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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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過年還有幾天,幾個人聚在趙小狸和李昭家裡,商量回哪兒過年的事。

  趙英子手裡轉著一支筆:「我就不回去了,江城這邊還有活,初五之後就有拍攝要跟,來回折騰不值當。」

  童藝坐在她旁邊,正低頭翻一本攝影集,沒有抬頭。

  趙英子接著說:「而且我在那邊……也沒什麼好回的。」

  趙小狸蹲在牆角整理行李箱,聞言抬起頭來:「姐,那你過年一個人呀?」

  趙英子把筆放下:「有朋友一起的,童藝那邊還有幾個朋友也不回去,我們一起過年。」

  趙小狸歪著頭看了看她,沒有再追問,低頭繼續往行李箱裡塞東西。

  李昭蹲在他旁邊,把他疊好的毛衣重新疊了一遍:「你塞得太亂了。」

  趙小狸:「哼哼!反正到了也要拿出來,疊那麼整齊幹什麼。」

  李昭把毛衣疊好碼進箱子:「到時候衣服都皺了,看起來像舊的。」

  趙小狸想了想,發現確實沒法反駁,索性不接話,又開始自顧自的塞,李昭也就隨他去了,等晚上自己再收拾一遍。

  劉流和曾華本來打算留在江城過年,說新家剛收拾好,還沒住熱乎。

  李昭說:「你倆那房子又不長腿,跑不了。我媽前兩天還打電話來,還說讓我把你們一起帶回去過年熱鬧,我媽愛熱鬧,你倆在屋裡對坐也悶,又不是住不下,不嫌棄我家在村里就行,不過有車去鎮上玩兒也方便。」

  曾華聽了笑道:「哪兒能呢,那我們就不客氣了,我還巴不得去你家轉轉呢。」

  劉流大大咧咧往椅背上一靠:「行,那就一起回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們倆也沒家回,就不和你客氣了。」

  接下來幾天就是置辦年貨。

  臘月二十三,幾個人去了一趟批發市場,從頭到腳換了一身新。

  劉流給自己挑了件毛毛領的皮夾克,往身上一套,對著攤主的鏡子左照右照:「怎麼樣?精神不?」

  曾華站在旁邊拎著幾個袋子,上下打量了一眼:「像個暴發戶。」

  劉流也不惱,笑嘻嘻地把夾克脫下來讓攤主包好:「暴發戶就暴發戶,過年嘛,圖個喜慶。」

  他又給曾華挑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曾華試了一下,肩線剛好,領子服帖地翻下來,顯得人很精神。

  劉流站遠了看了看,說:「這個好,這個好,看著特別有學問。」

  曾華把大衣脫下來,疊好放進袋子裡,嘴上說:「還行吧,不醜,」手上倒是很小心地把袋子口攏了攏。

  趙小狸拉著李昭轉了半天,他看中一件紅色的羽絨服,帽子上鑲了一圈白絨毛,穿上之後整個人像一顆撒了白霜的糖葫蘆。

  他轉了個圈問李昭:「哥哥,好不好看?」

  李昭靠在貨架邊上說:「嗯,好看,像年畫娃娃。」

  趙小狸把帽子扣上,白絨毛襯著一張圓臉:「好呀好呀,年畫娃娃多吉利,就這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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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順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條紅圍巾,疊好塞進趙小狸的袋子裡,一起結了帳。

  趙小狸發現了,拿出來看:「哥哥,我沒說要買圍巾呀。」

  「配一套,」李昭說,「我的年畫寶寶不能光有衣服沒有圍巾。」

  曾華在旁邊挑毛衣,自從他倆公開以後,越來越膩歪了,淡淡飄過來一句:「你倆差不多得了……」

  買完衣服又去置辦吃的。

  瓜子、花生、糖果、柿餅、麻糖、葡萄乾,一樣一樣往袋子裡裝。趙小狸蹲在糖果攤前面挑了半天,把大白兔奶糖和金絲猴奶糖各裝了一大袋,又抓了幾把高粱飴。

  李昭說:「你買這麼多糖,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趙小狸把袋子紮緊:「過年家裡來小孩嘛,要給人家發糖的。」

  李昭看了他一眼:「你是想自己吃吧。」

  趙小狸被拆穿了也不臉紅,理不直氣也壯,把糖袋子放進推車裡:「我也是小孩兒,我也要吃的。」

  除夕夜要放的鞭炮也買了,一千響的大地紅,兩掛,還有幾盒摔炮和竄天猴,一個大煙花。

  劉流本來還想搬一箱二踢腳,被曾華攔住了:「你是回去過年還是回去炸房子?」

  劉流想了想,把箱子放下了,又趁曾華轉身的時候偷偷拿了兩盒塞進袋子裡。

  回到網吧,紅包也提前包好了,劉秀蘭愛熱鬧,左鄰右舍的孩子、親戚的孩子都會來拜年,紅包不能少。

  趙小狸坐在網吧二樓的小桌子前面,面前攤著一疊嶄新的紅色信封和一刀裁好的紅紙,旁邊放著一摞紙幣,都是新換的,一張一張挺括平整。

  他包得很認真,先把錢理整齊了放進信封里,再把封口折好,一個一個碼在旁邊的鐵盒子裡。

  曾華:「喵喵包的真好看。」

  趙小狸:「紅包要包得好看,收到的人才高興。」

  他自己也準備了幾個單獨的,給李昭的爸媽一人一個,比普通的厚一些。

  曾華也拿起一疊信封開始幫著包,幫趙小狸給那兩個單獨的紅包寫了小字。

  給劉秀蘭的那個寫著「身體健康」,給李國慶的那個寫著「萬事如意」。

  趙小狸回去檢查行李的時候,把自己的小金豬、平安鎖還有李昭新買的一些耳釘,都用毛巾裹好塞進箱子夾層,按了按,又拉開拉鏈補了一雙襪子擋住。

  李昭看著他,「你到時候每天都戴不重樣的,可以盡情顯擺了,」順手把那條趙小狸織的圍巾也放了進去。

  臘月二十六那天上午,幾個人出發了。

  李昭開車,后座是曾華、趙小狸和糍粑。

  糍粑趴在趙小狸腿上,大耳朵耷在他膝蓋上,偶爾抬頭看一眼窗外掠過的樹影,又趴回去。

  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年貨、行李、煙花……

  把空間占得一點不剩。劉流檢查了一圈後備箱,「行,出發吧,」上了副駕駛幫忙看路。

  車開出江城的時候天還亮著。

  趙小狸趴在車窗上看了一會兒,回頭問:「要開多久?」

  「四個多小時,」李昭看了一眼後視鏡,「你睡一覺就到了。」

  趙小狸沒有睡,他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了糖紙塞進嘴裡,又剝了一顆遞給曾華。

  劉流從副駕駛伸過手來:「我的呢?」

  趙小狸又剝了一顆遞過去,劉流接過來扔進嘴裡,李昭說自己就不吃了,開車呢。

  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天色開始暗下來,李昭嫌車裡熱,脫了外套,只穿了一件長袖襯衣。

  路兩邊的田野在暮色里舖展開來,灰濛濛的一片,偶爾能看到遠處的村莊亮起一兩盞燈,像是往一張灰色的紙上按了幾粒碎米粒。

  路況開始變差,水泥路面也是斷斷續續的,有的地方沒修,有一段全是土路,坑窪不平,車身顛簸了一下,趙小狸摟緊了懷裡的糍粑,曾華扶穩了他。

  等天色徹底黑了,他們剛好到了沒有路燈的路段,路邊的樹影壓得很低,把僅有的一點天光遮了大半,只剩車燈照出去的兩道光柱,在路面鋪開兩片。

  劉流眯著眼往前看:「這一段怎麼這麼黑,連個燈都沒有。」

  李昭放慢了車速:「說是明年裝路燈,過了這段就好。」

  話音剛落,前面路中間橫著一根樹幹,碗口粗,正好擋住去路。

  李昭踩了剎車,車停下來,前照燈照在那根樹幹上。

  斷口很齊,一看就不是自然倒下來的。

  劉流瞬間警覺起來:「別下車。」

  李昭沒有熄火,把車窗搖上去,車門鎖好。

  緊接著,路邊的樹叢里走出來幾個人。

  四個人,手裡都拿著東西,手電筒的光柱晃過來,刺得人眯起眼睛。其中一個走到駕駛座旁邊,彎下腰,隔著車窗敲了敲玻璃。

  一張被手電光映得半明半暗的臉貼在玻璃外面,嘴角扯著笑:「哥們兒,過年了,借點錢花花。」

  見到李昭沒開車窗,那人又敲了兩下,聲音大了一些,帶著不耐煩:「別裝聽不見,下車!」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后座,從曾華臉上晃到趙小狸臉上,趙小狸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摟緊了糍粑。

  曾華已經把手伸進外套內袋裡,摸到了那個大哥大。

  李昭還是沒有動,那人見車窗不開,往後退了半步,從身後抽出一根東西,黑乎乎的,借著車燈的餘光能看出來是一桿土槍。

  李昭臉色微變,伸手把趙小狸往座位下面按了一下:「別抬頭。」

  然後他推開車門下去了。

  車門打開的瞬間,冷風灌進來,帶著田埂上乾枯稻草和泥土的氣息。

  李昭站在車門前面:「大過年的,犯不著動傢伙,謀財不害命嘛。」

  劉流也下了車,走到李昭旁邊站著。

  那些人顯然沒料到車上的人敢下來,動作上遲疑了一下,領頭那個拿土槍的往前逼了一步,槍口抬了抬:「少廢話,把錢拿出來。」

  李昭往前走了一步,一隻手鬆了松外套的衣領,像是在示意他身上沒有武器。

  他目光越過那人的肩膀,往路邊的田埂掃了一眼,心裡盤算著距離和時機。

  那人被他這個動作分了神,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就在這一瞬間,李昭一步邁過去,抓住了槍管往上猛推,劉流也順勢一推。

  「砰」的一聲,槍響了。

  槍口被推偏的瞬間,子彈擦著李昭的手臂飛出去,帶著一股嗆人的火藥味,槍管的熱度隔著袖子烙在皮肉上。

  那人被推得往後踉蹌了幾步,槍脫了手,掉在地上。

  就在這時,糍粑不知什麼時候從趙小狸懷裡掙了出來,鑽到了前排駕駛座下面,一隻爪子不小心踩在油門上,車身猛地往前一衝。

  站在車頭前面的一個同夥來不及躲,被車頭撞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栽出去,摔進了路邊的淺溝里,慘叫了一聲。

  車裡,曾華已經撥通了報警電話,他一邊低聲報著方位,一邊抱著著趙小狸不讓他動彈。

  因為已經快到鎮上,又快過年了,出警速度很快,從包里抓出幾個紅包,用力往車外一撒。

  紅包在車燈的照射下翻飛出去,落在泥地上,紅得扎眼。

  剩下的兩個人本來還要上前,看見地上散落的紅包,又聽見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互相拽了一把,罵罵咧咧地撿了紅包,往田埂深處跑了。

  那個摔進溝里的也連滾帶爬地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跟著跑了。

  等他們徹底消失在夜色里,劉流趕忙走過去扶了他一把:「傷哪兒了?」

  李昭低頭看了一眼右臂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裡面的皮肉被火藥燙了一下,留了一小片發紅的痕跡。

  劉流:「回去可別讓你媽看出來,不然該擔心了,我來開車吧。」

  劉流過去挪開了樹,李昭拉開車門坐回后座,曾華去了副駕駛。

  趙小狸的臉在車內昏暗的燈光下白得不像話,眼眶已經紅了,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抖:「哥哥……你受傷了……」

  李昭把袖子放下來遮住傷口:「沒事,只是擦了一下。」

  趙小狸伸手過來想碰他的手臂:「你讓我看看嘛……」

  李昭把手臂往旁邊避了避,語氣輕鬆:「真沒事,回去再給你看,我們要出發了。」

  趙小狸盯著他看了兩秒,眼眶裡的水霧越聚越多,終於沒有忍住,肩膀開始一抖一抖的。

  他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全砸在糍粑的腦袋上,糍粑抬頭舔了舔他的下巴,他也沒有反應。

  李昭伸出手:「疼……好疼呀……你一哭就疼了。」

  趙小狸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哥哥就會騙人,」嘴上這麼說,手已經伸過去了,把李昭的袖子小心地卷上去,露出發紅的那一小片皮膚。

  他低下頭,對著傷口輕輕吹了幾口氣。

  李昭:「你吹吹就不疼了。」

  車子啟動後,李昭被趙小狸按著躺到了后座,趙小狸把自己那條新買的紅圍巾疊了疊,墊在李昭後頸下面,又把他的頭挪到自己腿上枕著,李昭也沒有拒絕,臉貼著趙小狸柔軟的小腹,倒是真的眯了一會兒。

  糍粑趴在旁邊的座位上,安靜地蜷成一團。

  外面的夜色在車窗外流淌,趙小狸低頭看著李昭的臉,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他肩膀上的一根線頭。

  到李家屯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劉秀蘭聽到車聲,開了院門迎出來:「都回來了,快進來,怎麼這麼晚?路上堵車了?」

  李昭已經換了件乾淨衣服,破衣服藏進了背包里,牽著趙小狸下了車,「媽,是有點堵車,這幾天比較累,我和劉流換著開,開的就慢。」

  劉秀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母親對孩子的觀察總是比別人多一層,但她也沒說什麼,轉身往屋裡走:「餃子剛包好,你們幾個先去洗手,馬上就能吃了。」

  堂屋裡已經擺好了一張大圓桌,爐子裡的煤火燒得正旺,一進門就是一股暖烘烘的熱氣。

  劉秀蘭從灶間端出兩大盤餃子,皮薄餡大,白白胖胖地擠在一起,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快吃,別客氣,我和你爸吃過了,」說完就出去了。

  李國慶從裡屋出來,看見他們就點了點頭:「嗯,回來了就好,」回了裡屋找什麼東西,糍粑跟在他屁股後面轉。

  趙小狸坐在李昭旁邊,堅決不要李昭自己吃,夾起餃子,放在嘴邊吹了吹,遞到他嘴邊:「多吃點,我餵你,」李昭也挺受用的,就這麼你一個我一個的吃著。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餃子添了兩回,桌上的盤子慢慢空了,只剩湯底和幾片蔥花。

  李昭靠在椅背上,趙小狸坐在他旁邊,胳膊肘撐在桌沿上,被他握著手腕,兩個人的手在桌面底下輕輕挨著。

  吃完飯收拾桌子的時候,劉秀蘭端著一摞空盤子往灶間走,經過李昭身邊時說了一句:「要是衣服破了記得拿針線盒縫一縫,床頭櫃的抽屜里有。」

  李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換過外套之後明明遮得好好的。

  他剛想說什麼,劉秀蘭已經走進灶間了,水龍頭嘩嘩響起來,蓋住了一切聲音。

  趙小狸小聲說:「媽媽看到了。」

  李昭無奈的搖頭:「唉,什麼都瞞不過她。」

  趙小狸看了看灶間的方向,又摸了摸李昭的袖子,輕聲說:「那我幫你縫。」

  窗外的院子裡下起了雪,細碎的雪粒一顆一顆往下落,在燈光的映照下像是像是天上撒鹽。

  雪落在柴垛上,落在石磨上,落在雞窩的頂棚上,一層一層地覆著,把院子裡所有的稜角都蓋成了柔和的白色。

  廚房裡響起劉秀蘭的聲音:「熱水燒好了,都洗把臉再睡,小狸,你的熱水我給你兌好了,在洗臉架上的綠色盆子裡,兩間屋都收拾好了,被子我也曬過了。」

  趙小狸大聲應了一句「來了」,帶著李昭去洗臉,又幫他擰毛巾又幫他擦臉。

  李昭:「我又不是不能動了,我自己來吧。」

  趙小狸正在給他擦臉,有些不悅:「不行不行!我也要照顧你嘛。」

  兩人回到了那個熟悉的房間,一起泡著腳,李昭看到了桌子上有個玻璃罐,裡面裝著獾子油,窗外傳來李國慶的聲音:「那個治燙傷是最好的,」說完就帶著糍粑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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