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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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業那天正好趕上冬至,天空湛藍,風不大,太陽也好,陽光照在新換的捲簾門上,鋁皮門板反射出一片白晃晃的光。

  李昭換了一件乾淨的外套,和劉流一起拿了剪刀站在門口,門框上方「縱橫網吧」四個字是曾華托人做的,看著就氣派,門口擺滿了開業大酬賓的花籃。

  以前合作的朋友也開了一輛麵包車過來,後備箱掀開,裡面是一掛長長的鞭炮,紅紙捲成盤,在地上鋪開來能有好幾米遠。

  曾華蹲在路邊拿打火機點著了引信,「嗤」一聲火花躥出去,緊接著噼里啪啦炸了起來。

  紅紙屑滿天飛舞,硝煙味兒一下子湧上來,嗆得人直往後退。

  趙小狸站在離李昭不遠的地方好奇的看著各種花籃,穿著一件深駝色的羊絨大衣,是品牌方送的,料子軟,版型也合身。

  大衣裡頭是那件白色的貓咪毛衣,貓耳朵的圖案從領口露出一小截,脖子上松松搭著一條米色的圍巾,風一吹圍巾穗子就飄起來。

  他站在鞭炮炸開的紅紙屑里,深駝色大衣襯著漫天飛散的紅,遠遠看過去,像一塊小焦糖麵包。

  李昭和劉流一起剪了彩,趙小狸正好轉過頭來,兩個人對上了目光,趙小狸沖他彎了彎眼睛,圍巾底下露出的半張臉被陽光照著。

  鞭炮聲還在響,巷口那邊有兩個人影走過來。

  劉流眼尖,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去:「喲,小狸他姐!稀客啊!」

  趙英子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脖子上圍了條淺綠色的圍巾,氣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臉上有了點肉,嘴角帶著笑。

  她旁邊跟著攝影師朋友童藝,穿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半扎著頭髮,神色淡淡的,但眉眼溫和。

  童藝手裡拎著糕點禮盒和一兜很新鮮的橘子。

  趙小狸跑過去接過來:「姐你來啦!童藝姐!」

  童藝:「嗯……」

  趙英子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揉:「嗯,正好有空,我們聽說你們的網吧今天開業,就來看看。」

  她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童藝,童藝正站在門頭底下仰頭看那塊匾。

  趙英子本來打算看兩眼就走,劉流攔在門口不讓:「別走別走,中午一塊兒吃飯,都訂好桌了,你們難得來一趟,吃了再走,童藝也是,跑了一趟哪能空著肚子回去。」

  童藝微微點了一下頭,倆人也就留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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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完鞭炮,幾個人沿著街拐進一家涮羊肉館子。

  包間暖氣開得足,進門眼鏡片上立刻蒙了一層白霧。

  圓桌中間嵌著銅鍋,炭火已經燒上了,鍋里的清湯咕嘟咕嘟地滾著,飄著幾段蔥白、幾片姜、幾粒枸杞和紅棗,湯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熱氣一縷一縷地往上鑽,帶著羊肉湯底特有的醇厚香氣。

  服務員端上來幾盤切得薄薄的羊肉卷,粉紅色的肉片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紋理清晰,肥瘦相間,在燈光底下微微透著亮。

  還有凍豆腐、白菜、粉絲、糖蒜、芝麻醬、韭菜花,擺了滿滿一桌子。

  劉流先站起來,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天是咱們縱橫網吧開業的大日子,祝我們越來越好!」

  他喝了一口,喉嚨里辣得嘶了一聲,「咱們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李昭沒喝酒,端了杯茶,趙小狸面前也擺了一杯熱豆漿,大家碰了碰杯,杯沿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

  銅鍋里的湯滾得更歡了,熱氣撲在人臉上。

  趙小狸夾了一片羊肉卷擱進漏勺里,在滾湯里涮了幾個來回,肉片由粉轉白,邊緣微微捲起來,他蘸了蘸芝麻醬,塞進嘴裡:「好嫩……」

  李昭坐他旁邊,給自己調蘸料,芝麻醬加韭菜花,再淋一點腐乳汁。

  趙小狸趁他不注意,偷偷拿筷子夾了小米辣,裹在一片涮好的羊肉裡頭,卷了卷,擱進李昭面前的碟子裡,臉上擺出特別乖巧的表情:「哥哥,你嘗嘗這個,我特意給你涮的。」

  李昭看了一眼那捲肉,也沒多想,夾起來就塞進了嘴裡,嚼了兩下,眉頭擰起來,伸手去夠茶杯。

  趙小狸已經笑得縮在了椅背上,圍巾歪到一邊,露出貓咪毛衣的領口和那條招財貓項鍊的小墜子。

  曾華在旁邊看見了也跟著笑:「喵喵,你膽子不小啊,敢餵你老公吃辣椒了。」

  趙小狸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李昭灌了兩口茶,把花椒味兒壓下去,伸手在趙小狸後腦勺上輕輕揉了揉:「學壞了你,不過,曾華,這可不是他第一次幹壞事,他可不傻。」

  趙小狸從手指縫裡露出一隻眼睛,還帶著笑:「嘿嘿,是豬寶寶教我的。」

  劉流在對面端著酒杯,笑得差點嗆著:「小狸,你出息了!」他夾了一塊凍豆腐放進趙小狸碗裡,「多吃點多吃點,開網吧了有錢了,以後你想吃啥吃啥,你哥請不起的我請。」

  李昭緩過來了,在旁邊接了一句:「你少來,我請不起的你也請不起。」

  趙小狸把凍豆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拿筷子在兩個人之間點了點:「那我吃花花哥的,花花哥肯定請得起。」

  童藝坐在趙英子旁邊,安安靜靜地涮著肉,偶爾給趙英子碗裡添一筷子。

  趙英子低頭吃的時候,她就看著銅鍋里的熱氣發一會兒呆。

  趙小狸給童藝也夾了一片肉:「童藝姐,你嘗嘗這個,特別嫩,我這個筷子是乾淨的!」

  童藝道了謝,曾華在旁邊給各人的杯子裡續茶,熱水衝進杯里,茶葉翻卷著浮上來。

  飯吃到一半,李昭最近新買的大哥大響了。

  李昭放下筷子起身去接,電話那頭傳來沈青雲的聲音,帶著一點長途電話特有的沙沙的電流響:「李昭,開業順利嗎?」

  李昭靠在櫃檯邊沿,一隻手拿著大哥大:「挺順利的,鞭炮放完了,飯也吃上了,就差你們了,馮箏怎麼樣了?」

  沈青雲在那頭笑了一聲,聲音比上回輕快多了:「他現在不用吃藥了,精神好了不少,前兩天還跑去馬場學騎馬,說自己以後要去內蒙養馬。」

  李昭聽見背景裡頭有個年輕的聲音隔著一層距離在喊什麼,元氣十足的,沈青雲偏過頭應了一聲,又轉回來跟他說:「他說祝你們開業大吉,回頭等他徹底恢復了,就到江城來看你們。」

  李昭彎了彎嘴角:「行,等著你們,別光顧著騎馬,也干點正事。」

  沈青雲在那頭笑:「這話你留著跟他說,我是說不動了,或者讓小狸說。」

  掛了電話回到桌上,銅鍋里的湯已經添了兩回。

  玻璃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外頭的冬陽隔著水霧透進來,柔柔的。

  杯盞碰撞的聲音和說笑聲混在一起,在包間裡散開,暖暖地攏著每個人。

  趙小狸坐回李昭旁邊,圍巾早就摘了,大衣袖口捲起來一圈,露出裡面白色毛衣的邊,那條招財貓項鍊吊墜貼著領口外面,低頭夾菜的時候晃了一下,又輕輕落回去。

  劉流往他碗裡又夾了一塊羊肉:「來,再吃一塊兒,長身體。」

  趙小狸:「我都二十了還長什麼身體。」

  劉流:「二十也是小孩兒,就你和你姐最小。」

  飯吃到尾聲,趙英子站起來說該走了,童藝也跟著起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圍巾拿起來。

  趙小狸送她們到館子門口,風吹過來,裹著街面上乾燥的冷意,跟包間裡的熱氣一碰,鼻尖上立刻起了涼意。

  趙英子站在台階下面,伸手把趙小狸的圍巾攏了攏,往他領口裡塞了塞:「好了,回去吧。外面冷,你穿這麼少,別凍著了。」

  趙小狸站在門口,鼻尖有點紅:「姐你路上慢點,到家了給我打個電話。」

  趙小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她們的背影拐過了街角,才縮著脖子跑回包間裡。

  桌上的菜已經撤得差不多了,炭火熄了,銅鍋里的湯也不冒熱氣了。

  劉流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摸著肚子,另一隻手拎著茶杯,有一口沒一口地喝。

  李昭剛結完帳回來,正往外套口袋裡裝零錢。

  從飯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風比下午更緊了一些,卷著街面上的落葉沙沙地響,幾個人在門口各自道了別,劉流摟著曾華的肩膀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趙英子和童藝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李昭把外套拉鏈拉到頂,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趙小狸。

  趙小狸正仰著頭看著路燈,燈光是暖黃色的,在夜色里聚成一團朦朧的光暈,光暈里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地、碎碎地往下落。

  「哇!哥哥!」趙小狸伸出手,掌心朝上,「下雪了!下雪啦!」

  第一片雪花落在他掌心裡,還沒來得及細看就化成了一個小水點。

  李昭也抬起頭,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被風從天空篩下來的糖霜,落在頭髮上、肩膀上,觸到溫度就融了。

  路燈的光把那些細小的雪片照得發亮,像是無數顆極小的星星從天上落下來,在即將觸地的時刻消散了。

  趙小狸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直到肩膀落了一層薄薄的白色,才把縮回手揣進外套口袋裡:「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

  李昭站在他旁邊:「嗯,回家吧。」

  兩個人沿著街邊慢慢走,雪越下越密了,從細細的碎末變成薄薄的雪片,在路燈的光里緩緩翻轉著落下來。

  街上的人少了大半,偶爾有一兩輛車碾過濕漉漉的路面,輪胎帶起細小的水花。

  走到巷口的時候趙小狸停下來了。

  他站在那根舊路燈下面,路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長,落在被雪覆蓋的地面上。

  雪花還在落,落在他的發頂、他的肩膀、他微微翹起的睫毛上。

  李昭也停下來,回過頭看他,「怎麼了?」站到他面前,「冷不冷?手給我。」

  趙小狸把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哥哥,聽說……初雪的時候,和喜歡的人告白,會得到雪精靈的祝福。」

  雪還在落,李昭握著趙小狸的手,在兩個人之間悠悠地飄著,落在李昭的肩膀上,也落在趙小狸的肩頭。

  李昭:「小狸。」

  趙小狸「嗯」了一聲。

  雪落在兩個人之間,落在趙小狸的頭髮上,李昭抬手把雪花拂掉,「小狸,我從來沒有正經地跟你說過那句話,」認真的看著趙小狸,「我愛你。」

  趙小狸在路燈下仰著頭看他,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融成一小片濕潤的光。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點鼻音:「哥哥……我也愛你,我就想一直跟著你。」

  李昭伸手把他被風吹亂的圍巾攏好,指腹蹭過他下巴的弧度,輕輕托住他的臉。

  他的吻很輕,覆在他的嘴唇上,帶著雪夜的涼意和鄭重。

  雪花落在兩個人的發頂和肩膀上,在路燈的光里飄著,像一整片靜止下來的夜。

  他們交換了這個吻,雪落在兩個相貼的唇之間,又化成了細小的水珠。

  趙小狸的睫毛濕了,不知道是雪還是別的。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李昭重新握起他的手,拉著他往家的方向走。

  雪還在落,落在他們身後那些淺淺的腳印上,像要把這段路也藏起來。

  回到家的時候雪已經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院子裡靜悄悄的,燈還亮著。

  李昭從鞋櫃裡拿出拖鞋,彎腰把他腳上的鞋換下來。趙小狸脫下外套掛好,站在玄關處甩了甩腦袋,頭髮上的雪末落下來,在燈光里一閃。

  屋裡暖氣開著,糍粑在狗窩裡睡得昏天黑地的。

  趙小狸在窗玻璃上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愛心,旁邊畫了一個大圈圈和一個小圓圈,又在愛心下面畫了一條弧線。

  李昭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你這畫的什麼?」

  趙小狸轉過頭來:「我和你在雪地里呀,圓的是你的頭。」

  李昭伸手在窗玻璃上補了兩筆:「那你這個圓太大了。」

  趙小狸把他的手拍開:「你別亂改,改得不像了!你的頭本來就很大!」

  李昭收回手:「行行行,你畫的,你說了算。」

  *

  接下來幾天趙小狸除了拍攝工作,往曾華的飾品店跑得特別勤。

  每次出門前都說「我去花花哥那兒看看」,李昭忙著網吧的事,晚上回來問一句「今天又去了」,趙小狸含糊地應一聲,也不說是去幹什麼。

  李昭只當他是去玩,也就沒有再追問。

  網吧的生意慢慢紅火起來,余蒙介紹了本地的幾個同學過去幫忙,有工資拿,雙方受益,有人當收銀、有人負責指導新手怎麼操作電腦。

  機器從早到晚幾乎沒有空過,靠窗那排座位總是最先滿的。

  有大學生的屏幕上開著密密麻麻的代碼窗口,鍵盤敲得飛快。

  那天,李昭晚上回到家的時候,發現茶几上放著一個紙盒子,用一張粉色的禮盒紙包著,還綁了個蝴蝶結。

  趙小狸坐在沙發上,兩條腿盤著,手指絞來絞去,看見李昭進來就站了起來:「哥哥你回來了?那個……你拆開看看。」

  李昭看了他一眼,坐下來拆開包裝紙,裡面是一條圍巾,毛線是淺灰色的,看起來手工織的。

  他拿起來的時候感覺手感不太對,展開一看,起頭的地方很寬,越往後越窄,中間還漏了兩針,留下兩個小洞,收尾的地方毛線散著,沒有藏好。

  整條圍巾都起球了,摸著有點粗糙,織了拆、拆了織的痕跡全在上面。

  李昭坐在沙發上,把圍巾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你最近天天往花花哥店裡跑,就是去學這個?」

  趙小狸站在他面前,有些難為情:「嗯……我學了好久……拆了好幾遍,花花哥說羊毛線不能拆太多次,會起球,但是前面還是起球了……」

  他伸手想拿回來,「要不我重新織一條吧,這條太醜了。」

  李昭沒有鬆手,他低頭把圍巾展開,繞過自己的脖子,笨拙地繞了兩圈。

  他整理了一下,把那兩處漏針的洞轉到側面,收尾的那截毛線塞進圍巾的縫裡。

  趙小狸:「有點丑……」

  李昭說:「挺暖和的。」

  趙小狸:「漏針了……」

  李昭:「漏風透氣,不悶,這很好。」

  趙小狸笑起來:「你別戴出去吧,會被笑話的。」

  李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別人笑就笑吧,你織的,我樂意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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