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遊樂園
售票窗口前排了四排人，彎彎繞繞的，跟盤在洞口的長蟲似的，盤得嚴嚴實實。大太陽一照，人影子都縮成了一小團黑疙瘩，黏在地上，蒸出股酸汗味。空氣里爆米花的甜膩和棉花糖的焦香攪在一塊兒，又悶又稠。
趙小狸踮著腳往前面探，脖子伸得老長。紅色T恤的領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後頸一小片白。棒球帽壓得低，帽檐底下那雙眼睛卻亮著，一刻不消停地轉。
「別看了，越看越慢。」李昭單手拎著劉流硬塞過來的包，死沉死沉的。
劉流頂在最前面，脖子上掛著借來的傻瓜相機，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走一步顛一下。曾華跟在他後頭，白T恤乾乾淨淨，清爽利落，整個人像剛從風裡撈出來的。
「前面還有多少？」趙小狸扭過頭。
「自己數。」
趙小狸真去數了。一個一個點著人頭數，數到一半打了個岔，忘了。他回頭看著李昭，嘴角往下撇：「數亂了……」
曾華在旁邊沒忍住笑，低頭湊到趙小狸耳邊：「喵喵，你哥逗你呢。」他從背包側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遊樂園指南，邊翻邊搖頭，「票價又漲了五毛。過山車十塊，飛椅八塊，碰碰車五塊一趟，旋轉木馬三塊。」
劉流探過腦袋看了一眼：「難得來一趟，敞開了玩。」
趙小狸歪頭打量著曾華：「花花哥，你笑起來真好看。」
曾華怔了怔：「花花哥？」
「你名字里有花呀。」趙小狸理直氣壯，「剛才花壇里那朵大花，跟你一樣好看。」
曾華無奈笑道：「行，這名兒好。」
終於排到窗口。玻璃後面坐著個大姐，嗑著瓜子，眼皮都沒抬：「大人兩塊，小孩兒一塊，超過一米二算大人。」
劉流扒著窗口：「通票怎麼賣？」
「通票八塊，啥都能玩。」
劉流回頭掃了三人一眼，從褲兜里掏出三十二塊錢遞進去：「四張通票。」
大姐撕了四張票推出來，花花綠綠的，印著摩天輪的圖案。劉流把自己的揣進胸前口袋，曾華的塞進背包側兜，趙小狸兩隻手指頭捏著票，小心翼翼地翻來覆去地看。李昭那張被他隨手一折，塞進褲兜。
趙小狸舉著票對著太陽照：「哥哥！摩天輪是轉的！真的會轉！」
「嗯，等會兒把你掛上去轉。」李昭伸手把他往後提了一步，前面一個大人正往後退，差點踩到趙小狸的鞋尖。
江城遊樂園不大，五臟俱全。正中間一個人工湖，湖面上漂著幾隻鐵皮鴨子船，黃的紅的一大半都掉了漆，懶洋洋地在水上打圈。柳樹枝條垂到水面，風一吹就晃一晃，在湖面上劃出細細的痕跡。
趙小狸站在門口，眼睛不夠使了。遠處摩天輪緩緩地轉，過山車從頭頂呼嘯過去，尖叫聲從半空砸下來，砸進人群里，砸在他耳朵里。
「哥哥！那個是什麼！」他拽著李昭的袖子。
「過山車。」
「過山車是什麼？」
「把人綁車上從高處往下沖，嚇得嗷嗷叫。」李昭抬了抬下巴，「想坐？」
趙小狸盯著軌道拱起的那道高坡，小車載著一車尖叫的人從頂端俯衝下去，喊聲炸在半空。他縮了縮脖子，還沒開口，劉流已經插進來：「現在那邊人多，下午再來，不跟人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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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瞥他一眼：「你別安排得跟導遊似的。」
「我本來就是導遊。」劉流顛了顛帆布包，扭頭喊曾華，「華華，先玩哪個？」
曾華正蹲在湖邊看鴨子船，一隻鐵皮鴨子卡在岸邊的水草里打轉，怎麼也轉不出去。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旋轉木馬吧，那邊不用排隊。」低頭看趙小狸，「喵喵不是也想坐嗎？」
趙小狸使勁點頭，帽子差點飛出去。
旋轉木馬在遊樂場東邊，圓形棚子，頂刷著紅白藍條紋，裡面一圈木頭馬，白的棕的黑的，脖子上掛著彩色韁繩，漆面斑駁，馬眼睛的油漆裂開細紋，旁邊混著幾輛金色和紅色的馬車，車輪上纏著假的藤蔓花。
趙小狸選了一匹白馬，腿短短的，耳朵豎著，看起來最溫順。他笨手笨腳地爬上去，一隻腳蹬了半天沒找到腳蹬子，晃了兩下，整個人從馬背上往下滑。
李昭走過去，手托在他屁股上往上一推，趙小狸借著力道終於跨上去，抓著馬脖子上的杆子，手心全是汗。
「坐穩了別往下看，又該暈了。」李昭退開。
老式管風琴聲響起來，叮叮咚咚，隔一會兒變個調子，音準有些飄。趙小狸的白馬開始上下起伏，他一開始繃著肩膀，後來慢慢松下來，手也不攥那麼緊了，開始東張西望。
經過李昭面前時沖他喊：「哥哥你看我——」李昭擺了擺手，示意他自個兒玩。
劉流在旁邊舉起相機按了一張，咔嚓一聲，把趙小狸咧著嘴笑的樣子和背後轉動的金色馬車框在一起。他轉身就把鏡頭對準了曾華。
曾華坐在一輛金色馬車裡，一條長腿搭在馬車邊緣，正低頭逗旁邊馬上的小孩，那小孩手裡舉著棉花糖，吃得滿臉糖漬。
劉流的鏡頭追過去，透過取景器看見曾華偏過頭來看他，嘴角帶著點笑，陽光正好落在他側臉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劉流愣了一拍才按下快門。
拍完他又湊到欄杆邊喊：「華華！看這兒！再來一張！」
曾華配合地沖他比了個手勢，兩根手指虛虛一夾，像夾了根煙。
玩了一圈旋轉木馬，趙小狸膽子大了一點，拉著李昭往碰碰車跑。
場地不大，地上畫著白色虛線，十幾輛塑料小車在裡面撞來撞去，車頂豎著天線蹭著天花板上的電網，噼里啪啦冒藍火花，空氣中有一股臭氧的焦味。
趙小狸坐在副駕駛，李昭在駕駛位。第一輪撞上去的時候，趙小狸整個人往前一衝又往後一彈，安全帶勒得他哼了一聲，雙手死死摳住車門邊緣。
後來發現撞一下沒事，撞兩下也沒事，膽子就肥了，開始主動指著別人喊：「哥哥撞那個！撞那個藍的！」
李昭打著方向盤，油門踩到底，追著那輛藍車滿場跑，碰的一聲巨響把藍車懟到護欄上，車裡的小孩嗷一嗓子哭出來，他媽扭頭瞪過來：「你怎麼欺負小孩兒呢！」
李昭面無表情地倒車，方向盤一打溜走了。
劉流和曾華坐了另一輛。
劉流開車像喝了假酒，滿場追著人撞，曾華被他甩得東倒西歪，一開始還罵「你他媽開的是坦克嗎，我的頭都暈了」，後來被人撞煩了：「撞那個！他剛才撞我們了！」劉流一腳油門懟上去，兩輛車卡在一起嗡嗡響，時間到了。
四個人從碰碰車出來的時候都笑岔了氣。
劉流拎著包往樹蔭底下一蹲，鋪好了塑料布，拉開拉鏈一樣一樣往外掏：「黃瓜解渴，蘋果玉米管飽，花生米磨牙，煎餅、蔥、大醬。遊樂園的東西死貴，跟著我，你們就享福吧。」
他撕開一袋煎餅，卷上蔥抹上醬，遞給曾華，又卷了一個遞給李昭，最後卷了個小的塞給趙小狸。趙小狸一手拿著蘋果，咬一口嘎吱嘎吱，又接過煎餅啃一口，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下午場更熱鬧了。射擊攤子前面圍了七八個人，老闆叼著煙吆喝：「三塊錢十發！打中五個送娃娃！打中八個送大號！」
攤子上掛滿毛絨玩具，毛色灰撲撲的，最上面掛著一隻粉耳朵兔子，耳朵耷拉著，縫了兩顆黑扣子當眼睛，歪歪扭扭的，丑得別致。
趙小狸擠進去看了一會兒，回頭拽李昭袖子：「哥哥，我想要那個。」
李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玩意兒丑成這樣你也要？」
「就要嘛。」趙小狸央求著嘟著嘴巴。
第二槍擦著氣球邊緣飛過去，氣球晃了晃沒爆。第三槍偏得更遠。十發打完，中了三個，老闆遞過來一隻巴掌大的小黃鴨，捏一下還會響。
趙小狸接過去捏了兩下，鴨子吱吱叫，他笑起來：「好可愛！哥哥你看！」
劉流在旁邊一口氣打了八個，老闆遞給他一隻中號的棕熊，毛都起球了。
劉流順手塞給曾華：「華華拿著，晚上抱著睡。」曾華接過來掂了掂，「髒死了，都是灰，」塞進背包里。
趙小狸一直盯著那隻粉耳朵兔子，扯了扯李昭的袖子，「哥哥，我想要那個，你再打一次好不好呀？」眼巴巴的看著他。
李昭被他纏的沒法兒，就又來了一次，端起槍重新瞄。這一次他找到了規律，一槍一個，氣球啪啪爆了個乾淨。
老闆把粉耳朵兔子摘下來遞過來，趙小狸接過去抱在懷裡，捏了捏兔子的耳朵，軟塌塌的，裡面棉花填得不太均勻。他仰起臉：「哥哥真好。」想親李昭一下，被李昭躲開了。
曾華在旁邊笑：「喵喵，你哥哥臉皮薄，今天高興不？」
趙小狸點頭，把兔子抱得更緊了一些，臉埋進兔子腦袋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鬼屋在遊樂園最裡面，挨著一片小樹林，入口做成巨大的骷髏頭形狀，黑洞洞的嘴就是門，往外冒冷氣，還放著陰森的音樂，嗚嗚咽咽的，音調忽高忽低。
門口排了幾個人，有個小姑娘被嚇哭了，她媽正哄她。
趙小狸站在門口仰頭看那個骷髏頭，黑洞洞的眼窩像盯著他。他咽了口唾沫。
「去不去？」李昭問。
趙小狸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去。」
趙小狸踮著腳往前面探，脖子伸得老長。紅色T恤的領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後頸一小片白。棒球帽壓得低，帽檐底下那雙眼睛卻亮著，一刻不消停地轉。
「別看了，越看越慢。」李昭單手拎著劉流硬塞過來的包，死沉死沉的。
劉流頂在最前面，脖子上掛著借來的傻瓜相機，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走一步顛一下。曾華跟在他後頭，白T恤乾乾淨淨，清爽利落，整個人像剛從風裡撈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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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狸歪頭打量著曾華：「花花哥，你笑起來真好看。」
曾華怔了怔：「花花哥？」
「你名字里有花呀。」趙小狸理直氣壯，「剛才花壇里那朵大花，跟你一樣好看。」
曾華無奈笑道：「行，這名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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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狸舉著票對著太陽照：「哥哥！摩天輪是轉的！真的會轉！」
「嗯，等會兒把你掛上去轉。」李昭伸手把他往後提了一步，前面一個大人正往後退，差點踩到趙小狸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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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狸站在門口，眼睛不夠使了。遠處摩天輪緩緩地轉，過山車從頭頂呼嘯過去，尖叫聲從半空砸下來，砸進人群里，砸在他耳朵里。
「哥哥！那個是什麼！」他拽著李昭的袖子。
「過山車。」
「過山車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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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狸盯著軌道拱起的那道高坡，小車載著一車尖叫的人從頂端俯衝下去，喊聲炸在半空。他縮了縮脖子，還沒開口，劉流已經插進來：「現在那邊人多，下午再來，不跟人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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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流在旁邊舉起相機按了一張，咔嚓一聲，把趙小狸咧著嘴笑的樣子和背後轉動的金色馬車框在一起。他轉身就把鏡頭對準了曾華。
曾華坐在一輛金色馬車裡，一條長腿搭在馬車邊緣，正低頭逗旁邊馬上的小孩，那小孩手裡舉著棉花糖，吃得滿臉糖漬。
劉流的鏡頭追過去，透過取景器看見曾華偏過頭來看他，嘴角帶著點笑，陽光正好落在他側臉上，睫毛在顴骨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劉流愣了一拍才按下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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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了一圈旋轉木馬，趙小狸膽子大了一點，拉著李昭往碰碰車跑。
場地不大，地上畫著白色虛線，十幾輛塑料小車在裡面撞來撞去，車頂豎著天線蹭著天花板上的電網，噼里啪啦冒藍火花，空氣中有一股臭氧的焦味。
趙小狸坐在副駕駛，李昭在駕駛位。第一輪撞上去的時候，趙小狸整個人往前一衝又往後一彈，安全帶勒得他哼了一聲，雙手死死摳住車門邊緣。
後來發現撞一下沒事，撞兩下也沒事，膽子就肥了，開始主動指著別人喊：「哥哥撞那個！撞那個藍的！」
李昭打著方向盤，油門踩到底，追著那輛藍車滿場跑，碰的一聲巨響把藍車懟到護欄上，車裡的小孩嗷一嗓子哭出來，他媽扭頭瞪過來：「你怎麼欺負小孩兒呢！」
李昭面無表情地倒車，方向盤一打溜走了。
劉流和曾華坐了另一輛。
劉流開車像喝了假酒，滿場追著人撞，曾華被他甩得東倒西歪，一開始還罵「你他媽開的是坦克嗎，我的頭都暈了」，後來被人撞煩了：「撞那個！他剛才撞我們了！」劉流一腳油門懟上去，兩輛車卡在一起嗡嗡響，時間到了。
四個人從碰碰車出來的時候都笑岔了氣。
劉流拎著包往樹蔭底下一蹲，鋪好了塑料布，拉開拉鏈一樣一樣往外掏：「黃瓜解渴，蘋果玉米管飽，花生米磨牙，煎餅、蔥、大醬。遊樂園的東西死貴，跟著我，你們就享福吧。」
他撕開一袋煎餅，卷上蔥抹上醬，遞給曾華，又卷了一個遞給李昭，最後卷了個小的塞給趙小狸。趙小狸一手拿著蘋果，咬一口嘎吱嘎吱，又接過煎餅啃一口，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下午場更熱鬧了。射擊攤子前面圍了七八個人，老闆叼著煙吆喝：「三塊錢十發！打中五個送娃娃！打中八個送大號！」
攤子上掛滿毛絨玩具，毛色灰撲撲的，最上面掛著一隻粉耳朵兔子，耳朵耷拉著，縫了兩顆黑扣子當眼睛，歪歪扭扭的，丑得別致。
趙小狸擠進去看了一會兒，回頭拽李昭袖子：「哥哥，我想要那個。」
李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玩意兒丑成這樣你也要？」
「就要嘛。」趙小狸央求著嘟著嘴巴。
第二槍擦著氣球邊緣飛過去，氣球晃了晃沒爆。第三槍偏得更遠。十發打完，中了三個，老闆遞過來一隻巴掌大的小黃鴨，捏一下還會響。
趙小狸接過去捏了兩下，鴨子吱吱叫，他笑起來：「好可愛！哥哥你看！」
劉流在旁邊一口氣打了八個，老闆遞給他一隻中號的棕熊，毛都起球了。
劉流順手塞給曾華：「華華拿著，晚上抱著睡。」曾華接過來掂了掂，「髒死了，都是灰，」塞進背包里。
趙小狸一直盯著那隻粉耳朵兔子，扯了扯李昭的袖子，「哥哥，我想要那個，你再打一次好不好呀？」眼巴巴的看著他。
李昭被他纏的沒法兒，就又來了一次，端起槍重新瞄。這一次他找到了規律，一槍一個，氣球啪啪爆了個乾淨。
老闆把粉耳朵兔子摘下來遞過來，趙小狸接過去抱在懷裡，捏了捏兔子的耳朵，軟塌塌的，裡面棉花填得不太均勻。他仰起臉：「哥哥真好。」想親李昭一下，被李昭躲開了。
曾華在旁邊笑：「喵喵，你哥哥臉皮薄，今天高興不？」
趙小狸點頭，把兔子抱得更緊了一些，臉埋進兔子腦袋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鬼屋在遊樂園最裡面，挨著一片小樹林，入口做成巨大的骷髏頭形狀，黑洞洞的嘴就是門，往外冒冷氣，還放著陰森的音樂，嗚嗚咽咽的，音調忽高忽低。
門口排了幾個人，有個小姑娘被嚇哭了，她媽正哄她。
趙小狸站在門口仰頭看那個骷髏頭，黑洞洞的眼窩像盯著他。他咽了口唾沫。
「去不去？」李昭問。
趙小狸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點了點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