣,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其實沒跟趙小狸說實話。

  一個人住這麼大院子,確實冷清。

  可那又怎麼樣呢?他嫁過來的時候就知道,這是個掛名的婚事。村長安排他嫁給侄子,無非是可憐他孤身一人,給他個安身的地方。

  至於村長侄子?

  那個人長什麼樣、去了哪裡、還回不回來,跟他曾華有什麼關係呢?

  沒婆婆管,沒男人煩。

  他彎腰拾起一片花瓣,在指間碾碎了,淡淡的香氣沾在指尖上。

  罷了,就這樣吧。

  有飯吃,有衣穿,有書看,日子總能過得下去的。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

  兔兒村的春天短,夏天來得急。

  柳樹葉子濃密起來的時候,村口多了個賣雜貨的貨郎。

  駝鈴叮叮噹噹地響,裡面針頭線腦、胭脂水粉、小孩子的撥浪鼓,什麼都有。

  趙小狸頭一個跑去看熱鬧。

  他把貨郎的擔子翻了個遍,最後相中了一面巴掌大的小銅鏡,鏡子背面鏨著纏枝蓮花,精巧得很。

  「這個多少錢?」他捏著銅鏡問。

  貨郎戴著斗笠,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聲音倒是好聽,帶著笑:「你喜歡?送你好了。」

  趙小狸愣了:「送我?為什麼?」

  貨郎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

  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嘴角噙著一點笑,怎麼看怎麼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因為——」貨郎慢悠悠地說,「你長得好看,值得照照。」

  趙小狸的臉「騰」地紅了,銅鏡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他結結巴巴地說:「你、你胡說什麼!」

  貨郎卻不再逗他,從擔子裡又摸出一串琥珀色的手串:「這個也送你,這叫貓眼石,很適合你,小貓咪。」

  趙小狸捏著銅鏡和手串,臉蛋紅撲撲地去找曾華了。

  「花花哥花花哥!」

  曾華正在院子裡曬書,看他跑得滿頭汗,無奈地放下手裡的書卷:「又碰上什麼新鮮事了?」

  趙小狸把銅鏡和手串往石桌上一擺,嘰嘰喳喳地把貨郎的事說了。說到「你長得好看」那句,自己先害起羞來,聲音越說越小。

  曾華拿起銅鏡看了看,眉頭微微一動。

  這銅鏡的做工不像尋常貨郎賣的東西,背面那蓮花紋路精細得很,倒像是大戶人家的物件。

  他又捻起那串手串,對著光,果真像琥珀色的貓眼睛。

  「那貨郎長什麼樣?」他問。

  趙小狸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比咱們村的二狗子好看多了,比隔壁村的張屠戶更不知道好看多少倍!比咱們村兒的男人都好看!」

  曾華把銅鏡和手串還給他:「人家給你東西你就收?你也不怕遇到壞人。」

  「能有什麼壞人嘛!」趙小狸不以為意,「他就賣個貨,還能把我拐走不成?拐我……」猶豫,「那我也不一定跟他走嘛……」

  曾華搖搖頭,也不好多說。

  他知道這個弟弟,性子單純得像張白紙,被人賣了還得幫人數錢。不過那貨郎既然在村里擺攤,應該也不至於做什麼出格的事。

  趙小狸把銅鏡翻來覆去地看,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對了花花哥,那貨郎說他還收山貨,你院子裡那棵梅樹的乾花能不能賣啊?」

  「我又不缺那幾個錢。」曾華說,「你要是想要零花,我這兒有。」

  「不要不要,」趙小狸連連擺手,「我娘說了,不能老花你的錢。我就是問問,你要是想賣,我幫你拿去給他看看。」

  曾華想了想:「行吧,屋裡還有一罈子去年曬的梅干,你幫我拿去問問價,貴了便宜了都行,反正擱著也是擱著,咱倆也吃不了那麼些。」

  趙小狸得了差事,歡天喜地地抱著梅干罈子跑了。

  那天傍晚,趙小狸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紅暈還沒退乾淨。

  他把一吊錢塞給曾華:「花花哥,那個貨郎說你的梅干好,給了這個價。他還說……還說下回要是還有,他再收。」

  曾華接過錢,看了看趙小狸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心裡明白了幾分,他沒點破,只說:「行,知道了。」

  趙小狸磨磨蹭蹭地不走,在院子裡轉了兩圈,最後憋出一句:「花花哥,那個貨郎說他叫李昭。」

  「李昭。」曾華重複了一遍,「名字還行吧。」

  趙小狸嘿嘿一笑,一溜煙跑了。

  曾華看著他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傻小子,這是要動心了啊。

  入夏之後,兔兒村的雨水多起來。

  一場暴雨過後,村東頭的木橋被沖斷了,要出村得繞好幾里山路。村里人倒也不急,反正天晴了再修就是了。

  可趙小狸急了。

  貨郎李昭好幾天沒來了。

  他天天往村口跑,伸長脖子往山路上望,望了三四天,終於看見那個挑著擔子的身影遠遠地出現在山道上。

  趙小狸差點蹦起來,撒腿就往外跑。跑到近前又剎住腳步,故作鎮定地說:「你、你怎麼才來?橋都斷了,我還以為你滾到水裡去了!」

  李昭放下擔子,擦了把汗。

  雨水把他的衣襟打濕了一片,貼在身上,勾勒出寬肩窄腰的輪廓。他看著趙小狸,眼裡帶著笑:「橋斷了,我繞了山路過來的,多走了十幾里呢,你也不盼我點好。」

  趙小狸心裡一緊:「那你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我家……我、我去給你倒水!」

  他扭頭就要往家跑,被李昭叫住了:「別忙。」

  他從擔子裡掏出一個小竹筒,遞給趙小狸,「給。路上看見的野莓子,可甜了,給你摘了一筒。」

  趙小狸接過竹筒,打開蓋子一看,滿滿一筒紅艷艷的野莓,個個飽滿,上面還沾著水珠。

  他的鼻子忽然有點酸,說不出話來,低著頭小聲嘟囔:「你、你幹嘛對我這麼好啊……」

  李昭蹲下來,和他平視:「對你好還不行?」

  趙小狸的臉又紅了,把竹筒往懷裡一揣,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扭頭沖他喊:「你明天還來不來?」

  「來。」李昭的聲音裡帶著笑,「天天來,只要你想見我!」

  趙小狸跑回家,把自己關在屋裡,對著那筒野莓發了半天的呆。他娘在門外喊他吃飯,喊了三遍他才應聲。

  「這孩子,魔怔了?」他娘嘀咕著推開門,就看見自家兒子趴在桌上,面前擺著一筒野莓,臉上掛著傻乎乎的笑。

  「小狸?小狸!」

  「啊?」趙小狸猛地回過神,「娘!」

  「你那野莓哪兒來的?」

  趙小狸支支吾吾半天:「……朋友送的。」

  他娘狐疑地看著他,沒再追問。

  但這天晚上,趙小狸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李昭那張帶著笑的臉。

  另一邊,曾華的院子也來了個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曾華正在屋裡縫那件春衫。

  說是春衫,拖到夏天了還沒做完。他做針線活慢,又挑剔,一針一線都要勻整。

  忽然聽見院子裡「咚」的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從牆頭掉下來了。

  曾華嚇了一跳,拿了根門閂出去看。

  只見梅樹底下趴著個人,一身灰撲撲的衣裳,頭髮散亂,臉朝下看不見模樣。

  「誰?」曾華握緊門閂,打算那個野人要是亂來,就亂棍打他一頓。

  那人動了動,掙扎著翻過身來。

  臉上沾了泥,嘴角還有血,可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直直地看向曾華,像是深潭裡落了一對星。

  「我……」那人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我迷路了,能不能……討口水喝?」

  曾華打量了他幾眼。這人雖然狼狽,但身形高大,骨架結實,不是那種偷雞摸狗的混混樣。

  猶豫了一下,他放下門閂:「行,等著。」

  他回屋倒了碗水出來,遞給那人。那人接過去,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才勉強喝下去。

  喝完水,他像是緩過來一口氣,撐著地面坐起來,沖曾華扯了扯嘴角:「多謝。」

  「你這是從哪兒來的?」曾華問,「怎麼走到我家牆根底下了?」

  那人搖搖頭:「不記得了,我就記得……走了很久很久,看見這邊有燈光,就往這邊來了。」

  曾華皺眉。

  這人的口音有點怪,不像是本地人,可也不像外鄉人。

  有點像是兔兒村老一輩人的腔調。

  兔兒村以前是邊境上的流民聚居地,各地方言混在一起,才形成了現在這種獨特的口音。

  年輕的已經不這麼說話了,只有四五十歲往上的人還保留著一點舊腔,但是眼前的人頂多二十幾。

  「你叫什麼名字?」曾華又問。

  那人沉默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滿是泥土的手,很久很久,才啞著嗓子說:「不記得了。」

  「什麼都不記得?」

  「……就記得,我要回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他抬起頭來,看向曾華身後的院子,目光茫然地掃過梅樹、石桌、青瓦屋檐,「有梅樹。」

  曾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院子裡的老梅樹,兔兒村只有這一棵。

  「你先起來,」曾華壓下心裡的異樣,伸手去扶他,「進屋洗把臉,我給你找件乾淨衣裳。」

  那人借著他的力站起來,個頭比曾華高了將近一個頭。

  曾華扶著他的胳膊,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底下滾燙的體溫。

  進了屋,曾華燒了熱水給他擦臉。

  泥污洗去之後,露出一張眉目周正的臉,五官端正,鼻樑挺直,唇形飽滿,看著讓人舒服。

  「你先躺會兒。」曾華把他安頓在客房的床上,「我去給你熬碗薑湯。」

  那人躺在床上,燒得迷迷糊糊的,卻還睜著眼睛看曾華。曾華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曾華的袖子。

  「別走。」

  聲音啞啞的,帶著點孩子氣的委屈。

  曾華愣了一下,心頭軟了一瞬。他拍了拍那人的手背:「我不走,就在隔壁,你鬆手,我去給你熬藥。」

  那人這才慢慢鬆開手,眼睛卻還追著曾華的身影。

  曾華出了客房,靠在廊柱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被那人抓過的地方皺巴巴的。

  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接下來的幾天,那人就住在曾華家的客房裡。曾華給他熬藥送飯,那人就乖乖地喝藥吃飯,話不多,但眼神總是跟著曾華轉。

  曾華問他:「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人點點頭,又搖搖頭:「記得一些碎片。夢裡老是看見一棵老梅樹,還有——」他頓了頓,耳尖有點紅,「還有一個人,穿著紅衣裳,在樹下站著。」

  曾華正在給他換額頭上的帕子,手一頓:「紅衣裳?」

  「嗯。」那人閉著眼睛,聲音低低的,「看不清臉,就記得那衣裳紅紅的,我想走近一點,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時候就醒了。」

  「你先好好養著。」曾華說,「等燒退了,慢慢想。」

  那人睜開眼睛看著曾華,忽然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曾華。」

  「曾華,」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彎起來,「好聽。」

  曾華被他這麼直白地一夸,臉上有點掛不住:「行了,睡你的覺吧。」

  那人笑了,乖乖閉上眼睛。他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甚至有點憨憨的。

  曾華端著藥碗出去,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天快黑了,晚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搓了搓自己的臉,覺得有點燙。

  這個來路不明的人,讓他心裡生出了一點不該有的波動。

  又過了幾天,那人的燒退了,人也精神起來。他幫曾華劈柴挑水,把院子裡外收拾得乾乾淨淨。

  曾華讓他走,他就低著頭不說話,手裡攥著斧頭不撒手。

  「你總不能一直住在這兒。」曾華說。

  「我……」那人悶聲悶氣地開口,「我出去也不知道去哪,我就覺得這兒好,不想走。」

  曾華嘆了口氣:「你總得有個名字吧?我給你起一個?」

  那人抬起頭:「你起。」

  曾華還沒想好呢,無意間看到劉流脖子上掛的一個玉墜子。

  趙小狸剛好過來了,他這幾天來的少,目前只有他知道這個多出來的男人,聽到他們說取名字的事,「叫牛牛哥!這麼壯,而且我娘說賤名好養活。」

  曾華沒忍住笑出聲,借坡下驢:「那大名就叫劉流!讀音差不多嘛。」

  他沒有告訴劉流那枚玉墜的事,也沒有告訴劉流,兔兒村上一輩的老人都知道,村長家就有這麼一個玉墜,上面有著特殊的兔兔圖騰。

  曾華站在灶台前燒火,火光映著他的臉,他想笑,又想哭。

  兜兜轉轉七八年,他嫁的那個男人居然自己找回來了,可找回來了又怎麼樣?

  劉流什麼都不記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

  而他曾華,名義上是劉流的媳婦,實際上跟陌生人也沒什麼兩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他去客房給劉流送夜宵,劉流睡得迷迷糊糊的,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緊緊的,說一句什麼。

  曾華湊近了聽,聽見他說:「別走……」

  他把火燒旺了些,鍋里煮著粥。米香慢慢飄出來,蓋過了灶間的煙火氣。

  日子一天天過去,劉流就在曾華家住下了。

  村里人問起,曾華只說是個遠房親戚來投奔。

  大家也不多問,反正曾華一個小寡夫。

  哦不,一個名義上嫁了人的單身男人,家裡多個幫工也是好事。

  只有趙小狸看出了點端倪。

  那天他來找曾華玩,看見劉流在院子裡劈柴。

  大熱天的,劉流把上衣脫了搭在樹杈上,光著膀子掄斧頭。

  背上的肌肉隨著動作一鼓一鼓的,汗水順著脊溝往下淌。

  趙小狸捂著眼睛從指縫裡看:「花花哥!牛牛哥怎麼不穿衣服啊!他是不是在故意勾引你!就像畫本子裡的長工勾引寡夫!」

  曾華從屋裡出來,看見這場面,臉上不自覺地熱了一下,他走過去,把搭在樹杈上的衣裳拿下來扔到劉流身上:「穿上,像什麼樣子。」

  劉流接過衣裳,也不惱,一邊穿一邊咧嘴笑:「熱嘛。」

  「熱也得穿。」曾華板著臉說,「有沒嫁娶的人在呢。」

  劉流看到趙小狸,他正捂著眼睛在指縫裡偷瞄兩人,於是乖乖把衣裳套上了。

  穿好之後,他低頭湊到曾華耳邊,小聲說:「沒人看的時候能不穿嗎?」

  曾華耳尖紅了,一腳踹在他小腿上:「登徒子,幹活去!」

  趙小狸放下手,看看曾華,又看看劉流,忽然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跑到曾華身邊,壓低聲音:「花花哥,你是不是跟那個牛牛哥……」

  「沒有的事,」曾華打斷他。

  趙小狸不信:「你耳朵都紅透了!我不傻的!」

  曾華把他往外推:「你不是要找你的貨郎嗎?快去快去,別在我這兒杵著。」

  提到李昭,趙小狸果然把曾華的事拋到腦後了,他嘿嘿一笑,蹦蹦跳跳地跑了。

  曾華站在院子裡,看著劉流一斧頭一斧頭地劈柴,心裡亂糟糟的。

  這天晚上,兔兒村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村後頭的山上鬧了動靜,不知道什麼東西把半山腰的幾棵松樹給連根拔了。

  村里人心惶惶,都說是山神發怒了。

  趙小狸嚇得不敢出門,可他惦記著李昭明天還要來擺攤,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爬起來想偷偷溜出去看看,剛推開院門,就看見一個人影坐在門口的石頭墩子上。

  「小狸,」李昭從陰影里站起來,手裡拎著一盞小燈籠,「我就知道你會跑出來。」

  趙小狸又驚又喜:「你怎麼在這兒?」

  李昭走過來,把燈籠往他手裡一塞:「山上不太平,你半夜別亂跑。」

  「那你怎麼來了?你不怕嗎?」

  「我白天的時候跟村民一塊兒上山看了看,」李昭壓低聲音,「是地動了,但這事先別往外說,省得大家害怕。」

  趙小狸點點頭,又想起什麼似的:「那你……你今晚住哪兒?」

  李昭看著他,燈籠的光映著他的臉,那雙狐狸一樣的眼睛彎起來:「怎麼,你想讓我住你家?我也可以勉為其難同意吧。」

  「才、才沒有!」趙小狸結結巴巴,「我就是問問!」

  李昭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行了,回去吧,我就在村口的土地廟裡湊合一宿,明天還來擺攤。」

  趙小狸「哦」了一聲,磨磨蹭蹭地往回走。走到門口又回頭:「李昭哥哥!」

  「嗯?」

  「你……你明天給我帶什麼好玩意兒嗎?」

  李昭想了想:「帶一個會蹦的小青蛙,木頭刻的,上好了發條就能跳。」

  趙小狸眼睛亮了:「我要!」

  「行啊,」李昭慢悠悠地說,「那你先親我一口,你不能總白拿我的東西。」

  趙小狸愣住了。

  李昭就站在燈籠光里看著他,嘴角帶著認真溫柔的笑。

  趙小狸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他咬了咬牙,跑過去,踮起腳尖在李昭臉上飛快地碰了一下,然後扭頭就竄進了院子。

  李昭摸了摸被親過的那邊臉,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小笨貓……」

  第二天,趙小狸果然得到了一隻木頭青蛙。

  他揣著青蛙去找曾華顯擺,結果曾華沒空理他。

  劉流上山砍柴把腳崴了,曾華正給他揉腳踝呢。

  趙小狸識趣地沒進去打擾,趴在院牆外頭偷看了一眼。

  就看見曾華蹲在地上,一隻手握著劉流的腳踝,另一隻手往上面塗藥酒。

  劉流坐在石凳上,疼得齜牙咧嘴的,可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曾華的後腦袋看,那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

  趙小狸縮回腦袋,心道:還說是遠房親戚呢,誰家親戚這麼看人的?小情郎還差不多……

  他抱著木頭青蛙往回走,路上碰見了他娘。

  「小狸!你一大早又跑哪兒去了?」他娘把他拉過去,「我跟你說,娘再給你介紹一個好看的,保管你不委屈,讓你挑。」

  「娘!」趙小狸打斷他,「我有喜歡的人了!」

  他娘一愣:「誰?」

  「就是那個貨郎!」趙小狸鼓起勇氣說,「他叫李昭,他對我可好了,給我送青蛙!」

  「青蛙?」

  趙小狸把木頭青蛙掏出來,上好了發條。

  青蛙在地上蹦了兩下,他娘欲言又止了半天:「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趙小狸歡天喜地地抱著青蛙走了。

  他娘站在原地,看著兒子的背影,又看了看遠處村口的土地廟方向,無奈又好笑。

  這邊曾華給劉流揉完腳踝站起來:「行了,這兩天別亂走動。」

  劉流:「華華,你對我真好。」

  曾華:「少來這套,你是給我幹活才崴的腳,我要是不管你,村里人該說我刻薄了。」

  劉流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看著特別真誠:「你就是心軟。」拉住了他的手腕。

  曾華一驚,回頭看他。

  「華華,」劉流的聲音低下來,「我雖然什麼都不記得了,可我覺得……我們肯定有緣分。」

  曾華:「胡說什麼。」

  「真的,」劉流認真地看著他,「我看見你的時候,心裡就發酸,像是找著了什麼丟了很久的東。」

  曾華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刻薄話把這場面蓋過去,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那個他以為永遠不會出現的人就坐在他面前,握著他的手腕。

  曾華抽回手,轉過身去:「你先把腳養好再說吧。」

  劉流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問。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還是那棵老梅樹,還是那個穿紅衣裳的人,這一次,他走近了,那人轉過身來,眉眼溫軟,嘴唇薄薄的,是曾華的臉。

  劉流在夢裡笑了,伸手去拉那個人,手指快要碰到的時候,他醒了。

  窗外月色正好,透過窗欞照進來,他起身走到隔壁曾華的房門口,輕輕推了一下,門像是刻意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曾華面朝里睡著,被子搭在腰間,露出半截白皙的背。

  劉流過去幫他蓋好了被子,又悄咪咪出去了。

  他想,他得想起來。

  不管用什麼辦法,他得想起來自己是誰,從哪裡來,又為什麼?為什麼一看見曾華,心裡就脹得滿滿當當的……

  八月十五這天,兔兒村照例要辦燈會。

  老槐樹下掛滿了紅燈籠,村裡的姑娘小子們都換上乾淨衣裳,在樹下猜燈謎、吃月餅。

  趙小狸一大早就跑來找曾華:「花花哥!今天晚上燈會,你去不去?」

  曾華正在給劉流換腳上的藥膏,頭也不抬:「去,我也悶了好些天了。」


  老槐樹上掛了幾十盞紅燈籠,把半條村道都照得亮堂堂的。

  村人擺了長桌在樹下,桌上堆著月餅、瓜果、炒瓜子,大人小孩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

  曾華換了件乾淨衣裳,淺青色的長衫,襯得他整個人清瘦挺拔。

  劉流跟在他身後,腳踝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曾華的背影看。

  趙小狸早就跑到樹下去了,東張西望地找李昭。

  找了半天沒找著,正失望呢,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

  他猛地回頭。

  李昭站在一盞燈籠下面,換了身墨綠色的衣裳,頭髮也束得整整齊齊的,看起來跟平時那副貨郎模樣大不一樣。

  「你——」趙小狸愣愣地看著他,「你怎麼打扮成這樣?」

  李昭走過來,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巴掌大小一個盒子。

  他把盒子遞到趙小狸面前:「給你的。」

  趙小狸接過盒子,手有點抖。他打開一看,裡面躺著一對金鐲子,鐲面上鏨著纏枝蓮紋。

  「這是……」趙小狸抬起頭,眼底藏不住的歡喜。

  李昭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小狸,我不是什麼貨郎。我家很有錢,是在外面開金銀樓的,出來一趟,偶然路過這裡。」

  他笑了一下:「結果看見了你。」

  趙小狸整個人都懵了:「你、你瞞著我?」

  「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李昭趕緊說,「我本來想待幾天就走的,沒打算跟村里人深交。可是你——」

  他頓了頓,聲音軟下來,「你天天往村口跑,巴巴地等我給你帶好玩兒的,我給你什麼你都高興得跟過年似的。我那時候就想,完了,走不了了。」

  趙小狸的眼眶一下子紅了,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高興。他抓著那個紅絲絨盒子,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以後還走不走?」

  李昭伸手,把他臉上的淚珠擦了:「不走了,你要是願意,我就留在兔兒村,隔三差五你陪我去看看鋪子就行,不遠,你要是不想走路,我們可以騎騾子。」

  趙小狸「哇」地哭出來,一頭扎進李昭懷裡。

  李昭被他撞得往後仰了一下,隨即穩穩地接住他,低聲哄著:「別哭了別哭了,這麼多人看著呢。」

  趙小狸在他胸口拱了兩下,抬起一張淚汪汪的臉:「那青蛙還有嗎?」

  「青蛙是以前我爺給我做的,我留著好多呢,都給你。」

  趙小狸這才破涕為笑。

  李昭低頭把他臉上的淚痕擦乾淨,忽然壓低聲音湊到他耳邊說:「那……現在還能親我一下嗎?以後天天都能親了,提前適應一下。」

  趙小狸的臉紅得像燈籠,但還是踮起腳尖,在李昭嘴上飛快地碰了一下。

  「這輩子都別想跑了。」李昭低聲說。

  不遠處,曾華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這一幕,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

  劉流站在他身後,也看到了趙小狸和李昭的那一吻,他伸出手,從背後輕輕握住了曾華的手腕。

  曾華一僵:「你幹什麼?」

  「我——」劉流的聲音有點啞,「曾華,我有個事想跟你說。」

  「什麼事?」

  「我今兒下午翻了你箱底的東西。」

  曾華回頭:「你翻了?!」

  「我看到那件紅衣裳了,」劉流打斷他,眼睛直直地看著他,「還有一封信,信上說說你是嫁給村長侄子的,他侄子叫劉流,還說有一對玉墜。」

  曾華想說點什麼狡辯的話,可看著劉流那雙眼睛,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劉流的手還在他手腕上,輕輕地摩挲著:「曾華,我脖子上那枚玉墜,你是不是早就看見了?」

  「……看見了。」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曾華低下頭,聲音很輕:「告訴你又怎麼樣?你什麼都不記得了。難道我要指著那枚玉墜跟你說,你就是我嫁了七八年的那個男人?你連我是誰都想不起來。」

  劉流沉默了一會兒。

  周圍是燈會的喧鬧聲,小孩在追著跑,大人在猜燈謎,樹上的紅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蕩。

  可他們倆站在陰影里,像是被隔在了另一個世界。

  「我現在確實還想不起來。」劉流慢慢地說,「可我夢見你好多次了。每次都是我走近了,你就看著我笑,今天下午看見那件衣裳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那不是夢,你本來就應該是嫁給我的。」

  曾華的鼻子一酸,他別過臉去。

  劉流繞到他面前。

  他腳踝其實還有點疼,單膝跪下去的時候皺了皺眉,但還是穩穩地跪在曾華面前。

  「曾華,」他仰著臉看曾華,「我不記得以前的事,可不管我是誰,我都愛你。」

  曾華低頭看著他,「我又沒說喜歡你……」

  劉流咧嘴笑了,他伸出雙手,比劃了一下:「那你慢慢喜歡我,我想背你走一圈。」

  「背什麼背,這麼多人看著——」

  劉流說:「背自家媳婦兒,那有啥?!」

  曾華猶豫了一下,還是趴了上去。

  劉流背著他站起來。

  他背著曾華從樹影里走出來,走到燈籠光下,沿著村道慢慢走。路邊的人都在看,不知道這倆人在幹什麼。

  有相熟的公娘沖他們喊:「曾華!你家親戚背你幹啥呢!」

  曾華把臉埋在劉流肩膀上:「你快點走。」

  月亮掛在老槐樹的枝椏間,周圍的紅燈籠晃晃悠悠的,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瓜子殼,風吹過來,瓜殼打著旋兒飄起來,和那些紅燈籠的影子纏在一起。

  「劉流。」

  「嗯?」

  「你放我下來。」

  劉流聽話地把他放下來。曾華站在他面前,伸手把他脖子上那枚玉墜掏出來,從懷裡掏出自己買的,合在一起,剛剛是一對。

  劉流看著他,吸了一下鼻子。

  曾華一愣:「你哭什麼?」

  「沒哭,」劉流把臉別過去,拿袖子蹭了一下眼睛,「風迷了眼。」

  曾華看著他紅了的那截鼻尖和泛著水光的眼角,心頭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軟。

  他嘆了口氣,伸手把劉流的手拉下來。

  劉流的手比他大一圈,掌心裡全是幹活磨出來的硬繭,十指相握,扣緊了。

  「走吧,」他拽著劉流,往家的方向走,「回去給你煮碗薑湯。晚上風涼。」

  「華華,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你等我來愛你。」

  那棵老梅樹在院子角落裡靜靜地站著,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在說著什麼不為人知的、許久以前的舊情事。

  曾華推開院門,回頭看到劉流站在門檻外面,月光照著他半邊臉,露著一口白牙笑。

  門板上不知何時多出來的一根新系上去的紅繩。

  紅繩細細的,在夜風裡微微晃著,一頭拴在門環上,另一頭垂下來,尾端打了個漂亮的同心結。

  也不知道是誰系上去的。

  也許是那個整日在山間遊蕩的精靈馮箏?

  他此刻正被他新嫁的山神按在松樹下,非要他解釋清楚為什么半夜不睡覺跑下山來亂牽紅線,到底要配幾對?

  月光明亮,歲月悠長。

  兔兒村的夜晚還很長很長。

  有人剛剛開始確認相愛。

  有人正窩在被窩裡聽夫郎講外頭的趣事。

  有人在山頂的松樹下面紅耳赤地辯解著「我那是做好事,喂!喂!你撒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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