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土地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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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堂屋裡的熱鬧才算真正開場。

  炭盆里的火苗舔著漆黑的盆沿,將一屋子人的臉都烤得紅撲撲的。

  瓜子、花生、糖果擺在幾個搪瓷盤子裡,被一雙雙進進出出的手撥弄得嘩啦作響,外婆這邊的親戚也陸陸續續到了。

  李昭不愛湊這種七大姑八大姨圍爐盤問的熱鬧,被擠在最外圍的角落裡,倒也覺得自在。

  趙小狸就坐在他旁邊,可能是剛才那碗米酒湯圓的後勁慢慢泛了上來,他的反應比平時慢了好幾拍,一雙眼睛霧蒙蒙的。

  他手裡攥著一把瓜子,不太會吃西瓜子,只能嘬嘬外面的糖霜,半靠著李昭。

  外婆坐在對面的藤椅上,腿上搭著一條毛毯,今晚精神頭格外好,她手裡雖也捏著瓜子,卻不怎麼嗑,視線一直慈愛地掛在趙小狸身上,嘴角露出笑紋。

  小狸歪著頭看了一會兒正在喝茶的李國慶,又看了看一旁剝花生的劉秀蘭,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媽媽,你和爸,年輕時候咋好上的呀?」

  這話一問出來,屋裡的嘈雜好像忽然被人擰小了一格。

  劉秀蘭剝花生的手一停,抬眼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笑:「怎麼想起問這個了?」

  趙小狸晃了晃頭地說:「嗯……就是想知道嘛。」

  李國慶端著搪瓷缸的手微微一頓,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一片,他把缸子送到嘴邊,乾咳了一聲:「咳咳……都老黃曆了,提那幹啥。」

  劉流耳朵尖,立刻從旁邊探過頭來:「哎喲,叔,這可不是老黃曆,這是光榮歷史!說說唄,給我們晚輩也長長見識!」

  曾華抿著嘴在一邊笑,也推了推劉流的胳膊:「你少起鬨。」

  李昭也來了興致,他把腿從凳子上放下來,摟著趙小狸,身體微微前傾:「就是,爸,說說吧,我也想聽。」


  最後還是外婆清了清嗓子,這會兒眼不花耳不背了,接過了話頭,聲音洪亮:「國慶那時候剛退伍回來,六八年,那會兒他可是個香餑餑!回來就是大隊的隊長,會開拖拉機,轟隆隆的,全村就他一個會使喚那鐵傢伙,還會給人理髮,手藝好著呢。」

  她說到這兒,故意停下來,瞥了一眼縮在椅子裡的李國慶,「當時介紹對象的,門檻都快踏破了,可他倒好,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人家姑娘來家裡坐,他給人倒完茶,自個兒就蹲門口去修鋤頭去了,半天嘣不出一個屁來!」

  滿屋子人都笑了起來,李國慶的臉更紅了,嘟囔了一句:「娘,你少說兩句……」

  劉秀蘭把剝好的花生仁放進碟子裡,接過了話茬,語氣裡帶著一點歲月沉澱後的得意:「那會兒我在一大隊插秧,別提了,記分那小子,狗眼看人低!男女干一樣的活,一樣的壟,一樣的工分標準,他非給婦女少記兩分。我氣不過,跟他理論,他還耍橫,說婦女就是干不動。」

  她說到這裡,自己先笑了,「我當時也是年輕氣盛,吵著吵著火氣上頭,順手抄起地頭的鋤頭,照他腦門就是一下子。」

  趙小狸聽到這裡,葵花瓜子都忘了嗑:「打……打了一個包?」

  「嗯,大包,有雞蛋那那麼大,」劉秀蘭用手比劃了一下,「他捂著腦袋就要去村長那兒告狀,結果你猜怎麼著?你爸居然頭一個站出來給我作證,說那計分員徇私舞弊,活該挨打。」

  李國慶終於忍不住了,略帶尷尬地開口:「那不是……看不過眼嘛,確實做得不對。」

  劉秀蘭斜了他一眼:「後來他天天藉故去我幹活的地頭轉悠,不是送水就是送草帽,問他幹啥,他說順路。」她笑著搖搖頭,「就這麼一來二去,我就被人拐跑了。」

  外婆在旁邊笑道:「你們是不知道,這悶葫蘆開了竅,比誰都黏糊!」

  李昭正在剝一顆橘子,把剝好的橘子瓣塞進小狸嘴裡。

  趙小狸嚼著橘子瓣,甜意在舌尖化開,他低頭看著自己手心裡那堆沒吐殼的瓜子仁,不好意思地把殼挑出來丟掉,露出底下幾顆完整的瓜子仁。

  他剛才光顧著聽故事,手上一直無意識地剝著,積了十幾顆白白胖胖的瓜子仁在手心。

  他想了想,側過身,把那幾顆瓜子仁塞進李昭的手裡:「哥哥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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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幾顆還帶著小狸體溫的瓜子仁,他全倒進嘴裡,慢慢地嚼了,是炒貨本身的香氣。

  糍粑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下巴擱在小狸的鞋面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

  它頭上不知何時沾了一堆瓜子殼,花花綠綠地貼在絨毛上,像戴了一頂劣質的小帽子。

  趙小狸低頭看見了,笑出聲,彎腰幫它摘下來,糍粑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哼唧的聲音享受著。

  人聲漸歇,炭盆里的火也只剩一層暗紅的餘燼。

  初二一早,天剛亮透,拜年的親戚便絡繹不絕地湧進門來。

  堂屋裡又擺開了流水席般的瓜子糖果盤,七大姑八大姨的嗓門一個賽一個地亮,話題從誰家小子考了第一名到誰家母豬下了十二個崽,裹著笑聲和瓜子殼碎了一地。

  李昭站在堂屋門口看了一會兒裡面熱火朝天的場面,只覺得太陽穴被吵得突突跳。

  他轉身回了自己屋,片刻後拎著車鑰匙出來。

  李昭朝小狸招招手:「小狸,走,帶你趕集去。」

  劉流耳朵尖得跟雷達似的,從堂屋門帘里探出半個腦袋,:「去哪去哪?我也去!」

  李昭頭也沒回:「鎮上趕集。」

  劉流立刻回頭朝廚房方向扯了一嗓子:「華華!換衣服!趕大集去!」

  曾華被幾個小孩兒纏的沒招兒:「這會兒去?人正多呢。」

  「人多才熱鬧!」劉流已經竄回屋拿外套去了。

  正月里的集市比平時熱鬧了何止一倍,整條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路兩邊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攤子:賣糖葫蘆的扛著稻草靶子在人流中穿行,紅艷艷的山楂果在陽光下亮得扎眼。

  賣氣球的把一捧氫氣球綁在自行車后座上,花花綠綠地在空中飄搖。

  還有賣棉花糖的機器嗡嗡地轉著,雲朵似的糖絲越纏越厚。

  趙小狸一下車就左顧右盼恨不得生出八隻眼睛來,很快被一個套圈的攤子釘在了原地。

  地上從近到遠擺了各種小玩意兒,最遠處立著一隻巴掌大的陶瓷小豬花盆,淺粉色,嘴角翹著,憨態可掬。

  小狸蹲在攤前的白線外面,下巴擱在膝蓋上,看了半天,仰頭拽李昭的袖子:「哥哥!我要套那個!那個豬!」

  李昭掏了兩塊錢,買了十個竹圈遞給他。

  小狸站起來,鄭重地瞄了瞄,第一個圈扔出去,輕飄飄的,還沒飛到一半就落在了地上。

  第二個圈使了勁,結果飛得太高,從豬頭頂上掠過去了。

  第三個圈擦著罐子邊緣彈開,在地上打了個旋兒。

  後面的幾個不是偏左就是偏右,直到手裡只剩最後一個圈了,那豬仍好端端地立在那裡,紋絲不動。

  趙小狸蹲在地上,仰頭看李昭,眼神裡帶著明晃晃的求助:「哥哥你幫我嘛……拜託拜託!」

  李昭蹲下來,從他手裡接過最後一個圈,「我是想著讓你自己也試試,」也沒怎麼瞄準,手腕輕輕一抖,竹圈帶著一道低平的弧線飛出去,「咔嗒」一聲,不偏不倚,正好套在豬脖子上。

  攤主喊了一聲「好!中了!」,把那隻陶瓷豬拿起來遞過來。

  趙小狸愣了一瞬,猛地跳起來:「中了!」他一把接過豬,抱在懷裡翻來覆去地看,釉面映著陽光。

  他把它舉到眼前對光看了看,又蹭了蹭,轉頭對李昭說:「哥哥你手氣也太好了吧!這個可以帶回去種花!」

  李昭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是你運氣好,我沾了你的光。」

  劉流在一旁看得眼熱,也掏錢買了十個圈,結果套了半天只中了一個最小的塑料哨子。

  吹起來「嗚嗚」響,被曾華嫌棄地拿過去沒收了:「吵死了。」

  劉流小聲嘟囔:「那也是我憑本事套的……」

  幾個人又在集市上轉了一圈。

  曾華在一個賣小首飾的攤前停下,挑了一卷紅繩,說是回去編個平安結掛在車裡。

  趙小狸被一個賣旺旺雪餅的攤子吸引了,那會兒旺旺雪餅還算稀罕零食,白胖的米餅上落著雪白的糖霜,用透明的袋子封著,一袋四片。

  他蹲在攤前看,李昭直接買了一大包塞進他懷裡。

  小狸立刻拆開一袋,先遞給李昭一片:「哥哥你嘗嘗!」李昭接過來咬了一口,咔嚓一聲,米香和糖霜的甜在嘴裡散開,小狸自己也拿了一片,小口小口地啃。

  他們在戲台前面停了一會兒。台上正演著一出地方戲,鑼鼓敲得震天響,唱腔拖著長長的尾音,咿咿呀呀的。

  趙小狸聽不太懂,但台上的人穿著花花綠綠的戲服,水袖甩來甩去,臉上畫著濃重的油彩,他基本沒趕過集,看著覺得十分新奇,一直仰著腦袋,嘴巴微微張著,李昭站在他身後,替他擋著身後擁擠的人流。

  他們又買這買那,回去的時候後備箱裡塞得滿滿當當,到家院子裡正熱鬧,親戚們還沒散。

  趙小狸趁著人多沒人注意他,悄悄從袋子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那是他們在一家副食店買的幾塊雞蛋糕,又軟又香,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外面還扎了一截繩。

  他把油紙包揣進外套口袋裡,攏了攏衣襟,走到院門口,回頭沖屋裡喊了一聲:「哥哥!我出去走走,不用人跟著!」

  李昭正在車後面幫劉流搬東西,聞言直起腰:「去哪兒?快擦黑了。」

  「就在村口轉轉!」趙小狸已經邁出院門了,沖他擺了擺手,「我認得路,一會兒就回來!」

  李昭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牆拐角,手上搬東西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把最後一隻袋子遞給劉流:「我出去一趟,你們先吃。」

  他沿著村道跟上去的時候,天邊的亮色正一點一點黯淡下去。

  遠遠的,他看見趙小狸拐上了那條通向村頭小學的土路。他放輕腳步,隔著幾十步的距離綴在後面。

  路越走越偏,兩旁的農田早就已經收了稻,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

  土路盡頭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立著一座小小的土地廟,紅磚砌的,不足一人高,門框上方懸著一塊褪了色的紅布,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趙小狸在廟前蹲下來,把油紙包打開,露出裡面金燦燦的雞蛋糕。他又從兜里摸出兩根火柴盒裡順來的香和一小包旺旺雪餅,把雞蛋糕和雪餅在廟前的青石板上依次擺好。

  擺完了,他劃著名火柴,把香點上,插在香爐里,然後對著那小小的廟門,端端正正地拜了三拜。

  李昭躲在不遠處一棵樹後面,暮色把他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

  趙小狸拜完了,卻沒有立刻站起來。他跪坐在冰涼的石板地上,雙手撐著膝蓋,聲音軟軟的,像自言自語,又像在跟一個老朋友敘舊:「土地公公……是我呀,你還記得我不?就是以前經常來你這兒拿供品的那個小孩。」

  他似乎在等一個並不存在的回應,又接著說,「那會兒我餓,我爹不讓我上學,我就走到學校旁邊聽他們讀書……回去的時候餓得走不動,路過你這兒,看見石板上擺著饅頭、餅子,還有時候有水果……我就拿了。」

  「我知道那是別人供你的,可我實在太餓了……」他的聲音低下去一瞬,又抬起來,「我拿了可多回啦,每次都想著,等以後有錢了,一定加倍還給你。現在我有錢了!」

  他拍了拍放在地上的油紙包,「你看,雞蛋糕,還有那個……旺旺雪餅,可好吃啦,你嘗嘗。」

  他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了一點鼻音,「我現在不餓肚子啦,有人給我做飯,有人給我買新衣服,還有人……」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有人疼我了,我有家了。」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把他最後幾個字揉碎了,送進李昭耳朵里。李昭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喉頭哽了一下。

  趙小狸又說了一會兒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慢慢安靜下來。他又拜了一拜,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往回走。

  一轉身,他就看見了樹後面的李昭。

  暮色里,李昭站在那裡,不知道站了多久,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瞬。

  趙小狸先反應過來,臉一下子紅了,又羞又急:「哥哥!你怎麼偷聽偷看!不是不讓你跟嗎!」

  李昭從樹後走出來:「天快黑了,我怕你走丟了。」

  「我認得路!」趙小狸跺了一下腳,「這條路我走了好多好多遍!閉著眼睛都——」

  他話沒說完,就被李昭一把攬進了懷裡。

  李昭的手臂收得很緊,把他整個人都圈在胸口:「小狸,你以後都不會挨餓了。」

  趙小狸被他抱得猝不及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抬起手,回抱住李昭的腰,把臉整個埋進他胸口,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遠處村子裡傳來鞭炮的零星炸響,噼啪幾聲,又安靜下去。

  暮色從田野盡頭一寸一寸地漫過來,把遠處的村莊、近處的樹、腳下的土路都染成同一片溫柔的灰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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