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再要你們
趙小狸蹲在田埂上，手裡捏著根狗尾巴草，眼睛追著草叢裡跳來跳去的螞蚱。周浩趴在他旁邊，屏著呼吸，慢慢探出手，一扣。
「抓到了！」他掀開手掌，一隻褐色的螞蚱在手心裡蹬著後腿，觸鬚一抖一抖。
趙小狸湊過去看：「好大一隻！」
「這種油炸了最好吃，我媽以前炸過，撒點鹽，脆脆的。」周浩把螞蚱塞進空罐頭瓶，擰緊蓋子，「再抓幾隻，晚上讓我姑給咱們炸一盤子。」
趙小狸有些好奇：「這隻肚子這麼大，裡面會不會有便便？」
周浩擦了擦鼻涕：「哎呀，你不要那麼說！反正能吃！」
趙小狸舔了舔嘴唇，「那好吧，」重新趴回田埂上。
兩個人一棵草一棵草地翻找，太陽曬得後脖子發燙，趙小狸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手背一抹，又盯住草叢裡跳動的影子。
周浩比他靈活，不一會兒又扣住一隻。趙小狸試了好幾回才逮著一隻小的，舉起來沖他晃：「你看，我也有啦！」
瓶里的螞蚱越攢越多，趙小狸蹲累了，在田埂上坐下來，擰開一瓶水灌了一口，周浩沒帶水，渴得直咽唾沫。
「那好吧，但是你的嘴巴不能挨瓶口，你吃了辣條。」
太陽曬得趙小狸眯起眼。遠處地平線上，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來，土路上揚起一道灰撲撲的煙塵。
他正要低頭繼續找螞蚱，那輛拖拉機在田埂盡頭停下了。
一個瘦小的女人從車上下來，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出門前特意拾掇過。
她站在田埂上望著趙小狸的方向，喊了一聲：「小狸……」
趙小狸手裡的狗尾巴草掉了。他站起身，望著田埂盡頭的那個女人。
是他的媽媽，兩個月沒見，她好像又瘦了一圈，但今天穿得比平時體面，腳上還換了一雙新布鞋。
「媽……你怎麼來了？」趙小狸跑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既高興又意外。
他媽低下頭，伸手摘掉他衣領上沾的草屑，拍了拍他肩膀：「小狸，你大哥過幾天結婚，家裡辦喜事，你回去住兩天，一家人團聚一下的。」
趙小狸愣住，腳跟蹭著地面退了半步：「我不想回去……我要等哥哥回來接我。」
他媽媽眼眶霎時紅了，聲音發顫：「小狸……媽知道你不願意回去，可媽想你了……你姐和你都走了以後，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攥住趙小狸的手腕，「就回去住兩天，等你哥結完婚，媽再把你送回來，好不好？媽保證……媽保證不讓你爹打你……」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趙小狸看著她哭，心裡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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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小時候有一回他爹喝醉了要揍他，他媽撲過來擋在前面，後背挨了好幾下，第二天走路都直不起腰。
過年時瞞著家裡多給他分了幾個餃子，那些年少的苦日子裡，她的好他都記得，那是他那些年為數不多能感受的母愛。
「媽，」趙小狸聲音低下去，「你別哭了……我回去住兩天，但得我要跟嬸子說一聲，嬸子會擔心我的。」
他轉身要往村子跑，被他媽一把拽住：「我跟秀蘭姐說過了，她知道我來接你，答應讓你回去住兩天。」
趙小狸停下腳，抬頭看他媽媽：「嬸子知道了？」
他媽點了點頭：「說過了，她知道。」
趙小狸遲疑了片刻，想著嬸子既然知道，那應該沒事，他回頭沖周浩喊：「周浩！我回趟家，過兩天就回來！水留給你喝！」
周浩正蹲在田埂上埋頭翻草，聽見喊聲抬起頭，看見趙小狸爬上拖拉機的後斗沖他揮手，他也抬了抬手，又低頭去找螞蚱了。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起來。車斗在土路上顛得人屁股疼，趙小狸坐在邊緣，兩隻手撐著鐵皮。
他望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媽媽，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抬手別到耳後。
趙小狸湊近了些：「媽！以後我的零花錢都攢下來，給嬸子還有你一起花！」
風太大，他媽回頭看他一眼，眼眶紅紅的，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摸了摸，又轉回去了。
趙家院子裡停著一輛嶄新的紅色摩托車，車頭綁著紅布條，一看就是新買的。趙小狸記得他們家買不起摩托車，爹還欠著李昭的錢。
再往前走了兩步，堂屋裡坐著幾個人，他爹趙德厚、大哥趙大寶、還有兩個不認識的陌生男人，正在桌邊喝茶，桌上擺著幾條煙。
趙小狸站在院子裡沒再往前走，心裡一陣發緊，轉身就跑。
剛衝到院門口，趙大寶就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揪住他：「跑啥跑！回來！」
趙小狸被拽得踉蹌，使勁掙了兩下沒掙脫。轉頭看見他爹已經從堂屋裡出來了，手裡拎著一根麻繩。
趙小狸喊了一聲：「媽！你說過兩天就送我回去的！你說不讓我爹打我的！媽！你騙我！你又騙我！」
他媽媽站在門口，低著頭沒敢看他，眼淚砸在地上。
趙小狸被拖進柴房。趙大寶和另一個男人把他按在破床上，麻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又在腳踝上纏了兩道，打了個死結。
趙大寶站在門口，低頭俯視他：「我早說過，那筆錢遲早要討回來。你那個好哥哥李昭讓咱家丟了臉面、欠了債、婚事也黃了。現在孫老頭那邊錢都收了，明天天黑就來接人，人家就喜歡你這種漂亮的男孩子。」
趙小狸掙了兩下繩子，手腕被勒得生疼：「哥哥會來找我的！他會很生氣的！到時候打你！」
趙德厚冷笑一聲：「還在做夢？你那好哥哥在深圳，遠著呢，我早打聽清楚了，等他回來，你早到了隔壁鎮。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不會再要你的。」
趙大寶從他耳朵上摘下那對星星耳釘，對著光瞧了瞧：「應該值幾個錢，總比沒有好，過幾天我就真要結婚了，這回你別想再耍花招。」
趙小狸耳朵被扯得刺痛，聲音開始發抖：「別拿走……那是哥哥給我買的……你們別拿走……」
趙大寶沒理他，門在身後砰地關上。屋裡暗下來。
趙小狸蜷在破床上，麻繩勒進肉里，又癢又疼。哥哥就快回來了，而自己被捆在這裡，明天就要被賣給一個不認識的老頭，他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
趙小狸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淌進耳朵里，涼涼的，像那天晚上李昭給他戴耳釘時的溫度。
門縫外面傳來他媽低低的哭聲，還有他爹不耐煩的罵聲：「哭什麼哭！要不是你生這麼個玩意兒，我至於欠一屁股債？事都辦完了你哭！你這喪門星！」
拖椅子的聲音、腳步聲、關門聲，哭聲被關在外面了。
趙小狸一點一點拱到門口，對著門縫喊：「媽，媽你放我回去吧，李昭哥哥很厲害的，他會保護我們，你放了我吧，求求你了，我好難受。」
沉默了一會兒，他媽的聲音從門外透進來：「別怪媽……家裡沒有你爸爸和大哥不行的，還要指望你哥傳宗接代，小狸，你去了那邊乖一點，好歹能給你一口飯吃，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趙小狸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那點念想一點一點地滅了。
*
周浩拎著罐頭瓶回到院子裡時，天已經擦黑。瓶里十幾隻螞蚱蹬著腿，他把瓶子擱在井台邊上，沖屋裡喊：「嬸子！你看我們抓了多少！」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嬸子？」
劉秀蘭從堂屋出來，手裡攥著把蒲扇，左右看了看：「怎麼了，小狸呢？咋沒跟你一起回來？」
周浩愣住：「不是說回去他媽家裡住兩天嗎？還說你知道哩。」
劉秀蘭手裡的蒲扇不搖了：「誰說的？」
「他媽呀，他媽說跟你說過了，讓小狸回去住兩天，等小狸大哥結完婚就送回來。」
劉秀蘭臉色驟變，蒲扇往桌上一拍：「我什麼時候知道了！他那個媽什麼時候跟我說過！浩子，你先回家，嬸子有點事兒。」
她說完轉身就往屋裡走，步子又急又亂，手在桌面上翻了一通找到電話本，翻頁時手指都在抖。
撥趙啟明的號碼，響了好一會兒沒人接。再撥一遍，還是沒人接，擱下話筒，轉身就往外走。
李國慶剛從外面砍完柴回來，聽劉秀蘭說了情況，把斧頭往柴堆上一擱，進屋換了件外套：「我去找他們。」
劉秀蘭跟在他後面：「咱家摩托車讓昭兒騎到江城了，你去鄭大哥家借用一下，他們家那輛還能跑。」
等李國慶把摩托車借回來，劉秀蘭已經換好了鞋，手裡拎著個布包。
李國慶擺手：「你待在村里，我去就行。」
劉秀蘭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趙德厚不是好人，你一個人去能幹啥？你那張嘴又不會說話，去了還被人家拿捏。我跟你去，我罵得過他。」
李國慶沒再反駁，拍了拍后座：「走，上車。」
摩托車在夜色里沿土路往趙家溝開。
田裡的稻子在風裡沙沙響，路邊的樹影一叢一叢往後滑。劉秀蘭坐在后座，一隻手抓著李國慶的衣服，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不敢想趙德厚把小狸帶回去會幹什麼，抓著衣服的手越收越緊。
「秀蘭，你別再扯我衣服了，勒得我脖子快喘不上氣了。」
「哦……哦……」
趙家溝村道盡頭，趙家院子裡亮著燈，隔著院牆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李國慶把摩托車支在路邊，沒直接進去，繞到院子側面，隔著縫隙往裡望了一眼。
堂屋裡坐著幾個人：趙德厚、趙大寶，還有兩個不認識的男人，桌上擺著茶碗和一盤瓜子。
劉秀蘭站在他旁邊：「趙德厚在裡頭？」
「嗯。」李國慶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柴房，「那個屋亮著燈，門關著，小狸要是在，八成在那兒。」
劉秀蘭把布包帶子往肩上拉了拉：「你穩住他們，我進去找人。」
李國慶攥住她手腕：「等一下。」他脫下自己的外套遞過去，「你罩在頭上，門口燈太亮，容易被看到。」
劉秀蘭沒多話，把外套罩在頭上，貓著腰貼院牆摸到後門口，李國慶走到正門口，抬手拍了拍門：「趙德厚！開門！」
堂屋裡的說話聲停了。
片刻後門開了，趙德厚站在門口，看見李國慶時臉上僵了一瞬，隨即擠出笑來：「喲，國慶？你咋來了？」
李國慶：「趙小狸在你家吧？」
趙德厚臉上的笑還沒完全垮，知道瞞不過，索性承認：「他媽想他了，接回來住兩天，過兩天就送回去。」
「那你讓他出來，我看看。」
趙德厚的笑容開始掛不住了：「他睡下了，明天吧，明天我再送過去。」
李國慶站在門口沒挪步：「趙德厚，你現在把他叫起來，我帶走，這事兒就算了。你要是今天不讓我見到人，那就不是我來一次的問題了，現在可是法治社會。」
趙大寶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他睡了就是睡了！你大晚上來我家鬧什麼鬧！他說到底是我們家的人！」
李國慶瞪了他一眼，那種屬於軍人未消退的威壓讓趙大寶的腦袋又縮了回去。
就在這時候，院子後面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劉秀蘭的聲音，從柴房方向傳過來，隔著半個院子都聽得清：「趙小狸！是不是你！你應一聲！」
李國慶沒跟過去，他反過來站位，把路擋死了。
柴房的門被一根木棍從外面別著，劉秀蘭扯了兩下沒扯開，又使勁拽了一把。
門縫裡傳來趙小狸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不敢相信的顫：「嬸子……嬸子！嬸子！」
劉秀蘭聽見那聲「嬸子」，火一下子就躥上來了。
她四下掃了一圈，看見牆角靠著一根長火銃，那種老式土槍，槍管還留著機油的痕跡，是以前隊裡打野豬用的，這一帶野豬泛濫，家家戶戶基本都有。
劉秀蘭沒多想，一把扯下來端在手裡，把火銃往下一壓，管口對著院裡趙德厚的跟前：「趙德厚！你現在把門打開讓我把人帶走，我就當你沒幹過這事。否則的話！這一銃要是打出去，全村都能聽見，公安也會馬上趕過來！」
她端火銃的手臂紋絲不動，鄉下女人幹了幾十年農活，手勁不比男人小。
李國慶從門口走進來，走到劉秀蘭旁邊，伸手把那根火銃接過來，掂了掂，槍托往地上一頓：「趙德厚，你再不開門，到時候大家都趕過來了，看看你乾的這些髒事！」
他抬起頭，盯著趙德厚：「我兒子馬上就要回來了，他要是知道你乾的勾當，你也不想想他是什麼脾氣。要是你倆不想被橫著抬出去，就把門打開。」
趙德厚站在門口還是沒動。李國慶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非要扛到明天，我兒子明天就到，到時候他做什麼，我們都攔不住。」
趙大寶從門後面小聲說了一句：「爸……要不……」
趙德厚回頭瞪了他一眼，但腿已經在往柴房那邊挪了。他走到柴房門口，蹲下來把別門的鐵鎖打開了。
趙小狸本來靠在門邊，看見門開了，從門縫裡擠出來，手腕上還纏著半截斷掉的麻繩，腳踝上的繩子也鬆了，他在裡面一直用破瓦片磨繩子。
略過趙德厚，看見了劉秀蘭的臉，一蹦一拐的撲過去，整個人撞進她懷裡。
劉秀蘭摟著他，感覺到他在發抖，連忙解開他身上剩餘的繩子，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拍了拍：「沒事了，嬸子和叔來了。」
她扶著趙小狸的肩膀推開些距離，上下看了看，人還是好好的。
趙小狸跟著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停下來，頭也沒回：「我不會再要你們了。我也不會再要你了！媽！」
回去的路上風很大。劉秀蘭從布包里拿出外套，趙小狸縮在后座上，臉貼著她的肩膀。
他一直在發抖，牙齒磕碰的聲音在摩托車引擎聲里斷斷續續的，像只受了驚的鳥縮在巢里不敢動彈。
到了家門口，劉秀蘭扶住他，半摟半抱地把他帶進屋。堂屋的燈亮了。
趙小狸被按在飯桌旁的長條凳上坐下來。劉秀蘭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到家了，沒事了。」
趙小狸望著她的臉，眼淚一下子湧出來，肩膀一聳一聳，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嬸子……我娘……我再也沒有娘了……」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說想我了……她說讓我回家住兩天就送我回來……她又騙我……」
劉秀蘭伸手攬住他的後腦勺，把他按在自己肩膀上：「她不是你娘了。以後嬸子就是你娘。」
趙小狸在她肩窩裡悶聲哭了好一陣，抽抽搭搭地喊了一聲：「娘……」聲音又小又啞，像是試探著說出口。
劉秀蘭應了一聲：「誒。」
趙小狸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哭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復下來。
李國慶從灶間端了個搪瓷碗出來，碗裡是用開水泡的炒米，加了一勺白糖。米粒泡軟了浮在碗面上，糖水透著淡黃色。
他把碗放在趙小狸面前：「吃點東西，甜的，吃了就不難過了。」
趙小狸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淚痕還掛在臉上，接過碗時手還在抖，低頭吸溜了一口炒米：「謝謝叔……」
李國慶被他這聲叔叫得一愣，過了一會兒才悶聲說了一句：「這怎麼聽……都不太對啊。」
趙小狸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比剛才更小：「謝謝……爸爸……」
李國慶被他這一聲噎得夠嗆。他偏過頭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故意咳了一聲：「行了行了，趕緊吃吧，要泡浮囊了。」
趙小狸低頭又扒了兩口炒米，吸了吸鼻子。
就在這時候，院門響了。
李昭背著那個大背包出現在堂屋門口，一身風塵僕僕，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還拎著個塑膠袋。
他一進門就看見三個人圍坐在桌邊，趙小狸眼睛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面前放著個搪瓷碗，旁邊是劉秀蘭和李國慶。
「做啥呢？」李昭把背包放在地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我這不是安全回來了嗎？擔心我擔心哭了？」
他說話的語氣還帶著慣常的不正經，「小狸，不過來抱抱哥哥嗎？」
目光落在趙小狸的耳垂上時，發現星星耳釘不見了，耳垂上有一小點暗紅色的痂。
那不正經的語氣一下子收了：「小狸，你耳朵怎麼回事？」
「抓到了！」他掀開手掌，一隻褐色的螞蚱在手心裡蹬著後腿，觸鬚一抖一抖。
趙小狸湊過去看：「好大一隻！」
「這種油炸了最好吃，我媽以前炸過，撒點鹽，脆脆的。」周浩把螞蚱塞進空罐頭瓶，擰緊蓋子，「再抓幾隻，晚上讓我姑給咱們炸一盤子。」
趙小狸有些好奇：「這隻肚子這麼大，裡面會不會有便便？」
周浩擦了擦鼻涕：「哎呀，你不要那麼說！反正能吃！」
趙小狸舔了舔嘴唇，「那好吧，」重新趴回田埂上。
兩個人一棵草一棵草地翻找，太陽曬得後脖子發燙，趙小狸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手背一抹，又盯住草叢裡跳動的影子。
周浩比他靈活，不一會兒又扣住一隻。趙小狸試了好幾回才逮著一隻小的，舉起來沖他晃：「你看，我也有啦！」
瓶里的螞蚱越攢越多，趙小狸蹲累了，在田埂上坐下來，擰開一瓶水灌了一口，周浩沒帶水，渴得直咽唾沫。
「那好吧，但是你的嘴巴不能挨瓶口，你吃了辣條。」
太陽曬得趙小狸眯起眼。遠處地平線上，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來，土路上揚起一道灰撲撲的煙塵。
他正要低頭繼續找螞蚱，那輛拖拉機在田埂盡頭停下了。
一個瘦小的女人從車上下來，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出門前特意拾掇過。
她站在田埂上望著趙小狸的方向，喊了一聲：「小狸……」
趙小狸手裡的狗尾巴草掉了。他站起身，望著田埂盡頭的那個女人。
是他的媽媽，兩個月沒見，她好像又瘦了一圈，但今天穿得比平時體面，腳上還換了一雙新布鞋。
「媽……你怎麼來了？」趙小狸跑過去，在她面前站定，既高興又意外。
他媽低下頭，伸手摘掉他衣領上沾的草屑，拍了拍他肩膀：「小狸，你大哥過幾天結婚，家裡辦喜事，你回去住兩天，一家人團聚一下的。」
趙小狸愣住，腳跟蹭著地面退了半步：「我不想回去……我要等哥哥回來接我。」
他媽媽眼眶霎時紅了，聲音發顫：「小狸……媽知道你不願意回去，可媽想你了……你姐和你都走了以後，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攥住趙小狸的手腕，「就回去住兩天，等你哥結完婚，媽再把你送回來，好不好？媽保證……媽保證不讓你爹打你……」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趙小狸看著她哭，心裡堵得慌。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想起小時候有一回他爹喝醉了要揍他，他媽撲過來擋在前面，後背挨了好幾下，第二天走路都直不起腰。
過年時瞞著家裡多給他分了幾個餃子，那些年少的苦日子裡，她的好他都記得，那是他那些年為數不多能感受的母愛。
「媽，」趙小狸聲音低下去，「你別哭了……我回去住兩天，但得我要跟嬸子說一聲，嬸子會擔心我的。」
他轉身要往村子跑，被他媽一把拽住：「我跟秀蘭姐說過了，她知道我來接你，答應讓你回去住兩天。」
趙小狸停下腳，抬頭看他媽媽：「嬸子知道了？」
他媽點了點頭：「說過了，她知道。」
趙小狸遲疑了片刻，想著嬸子既然知道，那應該沒事，他回頭沖周浩喊：「周浩！我回趟家，過兩天就回來！水留給你喝！」
周浩正蹲在田埂上埋頭翻草，聽見喊聲抬起頭，看見趙小狸爬上拖拉機的後斗沖他揮手，他也抬了抬手，又低頭去找螞蚱了。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起來。車斗在土路上顛得人屁股疼，趙小狸坐在邊緣，兩隻手撐著鐵皮。
他望了一眼坐在前面的媽媽，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抬手別到耳後。
趙小狸湊近了些：「媽！以後我的零花錢都攢下來，給嬸子還有你一起花！」
風太大，他媽回頭看他一眼，眼眶紅紅的，伸手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摸了摸，又轉回去了。
趙家院子裡停著一輛嶄新的紅色摩托車，車頭綁著紅布條，一看就是新買的。趙小狸記得他們家買不起摩托車，爹還欠著李昭的錢。
再往前走了兩步，堂屋裡坐著幾個人，他爹趙德厚、大哥趙大寶、還有兩個不認識的陌生男人，正在桌邊喝茶，桌上擺著幾條煙。
趙小狸站在院子裡沒再往前走，心裡一陣發緊，轉身就跑。
剛衝到院門口，趙大寶就從後面追上來一把揪住他：「跑啥跑！回來！」
趙小狸被拽得踉蹌，使勁掙了兩下沒掙脫。轉頭看見他爹已經從堂屋裡出來了，手裡拎著一根麻繩。
趙小狸喊了一聲：「媽！你說過兩天就送我回去的！你說不讓我爹打我的！媽！你騙我！你又騙我！」
他媽媽站在門口，低著頭沒敢看他，眼淚砸在地上。
趙小狸被拖進柴房。趙大寶和另一個男人把他按在破床上，麻繩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又在腳踝上纏了兩道，打了個死結。
趙大寶站在門口，低頭俯視他：「我早說過，那筆錢遲早要討回來。你那個好哥哥李昭讓咱家丟了臉面、欠了債、婚事也黃了。現在孫老頭那邊錢都收了，明天天黑就來接人，人家就喜歡你這種漂亮的男孩子。」
趙小狸掙了兩下繩子，手腕被勒得生疼：「哥哥會來找我的！他會很生氣的！到時候打你！」
趙德厚冷笑一聲：「還在做夢？你那好哥哥在深圳，遠著呢，我早打聽清楚了，等他回來，你早到了隔壁鎮。到時候生米煮成熟飯，他不會再要你的。」
趙大寶從他耳朵上摘下那對星星耳釘，對著光瞧了瞧：「應該值幾個錢，總比沒有好，過幾天我就真要結婚了，這回你別想再耍花招。」
趙小狸耳朵被扯得刺痛，聲音開始發抖：「別拿走……那是哥哥給我買的……你們別拿走……」
趙大寶沒理他，門在身後砰地關上。屋裡暗下來。
趙小狸蜷在破床上，麻繩勒進肉里，又癢又疼。哥哥就快回來了，而自己被捆在這裡，明天就要被賣給一個不認識的老頭，他還有好多話沒來得及說。
趙小狸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淌進耳朵里，涼涼的，像那天晚上李昭給他戴耳釘時的溫度。
門縫外面傳來他媽低低的哭聲，還有他爹不耐煩的罵聲：「哭什麼哭！要不是你生這麼個玩意兒，我至於欠一屁股債？事都辦完了你哭！你這喪門星！」
拖椅子的聲音、腳步聲、關門聲，哭聲被關在外面了。
趙小狸一點一點拱到門口，對著門縫喊：「媽，媽你放我回去吧，李昭哥哥很厲害的，他會保護我們，你放了我吧，求求你了，我好難受。」
沉默了一會兒，他媽的聲音從門外透進來：「別怪媽……家裡沒有你爸爸和大哥不行的，還要指望你哥傳宗接代，小狸，你去了那邊乖一點，好歹能給你一口飯吃，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趙小狸望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那點念想一點一點地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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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浩拎著罐頭瓶回到院子裡時，天已經擦黑。瓶里十幾隻螞蚱蹬著腿，他把瓶子擱在井台邊上，沖屋裡喊：「嬸子！你看我們抓了多少！」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嬸子？」
劉秀蘭從堂屋出來，手裡攥著把蒲扇，左右看了看：「怎麼了，小狸呢？咋沒跟你一起回來？」
周浩愣住：「不是說回去他媽家裡住兩天嗎？還說你知道哩。」
劉秀蘭手裡的蒲扇不搖了：「誰說的？」
「他媽呀，他媽說跟你說過了，讓小狸回去住兩天，等小狸大哥結完婚就送回來。」
劉秀蘭臉色驟變，蒲扇往桌上一拍：「我什麼時候知道了！他那個媽什麼時候跟我說過！浩子，你先回家，嬸子有點事兒。」
她說完轉身就往屋裡走，步子又急又亂，手在桌面上翻了一通找到電話本，翻頁時手指都在抖。
撥趙啟明的號碼，響了好一會兒沒人接。再撥一遍，還是沒人接，擱下話筒，轉身就往外走。
李國慶剛從外面砍完柴回來，聽劉秀蘭說了情況，把斧頭往柴堆上一擱，進屋換了件外套：「我去找他們。」
劉秀蘭跟在他後面：「咱家摩托車讓昭兒騎到江城了，你去鄭大哥家借用一下，他們家那輛還能跑。」
等李國慶把摩托車借回來，劉秀蘭已經換好了鞋，手裡拎著個布包。
李國慶擺手：「你待在村里，我去就行。」
劉秀蘭把布包往肩上一甩：「趙德厚不是好人，你一個人去能幹啥？你那張嘴又不會說話，去了還被人家拿捏。我跟你去，我罵得過他。」
李國慶沒再反駁，拍了拍后座：「走，上車。」
摩托車在夜色里沿土路往趙家溝開。
田裡的稻子在風裡沙沙響，路邊的樹影一叢一叢往後滑。劉秀蘭坐在后座，一隻手抓著李國慶的衣服，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不敢想趙德厚把小狸帶回去會幹什麼，抓著衣服的手越收越緊。
「秀蘭，你別再扯我衣服了，勒得我脖子快喘不上氣了。」
「哦……哦……」
趙家溝村道盡頭，趙家院子裡亮著燈，隔著院牆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
李國慶把摩托車支在路邊，沒直接進去，繞到院子側面，隔著縫隙往裡望了一眼。
堂屋裡坐著幾個人：趙德厚、趙大寶，還有兩個不認識的男人，桌上擺著茶碗和一盤瓜子。
劉秀蘭站在他旁邊：「趙德厚在裡頭？」
「嗯。」李國慶指了指院子角落的柴房，「那個屋亮著燈，門關著，小狸要是在，八成在那兒。」
劉秀蘭把布包帶子往肩上拉了拉：「你穩住他們，我進去找人。」
李國慶攥住她手腕：「等一下。」他脫下自己的外套遞過去，「你罩在頭上，門口燈太亮，容易被看到。」
劉秀蘭沒多話，把外套罩在頭上，貓著腰貼院牆摸到後門口，李國慶走到正門口，抬手拍了拍門：「趙德厚！開門！」
堂屋裡的說話聲停了。
片刻後門開了，趙德厚站在門口，看見李國慶時臉上僵了一瞬，隨即擠出笑來：「喲，國慶？你咋來了？」
李國慶：「趙小狸在你家吧？」
趙德厚臉上的笑還沒完全垮，知道瞞不過，索性承認：「他媽想他了，接回來住兩天，過兩天就送回去。」
「那你讓他出來，我看看。」
趙德厚的笑容開始掛不住了：「他睡下了，明天吧，明天我再送過去。」
李國慶站在門口沒挪步：「趙德厚，你現在把他叫起來，我帶走，這事兒就算了。你要是今天不讓我見到人，那就不是我來一次的問題了，現在可是法治社會。」
趙大寶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他睡了就是睡了！你大晚上來我家鬧什麼鬧！他說到底是我們家的人！」
李國慶瞪了他一眼，那種屬於軍人未消退的威壓讓趙大寶的腦袋又縮了回去。
就在這時候，院子後面傳來一聲悶響，緊接著是劉秀蘭的聲音，從柴房方向傳過來，隔著半個院子都聽得清：「趙小狸！是不是你！你應一聲！」
李國慶沒跟過去，他反過來站位，把路擋死了。
柴房的門被一根木棍從外面別著，劉秀蘭扯了兩下沒扯開，又使勁拽了一把。
門縫裡傳來趙小狸的聲音，帶著哭腔和不敢相信的顫：「嬸子……嬸子！嬸子！」
劉秀蘭聽見那聲「嬸子」，火一下子就躥上來了。
她四下掃了一圈，看見牆角靠著一根長火銃，那種老式土槍，槍管還留著機油的痕跡，是以前隊裡打野豬用的，這一帶野豬泛濫，家家戶戶基本都有。
劉秀蘭沒多想，一把扯下來端在手裡，把火銃往下一壓，管口對著院裡趙德厚的跟前：「趙德厚！你現在把門打開讓我把人帶走，我就當你沒幹過這事。否則的話！這一銃要是打出去，全村都能聽見，公安也會馬上趕過來！」
她端火銃的手臂紋絲不動，鄉下女人幹了幾十年農活，手勁不比男人小。
李國慶從門口走進來，走到劉秀蘭旁邊，伸手把那根火銃接過來，掂了掂，槍托往地上一頓：「趙德厚，你再不開門，到時候大家都趕過來了，看看你乾的這些髒事！」
他抬起頭，盯著趙德厚：「我兒子馬上就要回來了，他要是知道你乾的勾當，你也不想想他是什麼脾氣。要是你倆不想被橫著抬出去，就把門打開。」
趙德厚站在門口還是沒動。李國慶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是非要扛到明天，我兒子明天就到，到時候他做什麼，我們都攔不住。」
趙大寶從門後面小聲說了一句：「爸……要不……」
趙德厚回頭瞪了他一眼，但腿已經在往柴房那邊挪了。他走到柴房門口，蹲下來把別門的鐵鎖打開了。
趙小狸本來靠在門邊，看見門開了，從門縫裡擠出來，手腕上還纏著半截斷掉的麻繩，腳踝上的繩子也鬆了，他在裡面一直用破瓦片磨繩子。
略過趙德厚，看見了劉秀蘭的臉，一蹦一拐的撲過去，整個人撞進她懷裡。
劉秀蘭摟著他，感覺到他在發抖，連忙解開他身上剩餘的繩子，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拍了拍：「沒事了，嬸子和叔來了。」
她扶著趙小狸的肩膀推開些距離，上下看了看，人還是好好的。
趙小狸跟著往外走，走到院門口時停下來，頭也沒回：「我不會再要你們了。我也不會再要你了！媽！」
回去的路上風很大。劉秀蘭從布包里拿出外套，趙小狸縮在后座上，臉貼著她的肩膀。
他一直在發抖，牙齒磕碰的聲音在摩托車引擎聲里斷斷續續的，像只受了驚的鳥縮在巢里不敢動彈。
到了家門口，劉秀蘭扶住他，半摟半抱地把他帶進屋。堂屋的燈亮了。
趙小狸被按在飯桌旁的長條凳上坐下來。劉秀蘭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到家了，沒事了。」
趙小狸望著她的臉，眼淚一下子湧出來，肩膀一聳一聳，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氣音：「嬸子……我娘……我再也沒有娘了……」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說想我了……她說讓我回家住兩天就送我回來……她又騙我……」
劉秀蘭伸手攬住他的後腦勺，把他按在自己肩膀上：「她不是你娘了。以後嬸子就是你娘。」
趙小狸在她肩窩裡悶聲哭了好一陣，抽抽搭搭地喊了一聲：「娘……」聲音又小又啞，像是試探著說出口。
劉秀蘭應了一聲：「誒。」
趙小狸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哭了很久很久，才慢慢平復下來。
李國慶從灶間端了個搪瓷碗出來，碗裡是用開水泡的炒米，加了一勺白糖。米粒泡軟了浮在碗面上，糖水透著淡黃色。
他把碗放在趙小狸面前：「吃點東西，甜的，吃了就不難過了。」
趙小狸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淚痕還掛在臉上，接過碗時手還在抖，低頭吸溜了一口炒米：「謝謝叔……」
李國慶被他這聲叔叫得一愣，過了一會兒才悶聲說了一句：「這怎麼聽……都不太對啊。」
趙小狸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意識到了什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比剛才更小：「謝謝……爸爸……」
李國慶被他這一聲噎得夠嗆。他偏過頭去，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故意咳了一聲：「行了行了，趕緊吃吧，要泡浮囊了。」
趙小狸低頭又扒了兩口炒米，吸了吸鼻子。
就在這時候，院門響了。
李昭背著那個大背包出現在堂屋門口，一身風塵僕僕，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手裡還拎著個塑膠袋。
他一進門就看見三個人圍坐在桌邊，趙小狸眼睛紅紅的，鼻尖也是紅的，面前放著個搪瓷碗，旁邊是劉秀蘭和李國慶。
「做啥呢？」李昭把背包放在地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我這不是安全回來了嗎？擔心我擔心哭了？」
他說話的語氣還帶著慣常的不正經，「小狸，不過來抱抱哥哥嗎？」
目光落在趙小狸的耳垂上時，發現星星耳釘不見了，耳垂上有一小點暗紅色的痂。
那不正經的語氣一下子收了：「小狸，你耳朵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