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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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那天,李家屯天還沒亮透就熱鬧起來了。

  雞叫頭遍的時候劉秀蘭已經在灶間忙活上了,蒸籠的白氣從窗縫裡一股一股往外冒,裹著糯米和紅棗的甜香,把院子裡蹲著打瞌睡的大公雞都饞得抻長了脖子。

  李昭從屋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翹著,劉秀蘭已經把一盆漿糊熬好了,晾在灶台邊上,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用筷子一挑,拉出細細的絲。

  貼春聯是李昭帶著劉流乾的活兒,劉流自告奮勇要負責遞春聯和按住紙角。

  他踩在凳子上把上聯按平整了,李國慶在底下仰著頭指揮:「左邊高一點!過了過了!往下來一點點——還是高了!你再往下挪半公分!」

  劉流胳膊都酸了,無奈地喊:「叔,到底要往哪邊啊!」

  李昭笑得不行:「爸你就別指揮了,又不是部隊打槍,搞那麼精準做什麼,看著差不多就行了。」

  李國慶瞪了他一眼:「你個兔崽子胡說八道,糍粑都能看出來歪了好吧。」

  糍粑蹲在台階上歪著腦袋看著他們,尾巴搖了搖,似乎不太認同自己被拉出來當參照物。

  趙小狸餵了小白回來,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著那副紅紙黑字的對聯終於貼上了門框,貼得端端正正。

  他眯著眼睛:「哥哥,這寫的啥呀?什麼什麼人。」

  李昭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紅紙屑:「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年年都貼這幅,我爸就這樣,吃什麼用什麼,好多年都是老樣子。」

  趙小狸把上下聯念了一遍,認真點了點頭:「這個好。」

  曾華跟在劉流後面,拿著一把新笤帚把門框邊緣的浮灰掃乾淨,又退後兩步,偏著頭看了看貼正沒有。

  劉秀蘭端著一碗漿糊出來,看見曾華忙前忙後的,趕緊說:「小曾你別忙了,跟你說了多少回不用你動手。」

  曾華接過她手裡的碗,順手放到窗台上:「沒事,嬸子,閒著也是閒著,等會兒我再幫忙做飯。」

  劉秀蘭笑了笑,沒有再推,轉身回灶間的時候偷偷跟李國慶說:「小曾這孩子真懂事,比咱家昭兒強多了。」

  李國慶:「嗯,小狸也挺好的。」

  祭祖在上午,李國慶從柜子里把祖先牌位取出來,先用濕布擦了一遍,又用干布細細抹了一遍,再擺上供桌。

  香爐里點了三炷香,青煙細細地往上飄,飄向那些看不到的思念,劉秀蘭和李昭端來了供品,一碗紅燒肉、一條整魚、一碟子紅棗年糕、一碗糯米飯。

  李國慶帶著李昭站到供桌前面,李昭把三炷香舉過頭頂,拜了三拜,插進香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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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國慶說:「嗯,祖先看到你們越誠心,越保佑你們。」

  趙小狸站在李昭旁邊,聽到這話,腰彎得比李昭還低。

  劉秀蘭看見了沒忍住笑出聲。

  下午趙小狸換上了那件新外套,戴著圍巾,下面是李昭挑的深色直筒褲。

  他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扒著門框往外探了探頭,先露出一張被絨毛圍著的白淨小臉,被劉流一眼逮住了:「喲!小狸今天穿得真精神!」

  絨毛蹭得趙小狸的耳朵有些發癢,他抬手撥了撥,美滋滋地轉了個圈:「我也覺得今天穿得特別好看。」

  李昭從屋裡出來扣上他的帽子,趙小狸把帽子又推上去:「你壓我眼睛了!」

  李昭又給壓下來:「風大,凍著。」

  趙小狸再推上去:「不要這樣!」

  李昭第三次給他壓下來:「等下臉吹皴了。」

  趙小狸氣得鼓了鼓腮幫子,劉流在旁邊笑起來:「你倆擱這兒玩打地鼠呢?」

  新衣服的新鮮勁兒還沒過去,趙小狸就被劉流神神秘秘地拉到了一邊。

  劉流蹲在牆角朝他招手,壓著嗓子說:「小狸,走,哥帶你去個好地方。」

  趙小狸屁顛屁顛就跟過去了,糍粑也搖著尾巴跟在後面。

  李昭在屋裡喊了一聲「你倆去哪」,劉流頭也不回:「就在村口溜達一圈!」然後拉著趙小狸就溜出了院門。

  村口老槐樹底下的土路邊上,有一坨圓滾滾、黑乎乎的東西。

  劉流指了指,趙小狸湊過去看了兩眼,鼻子動了動,往後退了一步:「牛牛哥,這是……牛糞吧?」

  劉流嘿嘿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竄天猴和半截香:「對,今天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平地一聲雷。」

  趙小狸雖然有點猶豫,但好奇心已經壓不住了:「會炸得到處都是嗎?」

  劉流蹲下去把竄天猴插進牛糞里,只留了一截引信在外面,回頭沖趙小狸擠眼睛:「就是要到處是才好玩呢,你站遠點兒,看好了。」

  趙小狸退到五步開外,捂著耳朵蹲在田埂後面,露出兩隻眼睛。

  劉流用香點著了引信,然後像被火燒了尾巴一樣躥回來,蹲到趙小狸旁邊,兩個人四隻眼睛緊緊盯著那坨牛糞。

  引信燒到盡頭,安靜了幾秒鐘,然後「砰」的一聲悶響,那坨牛糞從中間炸開,黑褐色的碎塊朝四面八方飛濺。

  趙小狸笑得停不下來,蹲在田埂後面捂著肚子直抖。

  劉流也跟著笑:「怎麼樣,好玩吧?比你那個煙花帶勁多了!」

  兩個人笑成一團,糍粑被巨響嚇得夾著尾巴跑出去老遠,又慢慢試探著走回來,圍著轉了兩圈,謹慎地聞了聞,然後嫌棄地打了個噴嚏。

  就在這個時候,曾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股冷氣:「劉流!」

  趙小狸的笑聲戛然而止,回頭看見曾華站在田埂那頭,雙手插在兜里,臉上的表情疊加著「你完了」和「我就知道你不干好事」。

  劉流看見曾華,臉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後迅速換上一副「我很無辜」的表情:「怎麼了?我帶小狸出來放個炮仗。」

  曾華走過來,低頭看了看地上那片狼藉,再看了看兩個蹲在田埂後面的人,有些無語:「放炮仗?你往牛糞里放?你多大了?」

  劉流訕訕地站起來:「過年嘛,活躍一下氣氛。」

  曾華轉過去看趙小狸,趙小狸立刻站直了,兩隻手背在身後,仰著臉沖曾華笑。

  看著他那張白淨的臉,曾華本來想說的話堵在喉嚨里,最後伸手把他臉頰上的草屑摘掉了,語氣緩和下來:「你說你,新穿的衣服,濺上牛糞怎麼辦?跟著他胡鬧。」

  趙小狸連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外套,乾乾淨淨的,鬆了一口氣:「沒濺到沒濺到!」

  曾華又看向劉流:「你帶他幹這種事,回頭李昭知道了你等著挨說吧。」

  劉流舉起雙手作投降狀:「別別別,別告訴李昭,我請你們吃糖葫蘆,李昭說村口老張頭家新做的糖葫蘆,山楂又大又紅,我本來就打算帶小狸去買的。」

  趙小狸立刻轉向曾華:「花花哥,糖葫蘆吃不吃呀?」

  曾華看著兩雙巴巴望著他的眼睛,一個裝傻一個賣乖,嘆了一口氣:「……走吧,先把你倆手上沾的牛糞洗了。」

  年夜飯是重頭戲,大家一起張羅了一下午,李昭和劉流洗好了菜,把肉類處理乾淨。

  劉秀蘭掌勺,鐵鍋鏟碰著鍋沿噹噹響,李國慶負責燒火,蹲在灶膛前面添柴,曾華在旁邊切菜,刀工利落,李昭和劉流在外面擺桌子搬凳子,為了一張圓桌該靠東牆還是靠西牆爭了半天。

  趙小狸跑進跑出端菜,糍粑跟在腳邊一搖一晃地轉,尾巴掃著門檻的灰,差點被趙小狸一腳踩了爪子,委屈地嗚了一聲。

  飯菜擺了滿滿一桌。

  紅燒肉油亮亮的,燉得酥爛,筷子一夾就能分開。清蒸魚身上鋪著蔥絲和薑絲,熱油澆上去的瞬間,香氣滋啦一聲地冒上來,把糍粑饞得前爪搭上了桌腿。

  炸藕夾金黃酥脆,咬開一口肉餡里的薑末和蔥花混在一起,還有一盆熱騰騰的雞湯,雞是自家養的,湯色清亮,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油花,劉秀蘭特意把兩隻雞腿都撈出來,一隻給了趙小狸,一隻給了曾華。

  小酥肉、蒸臘腸、炒時蔬、涼拌皮蛋,紅紅綠綠地擺滿了圓桌。

  趙小狸看著這滿滿一桌子菜,筷子舉在半空有些不想落下去:「好好看啊,我都捨不得吃了。」

  李昭夾了一塊肉放進他碗裡:「吃吧,吃完明天還有,後天還有,到時候保管你吃到膩。」

  趙小狸低頭咬了一口肉,油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趕緊拿手背一抹,李昭遞了張紙巾過來,趙小狸接過去擦了擦,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好吃!」

  年夜飯吃到一半,外面零星響起了鞭炮聲,是村里別家的人家已經吃完了在放。

  趙小狸放下筷子跑到門口去看,被冷風激得縮了一下脖子,又跑回屋裡穿上外套再衝出去。

  李昭跟在他後面,從門後拎出來一掛鞭炮和那個大煙花,在院子中間的地上擺好,喊劉流過來點,「我們也點了吧,別人家都開始放了。」

  劉流蹲下去點著了引信,然後像被燙了腳一樣彈開,蹦出去老遠,結果被台階絆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曾華趕緊去拉他,劉流齜牙咧嘴地揉著屁股:「沒事沒事!我皮糙肉厚!」

  曾華一臉無奈:「你點個煙花都能摔,你可真行,大過年的,我懶得說你了。」

  「嗤——」引信燒到盡頭,「砰」的一聲,第一朵煙花在深藍色的夜空里炸開,金紅色的光瞬間照亮了整片院子。

  趙小狸仰著頭,嘴巴微張著,看著頭頂炸開又消散的光點,煙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紅的、金的、綠的、紫的,又碎成星子落下來,空氣里瀰漫著硝煙和火藥燃燒的細屑,嗆得人眨眼睛。

  趙小狸的聲音被煙花聲蓋了大半:「好漂亮啊!我們家這個最大最好看!」

  李昭站在旁邊彎腰在他臉上啄了一下。

  劉流在旁邊喊:「小狸!看這個!這個會轉圈!」說著又點了一個在地上打旋的煙花,金色的火花旋轉著往外濺。

  趙小狸蹲下來看得入迷,差點被濺到褲腳,李昭一把把他拎起來往後拽了兩步:「別蹲那麼近,燒著了新褲子今晚哭都來不及。」

  趙小狸被他拎著後領懸了半秒,腳落了地還不服氣:「這個褲子質量好,燒不著的!」

  李昭沒鬆手,直接把他拎到自己身後站著:「穿著鐵褲子也不行。」

  初一早上一大早,劉秀蘭已經在廚房裡煮好了餃子。

  趙小狸迷迷糊糊地穿了新衣服出去,頭髮翹著三根呆毛,眼睛半睜半閉地坐到桌邊,劉秀蘭手裡捏著兩個紅包,眼眶有點紅。

  看見趙小狸,快步走過來,一把把他摟進懷裡,摟了三秒鐘才鬆開,嗓音有點啞:「你這孩子……你哪來的錢,什麼時候放的?」

  趙小狸被摟得有點懵,耳朵尖紅了:「半夜放的,我拍漂亮照片賺的錢,你們別嫌少。」

  李國慶從堂屋走進來,手裡也捏著那個紅包,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最後就憋出來一句:「你……你真是……」

  趙小狸:「你們不會要還給我吧?」

  李昭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著這一幕,走過去揉了揉趙小狸的腦袋:「行啊趙小狸,學會偷偷摸摸干好事了。」

  趙小狸被他揉得頭髮亂糟糟的:「這是驚喜!」

  劉流從院子裡探進頭來:「什麼情況什麼情況?小表弟發紅包了?我的呢?」

  趙小狸:「你跟花花哥的我晚上再給嘛!」

  曾華剛好從外面走進來,聞言一愣:「我也有?」

  趙小狸用力點頭:「有!你們都有!」

  吃完以後,劉流和曾華也收拾妥當了,一個穿著新夾克,一個穿著新大衣,劉流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喊:「走了走了!拜年去!」

  劉秀蘭又塞了一兜水果糖給趙小狸:「路上給小孩兒發的,別自己全吃了。」

  趙小狸把糖袋子揣進外套口袋裡,拍了拍:「嗯!我有數的!」結果剛出門,他就偷偷摸了一顆橘子糖剝開塞進了嘴裡。

  剛好被李昭看到了,趙小狸急忙解釋:「我就吃一顆!」

  李昭「嗯」了一聲沒說別的,趙小狸以為矇混過關了,又摸了一顆,剛剝開糖紙就被李昭伸手拿走了,直接丟進了自己嘴裡。

  他嚼著糖面不改色:「替你保管,省得你牙疼,上次看牙醫你忘了?」拉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糍粑也跟在後面。

  拜年的第一站是周嬸家。

  周嬸開門看見趙小狸,先是一愣,然後眼睛笑成了一道縫:「哎喲!這就是秀蘭家那個小孩兒吧?個把月不見,又長俊了!」

  趙小狸鞠了個躬:「周嬸過年好!祝周嬸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周嬸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轉身回屋抓了一把花生瓜子又抓了一把水果糖,一股腦往他手裡塞:「多拿點多拿點!小孩兒家家的嘴甜就該多吃!」

  趙小狸手小,花生瓜子從指縫間往下掉,他低頭去撿,口袋裡的糖又滑出來幾顆,手忙腳亂的,糍粑湊過來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花生,趙小狸趕緊把它推開:「糍粑別吃!有些東西你不能吃!」

  劉流把糍粑抱走,李昭蹲下來幫他一起撿:「行了行了,你口袋都要撐破了,」趙小狸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美滋滋地跟上隊伍。

  李昭帶著趙小狸在村里轉了大半個上午,去了幾家關係近的親戚,又去了幾家平時走動不多的。

  老一輩的親戚坐在堂屋裡曬太陽,看見有人來拜年就招呼坐下喝茶,問李昭在外面幹什麼、賺了多少錢、有沒有對象,李昭都一一應了。

  趙小狸在旁邊一臉乖巧地坐著,手裡捧著一杯茶,小口小口地抿,看著比李昭還規矩,誰給他糖他就乖乖叫一聲「叔叔好」「阿姨好」「爺爺好」,嘴甜得讓幾個老太太恨不得把家裡的糖罐子都倒給他。

  到了一家親戚,是李昭的堂嬸,坐在堂屋正中間的椅子上,嗑著瓜子打量了趙小狸好幾圈,「喲,李昭來了,這就是你帶回來的那個吧?聽說是個男的?」瓜子殼從嘴角噴出來一小片。

  李昭正在接過對方遞來的茶杯,聞言放下杯子,還帶著點笑意:「堂嬸你說什麼呢,男的不男的,我才是他媳婦兒,我爸媽都沒說什麼。」

  堂嬸手裡端著的茶杯差點沒端穩,水晃出來灑在手背上,半天沒接上話。

  劉流站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後實在忍不住了,別過臉去看牆上的年畫,假裝在研究畫裡那條鯉魚往哪邊游。

  堂嬸清了清嗓子,硬生生換了個話題:「那你們這樣……以後不要個孩子呀?實在不行就收養一個嘛,還是得養個男孩兒,男孩兒好,男孩兒爭氣。」

  李昭放下茶杯,語氣還是那個調調,甚至更和氣了些:「那你又是哪個不爭氣的生的?」

  大過年的李昭難得沒說髒話,堂嬸的臉僵了,到底也沒接上話,低頭抓起一把瓜子使勁嗑了起來。

  旁邊另一位堂叔家的兒媳婦倒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偷偷朝李昭豎了豎拇指,李昭沖她眨了眨眼。

  當然也有真心實意喜歡趙小狸的親戚。

  李昭的外婆住在村東頭,老人家九十多了,耳背得厲害,但精神頭好得很,嗓門也大,跟人說話像在喊山。

  趙小狸跟著李昭進門的時候,外婆正坐在藤椅里曬太陽,膝蓋上搭著一條舊毛毯,手裡捏著一塊綠豆糕慢慢啃。

  看見趙小狸進來,她眯著眼瞧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綠豆糕往旁邊一放,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坐。」

  趙小狸乖乖坐過去,外婆湊近了打量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是糙的,但動作很輕,摸完又拍了拍他的腦袋:「還是太瘦了,得多吃。」

  趙小狸笑了:「外婆,我不瘦,我昨天吃了兩碗飯呢。」

  外婆耳朵背沒聽清,自顧自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紅紙包,塞進他手裡:「給你的,拿著。」

  趙小狸想推辭,被李昭按住了手:「外婆給的你就拿著。」

  趙小狸接過紅包,「謝謝外婆,祝外婆壽比南山,」從曾華那兒學來的祝福語在這一天都用上了。

  外婆這次聽清了「壽比南山」四個字,笑得滿臉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又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整塊綠豆糕遞過來:「吃!吃!」

  趙小狸咬了一口,舔了舔嘴角的糖粉,沖外婆笑了一下,外婆看著他,伸手又拍了拍他的頭,怎麼看怎麼喜歡。

  中午的時候幾個人都留在了外婆家吃午飯。

  李國慶和劉秀蘭也來了,幾個姨和舅舅在外地都沒買上火車票,過幾天才能回來,外婆又不想去李昭家裡,大家就都過來了。

  劉流和曾華晚一步,帶著糍粑。

  灶間裡,外婆站在灶台旁邊指揮李國慶添柴、劉秀蘭炒菜,她耳朵聽不清,但嘴一刻沒閒著,中氣十足:「鹽少放一點!你那個手太重了!火太大了!菜都要糊了!」

  劉秀蘭一邊炒菜一邊大聲應著:「知道了知道了!媽您坐著吧!」

  外婆又轉向李國慶:「你那個柴火!塞那麼滿幹什麼!要留縫!留縫透氣!」

  李昭在一邊看熱鬧,「嘖嘖嘖……一物降一物啊。」

  趙小狸坐在院子裡的小凳子上,面前放著一碗外婆剛端過來的米酒湯圓。

  湯圓是自家搓的,糯米粉揉得軟糯,餡是黑芝麻混了豬油,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米酒是外婆自己釀的,酒味不重,但喝下去之後胃裡暖融融的,一股熱意慢慢地往四肢百骸擴散。

  趙小狸舀完了一碗,把碗底的湯都喝乾淨了:「好好吃。」

  外婆耳朵背,沒聽見,但看見趙小狸空了碗就笑了起來,又去灶間盛了一碗。

  李昭在院子裡大聲喊:「外婆!你給他省著點!醉了等會兒要耍酒瘋了!」

  外婆回頭朝他的方向瞪了一眼:「你少管!小孩子多吃點!你小時候吃的也多,吃能長大高個兒。」

  李昭被噎了回去,摸了摸鼻子,跟劉流嘀咕:「我小時候哪有他能吃,」劉流笑著拍了拍他的肩。

  吃完第二碗的時候趙小狸的臉已經泛紅了,耳朵尖紅透了,鼻尖也是粉的。

  李昭從屋裡出來看見他這副樣子,蹲下來湊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吃醉了吧?」

  趙小狸抬頭看他,明顯比平時慢了一拍,眨眼的頻率也低了,聲音軟綿綿的:「沒有醉呀,就是臉熱熱的。」

  李昭接過他手裡的碗,「別吃了,再吃真要醉了,」趙小狸乖乖鬆了手。

  外婆在灶台邊又盛了一碗酒釀,看見趙小狸靠在李昭肩膀上眯著眼,步子頓住了,笑了笑,轉身把碗放回灶台上。

  糍粑趴在趙小狸腳邊,耳朵貼在地上,尾巴偶爾掃一下地面的灰。劉流蹲在院子裡翻一個紙盒子,裡面還剩幾根竄天猴,他拿了一根在手裡掂了掂,看了看靠在李昭肩上的趙小狸,又把那根竄天猴放回盒子裡,沒點。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李昭面前蹲下,看著趙小狸的睡相,伸手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臉蛋,趙小狸皺了皺鼻子沒醒。

  曾華從屋裡搬了條薄毯出來,輕輕搭在趙小狸身上。

  年味混著米酒香,就這麼鋪天蓋地地落下來,蓋住了整個李家屯的初一。

  灶間傳出鍋鏟碰鍋沿的叮噹聲和劉秀蘭喊「開飯了」的招呼聲,糍粑從地上彈起來甩了甩毛,劉流站起來應了一聲「來了來了」。

  李昭輕輕拍了拍趙小狸的臉:「小狸,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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