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好多錢呀
時光咻的一下就過去了……
十二月的江城，梧桐葉子都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斜斜地伸著，像被風捋乾淨了的魚骨。街邊的香樟倒是還綠著，可那綠也倦了，暗沉沉的。
冷風毫不客氣地叫囂著。
趙小狸窩在客廳地毯上，屋裡開了暖氣，穿了件針織衫，盤著腿，懷裡抱著一隻玻璃小豬存錢罐。
和上次那隻白色陶瓷豬不同，這隻通體透亮，裡頭的金豆子一顆一顆碼得清清楚楚，燈光一照，泛著溫潤的、蜜蠟一樣的微光。
趙小狸把罐子舉起來，透過玻璃看裡頭那些小圓珠子，來迴轉了兩圈，又放下來顛了顛，能聽見金豆子互相碰撞的響。
這一個月里，李昭隔三差五就往裡丟一顆。
有時候是趙小狸數完了記帳，發現數字對不上，也懷疑過，舉著罐子跑到廚房門口，探進去半個腦袋：「哥哥，這個是不是你放的？」
李昭正炒菜，油煙機轟轟響，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一臉坦然：「豬自己生的，你不是說它是小金豬嗎？」
趙小狸將信將疑，又蹲回茶几前頭，對著玻璃豬念叨：「豬寶寶，你多生一點，明年哥哥就不用上班了。」
李昭：「你讓它悠著點兒生，生太多存不下，到時候豬肚子撐破了，還得給它縫針。」
趙小狸就在那兒笑，笑完了拿手指頭隔著玻璃點一點豬肚子裡的金豆子，好像真能點醒它似的。
幾天後，股票的錢到帳了。
李昭坐在書桌前，一沓交割單攤在手邊，拿筆算了幾遍，又去抽屜里翻出計算器重新按了幾遍。
趙小狸在一邊吃糖炒栗子，湊過來問：「哥哥，到底賺了多少錢啊？」
趙小狸接過來，伸出手指數了數後面的零，再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聲音裡帶著點沒睡醒似的恍惚：「這麼多？這些……全是咱們的？」
李昭擱下筆：「嗯，當初那十五萬，轉了幾手，變成了現在這個數。」
他又拿過紙來，在底下添了一行，「按比例分，劉流拿五十多萬，剩下一百萬是咱們的，」他的嘴角帶著繃不住的笑意，手指在桌面輕快地敲擊著。
趙小狸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抱著李昭猛親了幾口，接著把紙貼在胸口，仰面倒在了地板上，四肢攤開，像一隻翻了肚皮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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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揉了揉自己的臉，坐在椅子上帶著笑意低頭看他：「怎麼了？吃撐了？」
趙小狸說：「我暈會兒，」過了幾秒又翻身坐起來，「好多錢呀，幸福得暈倒了。」
李昭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嗯，更好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趙小狸：「那我們把它全取出來吧！」
李昭：「全取？」
趙小狸使勁點頭，「取出來看看嘛，一百五十萬，我還沒見過一百五十萬長什麼樣呢，看一眼再存回去，又不耽誤，」頭在他的頸窩蹭蹭。
李昭想了想，同意了這個提議：「行，圖個高興。」
劉流和曾華的新家收拾得差不多了。
離趙小狸家隔著兩條街，是一套簡約的平層，南北通透，客廳很寬敞。
李昭第二天一早去了銀行，填了幾張單子，櫃員轉身進去找主任簽了字。
一百五十萬取出來，厚厚的一摞又一摞，櫃檯裡頭的人拿捆鈔紙一道一道紮緊，碼進兩個深灰色的手提袋裡。
李昭拎了拎，沉甸甸地墜手，袋口敞著，露出一排淡青色票面的邊角。
1996年用的是第四套人民幣，一百塊的票子是青灰色的，正面是四位領袖的頭像，背面是井岡山主峰。
五十萬那摞和一百萬那摞分裝在兩個袋子裡，淡青色的新票子邊緣鋒利，油墨的味道從袋口溢出來，一種乾燥的、新鮮的香。
李昭拎著兩個手提袋回到家，趙小狸已經換好鞋在門口等著了。
李昭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他：「來，你拎這個。」
趙小狸伸手接過來，兩隻手一起提才提穩，他顛了顛：「這裡面是多少？比小豬崽都沉。」
李昭：「五十多萬吧，劉流那份，咱們的在這邊，」他拍了拍自己手裡那個袋子。
四個人約好了在劉流新家碰面。
隔得不遠就沒開車，趙小狸和李昭一人拎一個手提袋走在街上，兩個袋子都沉甸甸地墜著，走路的時候袋子裡頭的票子互相摩擦，發出細密的紙響。
趙小狸走幾步就換一隻手，走幾步又換回來，李昭在旁邊看著他：「沉了吧？」
趙小狸咬著牙說：「不沉，我還能再拎五十萬。」說完了又換了一隻手。
到了劉流家門口，趙小狸抬手敲門：「快點開門！財神到！財神到！接一下！」
門從裡面打開，一股暖烘烘的熱氣湧出來，夾著新家具淡淡的木頭味兒。
客廳收拾得利落，地板鋥亮，茶几上擺了一套茶具，陽台上曬著兩條新洗的床單。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整片整片地傾進來，在地板上鋪了厚厚一層金色的暖光。
曾華從廚房端著茶壺出來，把茶擱在茶几上，朝沙發那邊抬了抬下巴：「喵喵小財神來了呀，隨便坐，不用換鞋，今天我還沒拖地，想吃什麼自己拿。」
李昭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兩個手提袋擱在茶几上。
袋口敞著，他先拎出厚的那一袋，一捆一捆地往茶几上碼。
嶄新的百元鈔票，淡青色的票面，每捆十疊，每疊一萬塊，一捆一捆碼上去，茶几面上很快排了一排。
他又拆開另一袋，同樣一捆一捆地碼出來。
淡青色的票子在午後的陽光底下泛著一層油墨特有的微光，整張茶几幾乎被鋪滿了，青灰色的一片，邊緣鋒利，厚厚地摞著，像一堵矮矮的牆。
劉流伸手拿起一捆，掂了掂份量，又抽出一疊來翻了翻，票子邊緣滑過指腹，發出乾燥細碎的紙響。
他捏著那疊錢，翻過來看背面井岡山主峰的圖案，聲音都有些發顫：「我滴媽，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摸這麼多現金。」
他又掂了幾下，放下那捆，又去拿另一捆，拿起來在手裡掂，一捆一捆地過手。
曾華在旁邊端著茶杯抿了一口：「你發財了，打算怎麼花？」
劉流把票子放回茶几上，拍了拍：「先把你想要的買了，給網吧投資十萬，剩下的分批次存回去，一下子存這麼多，櫃員數錢數到手抽筋，我不好意思。」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
趙小狸又湊近了看那油墨的紋路。
李昭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交疊搭在肚子上，看著趙小狸在那摞錢跟前翻來覆去地看，嘴角一直翹著：「看過癮了吧？看過癮了收起來，待會兒還得存回去，咱們的網吧可以正式啟動了。」
他拉著趙小狸坐下，「余蒙那邊我已經聯繫過了，他說放寒假就過來幫忙，香港那邊的機器我也談了幾輪了，型號定下來就發貨。」
劉流把茶几上的鈔票一捆一捆往回裝：「行，那我把鋪面再轉一圈，上次看的那幾個地方再去談談，爭取年前定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幾個人分頭跑。
劉流把老城區沿江的街面過了好幾遍，最後定在了一條不算熱鬧但寬敞的路上，靠近大學城。
鋪子上下兩層，一層大概七十來平，二樓可以當庫房，也可以隔個小休息間。
最重要的是價錢公道，幾萬塊錢買下來，比租划算，不然後面看到賺錢了坐地起價漲房租也是常見的事兒。
李昭跟原房主談妥了，簽了合同，鑰匙拿在手裡的時候，他站在空蕩蕩的鋪面中央轉了一圈，心中感慨萬千。
網吧開始布置了。
余蒙放寒假那天背著書包就過來了，穿著一件羽絨服，戴著黑框眼鏡，站在門口往鋪子裡頭探了探腦袋：「昭哥，我來啦！」
李昭從二樓下來，朝他揚了揚下巴：「就等你呢。」
余蒙幹活的時候話不多，蹲下來拿捲尺量牆角網線接口的位置，量完了又站起來在牆面上比劃：「承重牆在這兒，正好可以隔一個機房，到時候用隔音玻璃，機器放裡頭就不吵。」
他走到窗邊又看了一遍，「電腦擺這邊，靠窗一排，中間留過道。伺服器放最裡面，單獨裝個空調散熱，江城這天氣，夏天悶熱得很，機器多了散不了熱，三天兩頭就會死機。」
李昭站在旁邊聽他說：「布線的事兒你來盯，你懂的我不懂。」
趙小狸是第三天溜過來的。
他本來在拍攝，但臨時取消了，提著兩杯熱豆漿就過來了，推開門的時候先探進來一個腦袋：「哥哥！我來幫忙了！」
李昭正在搬一張桌子：「你穿這麼少，不怕凍著？」
「我帶圍巾了！」趙小狸舉了舉手裡的豆漿，「還給你們帶了喝的。」
他走進來，把豆漿放在窗台上，看見余蒙正蹲在牆角接線，就走過去蹲在旁邊：「蒙蒙，你在做什麼呀？」
余蒙頭也沒抬：「做網線接頭。」
「為什麼每根線都要剝開呀？」
「因為要把銅芯露出來，才能接進水晶頭裡。」
趙小狸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那要是線接錯了會怎麼樣？」
「接錯了就連不上網，電腦打不開網頁。」
趙小狸：「那會不會爆炸？」
余蒙被逗笑了：「不會炸，就是上不了網，沒那麼嚇人。」
「那就好，我怕你把網吧炸了，我們剛開業就得關門。」
余蒙把手裡的水晶頭壓好，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放心吧，炸不了，我看我爸幹過好多次了。」
趙小狸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奶糖放在余蒙的工具箱旁邊：「給你補充體力，幹活辛苦啦。」
余蒙低頭看了一眼那幾顆奶糖：「謝謝小狸哥。」
下午李昭搬完桌子路過，看見趙小狸正蹲在余蒙旁邊看他夾網線，地上攤著幾根剝好的線芯，趙小狸捏著一根細銅絲對著光看。
李昭走過去把他拉起來：「你讓余蒙清淨點幹活，別蹲這兒搗亂。」
「我沒搗亂！我在幫忙遞工具！哼！」
余蒙也替他說話：「昭哥，小狸哥挺乖的，就是坐我旁邊看看，不影響幹活。」
李昭沒再說什麼，轉身去了二樓，過了一會兒又下來，手裡多了一把椅子放在趙小狸身後：「你坐這兒，別蹲著了。」
網吧布置了差不多十來天。
電線槽、網線、交換機、路由器和好幾箱配件，陸續發貨過來，堆在鋪面二樓的角落裡。
余蒙每天都過來，和他爸爸安排的人一起幹活，布線、測信號、做接頭，蹲在地上拿鉗子一個個夾過去，指甲縫裡全是灰。
趙小狸後來也經常過來，有時候幫忙遞個工具，有時候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街景。
余蒙幹活的時候他就蹲在旁邊看，偶爾問一句「這個是什麼」「那個有什麼用」，余蒙就邊干邊給他解釋。
有一次余蒙正在夾網線，趙小狸蹲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蒙蒙，你們以後開店了，我可以來幫忙收錢嗎？」
余蒙：「這得問昭哥。」
趙小狸：「那我自己問，反正他肯定會答應的。」
李昭從二樓搬完貨下來，正好聽見了後半句：「行，你別倒找給別人就好。」
忙的差不多，余蒙準備和父母一起回老家了。
他走之前把所有的網線接口又挨個測試了一遍，確認沒有鬆動的，才背上包。
家裡的車已經在門口等了，他穿好外套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昭哥，小狸哥，那我走了！」
李昭擦了擦手，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過去：「拿著，提前的新年紅包。」
余蒙愣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昭哥，真不用！」
「你忙了這麼多天，又不是白忙的。」李昭把紅包往前遞了遞，「拿著吧。」
余蒙擺了擺手：「我真不能要，我就是來幫忙的，以後分紅再說吧！」
李昭看了他一眼：「分紅是以後的事，這是現在的事。你不收我也不踏實，白幹這麼多天。」
趙小狸本來在裡間收拾東西，聽見動靜跑出來，看了看李昭手裡的紅包，又看了看余蒙推拒的樣子，就明白了。
他走過去接過那個紅包，塞進余蒙的外套口袋裡：「蒙蒙你就拿著吧，這是我和哥哥一起給你的，你要是不收，他今晚回去該睡不著覺了，他會自責的，到時候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我跟著餓肚子怎麼辦。」
余蒙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口袋裡露出角的紅包，終於沒有再推，咧嘴笑了一下：「那……謝謝昭哥，謝謝小狸哥。」
他轉身出了門，鑽進車裡。車發動了，車窗里探出一隻手擺了擺。
趙小狸站在門口沖那輛車揮手：「蒙蒙再見！過了年早點回來！」
十二月的江城，梧桐葉子都落盡了，光禿禿的枝椏斜斜地伸著，像被風捋乾淨了的魚骨。街邊的香樟倒是還綠著，可那綠也倦了，暗沉沉的。
冷風毫不客氣地叫囂著。
趙小狸窩在客廳地毯上，屋裡開了暖氣，穿了件針織衫，盤著腿，懷裡抱著一隻玻璃小豬存錢罐。
和上次那隻白色陶瓷豬不同，這隻通體透亮，裡頭的金豆子一顆一顆碼得清清楚楚，燈光一照，泛著溫潤的、蜜蠟一樣的微光。
趙小狸把罐子舉起來，透過玻璃看裡頭那些小圓珠子，來迴轉了兩圈，又放下來顛了顛，能聽見金豆子互相碰撞的響。
這一個月里，李昭隔三差五就往裡丟一顆。
有時候是趙小狸數完了記帳，發現數字對不上，也懷疑過，舉著罐子跑到廚房門口，探進去半個腦袋：「哥哥，這個是不是你放的？」
李昭正炒菜，油煙機轟轟響，他偏過頭看了一眼，一臉坦然：「豬自己生的，你不是說它是小金豬嗎？」
趙小狸將信將疑，又蹲回茶几前頭，對著玻璃豬念叨：「豬寶寶，你多生一點，明年哥哥就不用上班了。」
李昭：「你讓它悠著點兒生，生太多存不下，到時候豬肚子撐破了，還得給它縫針。」
趙小狸就在那兒笑，笑完了拿手指頭隔著玻璃點一點豬肚子裡的金豆子，好像真能點醒它似的。
幾天後，股票的錢到帳了。
李昭坐在書桌前，一沓交割單攤在手邊，拿筆算了幾遍，又去抽屜里翻出計算器重新按了幾遍。
趙小狸在一邊吃糖炒栗子，湊過來問：「哥哥，到底賺了多少錢啊？」
趙小狸接過來，伸出手指數了數後面的零，再數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聲音裡帶著點沒睡醒似的恍惚：「這麼多？這些……全是咱們的？」
李昭擱下筆：「嗯，當初那十五萬，轉了幾手，變成了現在這個數。」
他又拿過紙來，在底下添了一行，「按比例分，劉流拿五十多萬，剩下一百萬是咱們的，」他的嘴角帶著繃不住的笑意，手指在桌面輕快地敲擊著。
趙小狸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抱著李昭猛親了幾口，接著把紙貼在胸口，仰面倒在了地板上，四肢攤開，像一隻翻了肚皮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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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揉了揉自己的臉，坐在椅子上帶著笑意低頭看他：「怎麼了？吃撐了？」
趙小狸說：「我暈會兒，」過了幾秒又翻身坐起來，「好多錢呀，幸福得暈倒了。」
李昭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嗯，更好的日子還在後頭呢。」
趙小狸：「那我們把它全取出來吧！」
李昭：「全取？」
趙小狸使勁點頭，「取出來看看嘛，一百五十萬，我還沒見過一百五十萬長什麼樣呢，看一眼再存回去，又不耽誤，」頭在他的頸窩蹭蹭。
李昭想了想，同意了這個提議：「行，圖個高興。」
劉流和曾華的新家收拾得差不多了。
離趙小狸家隔著兩條街，是一套簡約的平層，南北通透，客廳很寬敞。
李昭第二天一早去了銀行，填了幾張單子，櫃員轉身進去找主任簽了字。
一百五十萬取出來，厚厚的一摞又一摞，櫃檯裡頭的人拿捆鈔紙一道一道紮緊，碼進兩個深灰色的手提袋裡。
李昭拎了拎，沉甸甸地墜手，袋口敞著，露出一排淡青色票面的邊角。
1996年用的是第四套人民幣，一百塊的票子是青灰色的，正面是四位領袖的頭像，背面是井岡山主峰。
五十萬那摞和一百萬那摞分裝在兩個袋子裡，淡青色的新票子邊緣鋒利，油墨的味道從袋口溢出來，一種乾燥的、新鮮的香。
李昭拎著兩個手提袋回到家，趙小狸已經換好鞋在門口等著了。
李昭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他：「來，你拎這個。」
趙小狸伸手接過來，兩隻手一起提才提穩，他顛了顛：「這裡面是多少？比小豬崽都沉。」
李昭：「五十多萬吧，劉流那份，咱們的在這邊，」他拍了拍自己手裡那個袋子。
四個人約好了在劉流新家碰面。
隔得不遠就沒開車，趙小狸和李昭一人拎一個手提袋走在街上，兩個袋子都沉甸甸地墜著，走路的時候袋子裡頭的票子互相摩擦，發出細密的紙響。
趙小狸走幾步就換一隻手，走幾步又換回來，李昭在旁邊看著他：「沉了吧？」
趙小狸咬著牙說：「不沉，我還能再拎五十萬。」說完了又換了一隻手。
到了劉流家門口，趙小狸抬手敲門：「快點開門！財神到！財神到！接一下！」
門從裡面打開，一股暖烘烘的熱氣湧出來，夾著新家具淡淡的木頭味兒。
客廳收拾得利落，地板鋥亮，茶几上擺了一套茶具，陽台上曬著兩條新洗的床單。
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整片整片地傾進來，在地板上鋪了厚厚一層金色的暖光。
曾華從廚房端著茶壺出來，把茶擱在茶几上，朝沙發那邊抬了抬下巴：「喵喵小財神來了呀，隨便坐，不用換鞋，今天我還沒拖地，想吃什麼自己拿。」
李昭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兩個手提袋擱在茶几上。
袋口敞著，他先拎出厚的那一袋，一捆一捆地往茶几上碼。
嶄新的百元鈔票，淡青色的票面，每捆十疊，每疊一萬塊，一捆一捆碼上去，茶几面上很快排了一排。
他又拆開另一袋，同樣一捆一捆地碼出來。
淡青色的票子在午後的陽光底下泛著一層油墨特有的微光，整張茶几幾乎被鋪滿了，青灰色的一片，邊緣鋒利，厚厚地摞著，像一堵矮矮的牆。
劉流伸手拿起一捆，掂了掂份量，又抽出一疊來翻了翻，票子邊緣滑過指腹，發出乾燥細碎的紙響。
他捏著那疊錢，翻過來看背面井岡山主峰的圖案，聲音都有些發顫：「我滴媽，我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摸這麼多現金。」
他又掂了幾下，放下那捆，又去拿另一捆，拿起來在手裡掂，一捆一捆地過手。
曾華在旁邊端著茶杯抿了一口：「你發財了，打算怎麼花？」
劉流把票子放回茶几上，拍了拍：「先把你想要的買了，給網吧投資十萬，剩下的分批次存回去，一下子存這麼多，櫃員數錢數到手抽筋，我不好意思。」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其他人也跟著笑起來。
趙小狸又湊近了看那油墨的紋路。
李昭靠在沙發靠背上，雙手交疊搭在肚子上，看著趙小狸在那摞錢跟前翻來覆去地看，嘴角一直翹著：「看過癮了吧？看過癮了收起來，待會兒還得存回去，咱們的網吧可以正式啟動了。」
他拉著趙小狸坐下，「余蒙那邊我已經聯繫過了，他說放寒假就過來幫忙，香港那邊的機器我也談了幾輪了，型號定下來就發貨。」
劉流把茶几上的鈔票一捆一捆往回裝：「行，那我把鋪面再轉一圈，上次看的那幾個地方再去談談，爭取年前定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幾個人分頭跑。
劉流把老城區沿江的街面過了好幾遍，最後定在了一條不算熱鬧但寬敞的路上，靠近大學城。
鋪子上下兩層，一層大概七十來平，二樓可以當庫房，也可以隔個小休息間。
最重要的是價錢公道，幾萬塊錢買下來，比租划算，不然後面看到賺錢了坐地起價漲房租也是常見的事兒。
李昭跟原房主談妥了，簽了合同，鑰匙拿在手裡的時候，他站在空蕩蕩的鋪面中央轉了一圈，心中感慨萬千。
網吧開始布置了。
余蒙放寒假那天背著書包就過來了，穿著一件羽絨服，戴著黑框眼鏡，站在門口往鋪子裡頭探了探腦袋：「昭哥，我來啦！」
李昭從二樓下來，朝他揚了揚下巴：「就等你呢。」
余蒙幹活的時候話不多，蹲下來拿捲尺量牆角網線接口的位置，量完了又站起來在牆面上比劃：「承重牆在這兒，正好可以隔一個機房，到時候用隔音玻璃，機器放裡頭就不吵。」
他走到窗邊又看了一遍，「電腦擺這邊，靠窗一排，中間留過道。伺服器放最裡面，單獨裝個空調散熱，江城這天氣，夏天悶熱得很，機器多了散不了熱，三天兩頭就會死機。」
李昭站在旁邊聽他說：「布線的事兒你來盯，你懂的我不懂。」
趙小狸是第三天溜過來的。
他本來在拍攝，但臨時取消了，提著兩杯熱豆漿就過來了，推開門的時候先探進來一個腦袋：「哥哥！我來幫忙了！」
李昭正在搬一張桌子：「你穿這麼少，不怕凍著？」
「我帶圍巾了！」趙小狸舉了舉手裡的豆漿，「還給你們帶了喝的。」
他走進來，把豆漿放在窗台上，看見余蒙正蹲在牆角接線，就走過去蹲在旁邊：「蒙蒙，你在做什麼呀？」
余蒙頭也沒抬：「做網線接頭。」
「為什麼每根線都要剝開呀？」
「因為要把銅芯露出來，才能接進水晶頭裡。」
趙小狸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那要是線接錯了會怎麼樣？」
「接錯了就連不上網，電腦打不開網頁。」
趙小狸：「那會不會爆炸？」
余蒙被逗笑了：「不會炸，就是上不了網，沒那麼嚇人。」
「那就好，我怕你把網吧炸了，我們剛開業就得關門。」
余蒙把手裡的水晶頭壓好，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放心吧，炸不了，我看我爸幹過好多次了。」
趙小狸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奶糖放在余蒙的工具箱旁邊：「給你補充體力，幹活辛苦啦。」
余蒙低頭看了一眼那幾顆奶糖：「謝謝小狸哥。」
下午李昭搬完桌子路過，看見趙小狸正蹲在余蒙旁邊看他夾網線，地上攤著幾根剝好的線芯，趙小狸捏著一根細銅絲對著光看。
李昭走過去把他拉起來：「你讓余蒙清淨點幹活，別蹲這兒搗亂。」
「我沒搗亂！我在幫忙遞工具！哼！」
余蒙也替他說話：「昭哥，小狸哥挺乖的，就是坐我旁邊看看，不影響幹活。」
李昭沒再說什麼，轉身去了二樓，過了一會兒又下來，手裡多了一把椅子放在趙小狸身後：「你坐這兒，別蹲著了。」
網吧布置了差不多十來天。
電線槽、網線、交換機、路由器和好幾箱配件，陸續發貨過來，堆在鋪面二樓的角落裡。
余蒙每天都過來，和他爸爸安排的人一起幹活，布線、測信號、做接頭，蹲在地上拿鉗子一個個夾過去，指甲縫裡全是灰。
趙小狸後來也經常過來，有時候幫忙遞個工具，有時候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街景。
余蒙幹活的時候他就蹲在旁邊看，偶爾問一句「這個是什麼」「那個有什麼用」，余蒙就邊干邊給他解釋。
有一次余蒙正在夾網線，趙小狸蹲在旁邊安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蒙蒙，你們以後開店了，我可以來幫忙收錢嗎？」
余蒙：「這得問昭哥。」
趙小狸：「那我自己問，反正他肯定會答應的。」
李昭從二樓搬完貨下來，正好聽見了後半句：「行，你別倒找給別人就好。」
忙的差不多，余蒙準備和父母一起回老家了。
他走之前把所有的網線接口又挨個測試了一遍，確認沒有鬆動的，才背上包。
家裡的車已經在門口等了，他穿好外套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昭哥，小狸哥，那我走了！」
李昭擦了擦手，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紅包遞過去：「拿著，提前的新年紅包。」
余蒙愣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昭哥，真不用！」
「你忙了這麼多天，又不是白忙的。」李昭把紅包往前遞了遞，「拿著吧。」
余蒙擺了擺手：「我真不能要，我就是來幫忙的，以後分紅再說吧！」
李昭看了他一眼：「分紅是以後的事，這是現在的事。你不收我也不踏實，白幹這麼多天。」
趙小狸本來在裡間收拾東西，聽見動靜跑出來，看了看李昭手裡的紅包，又看了看余蒙推拒的樣子，就明白了。
他走過去接過那個紅包，塞進余蒙的外套口袋裡：「蒙蒙你就拿著吧，這是我和哥哥一起給你的，你要是不收，他今晚回去該睡不著覺了，他會自責的，到時候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我跟著餓肚子怎麼辦。」
余蒙看著他，又看了一眼口袋裡露出角的紅包，終於沒有再推，咧嘴笑了一下：「那……謝謝昭哥，謝謝小狸哥。」
他轉身出了門，鑽進車裡。車發動了，車窗里探出一隻手擺了擺。
趙小狸站在門口沖那輛車揮手：「蒙蒙再見！過了年早點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