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買的便宜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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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靠在椅子上,把鉛筆往耳朵後面一別:「一人一半。」

  劉流愣了一下,把帳本合上推回李昭面前:「別,我拿三成就夠了,策劃是你的,貨是你談的,主意也是你出的,我就跑跑腿搭把手,拿一半我心裡不踏實。」

  李昭沒接帳本,看著他說:「店是一起的,當初從深圳回來的時候就說好了,賺了錢一人一半。」

  劉流還想說什麼,李昭打斷他,「別掰扯了,當初要不是你,我在深圳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這話提起了那段日子。

  八年前在深圳,李昭在羅湖那邊倒騰碟片,租了個鐵皮棚子住,一個月兩百塊,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四面漏風。

  他沒啥文化,最開始是在華強北那邊一家音像店打工,老闆是個潮汕人,後來李昭摸清了進貨的路子,開始自己單幹。

  他腦子活嘴也甜,認識了幾個港商,其中有個姓周的南方大哥對他特別好,請吃飯介紹渠道帶他跑市場。

  李昭那時候以為遇上貴人了,結果有天晚上周大哥喝多了酒。

  半夜摸到他的鐵皮棚子裡往他被窩裡鑽,手也不老實,嘴裡不乾不淨的誇他長得好,說他胸肌大屁股翹。

  李昭一腳把人蹬出去,差點動了刀子。

  第二天渠道全斷了,之前談好的幾批貨也黃了,李昭在深圳一下子沒了路子,交完房租兜里剩不到兩百塊錢。

  就在那時候認識的劉流,劉流當時在羅湖一個菜市場旁邊賣盒飯,東北人,嗓門大心眼實。

  李昭去他攤子買過幾次飯,有一回錢不夠,劉流大手一揮說「先吃著,啥時候有了再說」。

  後來知道李昭的處境之後,劉流把他帶到自己租的那個隔間裡住了半個月,兩個人擠一張單人床,劉流睡地上打地鋪讓李昭睡床。

  湊了五千塊錢盤下了一個店面的半年租期,第一批貨是找一個老闆賒了一半,賣完了才結全帳。

  剛開始那半年沒賺到什麼錢,兩個人吃了幾個月的清水煮掛麵,偶爾開開葷吃點雞蛋,劉流把雞蛋都夾給李昭,說「你動腦子多,費腦子得補補」,李昭又把雞蛋夾回去,說「你搬貨多,得補力氣」,最後一人一半。

  後來生意慢慢上了路,碟片越進越多,客源也穩了,這才算站住了腳。

  再過幾年,黑心房東看他們賺了錢,猛漲房租,李昭一合計,這個租金,倒不如回江城干,劉流老家東北太遠不想回去,倆人兒就來了江城。

  李昭把帳本重新塞回劉流手裡:「拿著。店是兩個人的,活是兩個人幹的,錢也是兩個人賺的。你要覺得過意不去,明天請我和小狸吃頓好的。」

  劉流攥著帳本看了他幾秒,沒再推,嘿嘿笑了一聲,把帳本折了折揣進兜里:「行,那明天我請客,敞開了吃,叫上曾華一塊兒?」他試探性提議著。

  李昭偏過頭看了床角一眼,嘴巴微微張著,這些天肚子上還長了些肉,飽撐趴在他腿彎里。

  李昭的目光落在那一人一狗身上,又轉回劉流臉上:「行,叫上吧,上次的事還沒好好謝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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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流愣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李昭會接這個話。

  他以前提過幾次曾華的事,李昭都沒什麼好臉色。

  劉流正要說點什麼,李昭已經站起來,走到趙小狸旁邊,彎腰把那攤歪在床沿的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趙小狸露出來的半邊肩膀,然後直起身去桌邊倒了杯水喝。

  「活幹完了,明天歇歇,錢賺不完,順便帶小狸出去轉轉,來了這麼久也沒好好逛過。」

  劉流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意還沒散,最後落在蜷在床角那兩小團身上:「也是,小表弟來了這些天淨跟著幹活了,明天帶他出去放放風。」

  第二天上午李昭去了店裡,櫃檯上的紅色電話機響了幾下又掛了,李昭回撥過去,扣的就是他這邊的話費。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劉秀蘭的聲音:「昭兒?你們在城裡咋樣?你爸腿好多了,已經能下地慢慢走了,就是還不利索。小白也好著呢,都吃胖了,這幾天是不是特別忙?」

  李昭嗯了一聲:「這邊生意還行,忙完了再回去。」

  劉秀蘭又問:「小狸呢?讓他接電話。」

  李昭把聽筒拿遠了一點,朝門口喊了一聲:「趙小狸!過來接電話!」

  趙小狸正蹲在店門口跟飽撐玩,聽見喊聲跑過來,接過聽筒的時候咧著嘴,不自覺的撒嬌。

  「嬸子!」

  「誒!誒!嬸子在呢!小狸啊,在城裡好不好?你哥哥有沒有欺負你?」

  趙小狸看了李昭一眼,李昭正在旁邊整理碟片,背對著他,耳朵卻微微朝這邊偏著。

  「沒有!哥哥帶我去吃好吃的了,還買了新衣服,我們還撿了一隻狗……」

  劉秀蘭在那頭笑:「狗?什麼狗?」

  「胖胖的,叫飽撐!」

  「吃飽了撐著那個飽撐?」劉秀蘭在電話那頭笑得更大聲了,「一聽就是昭兒取的名字吧?沒個正形的。」

  趙小狸撓了撓頭,也跟著笑了。他到底沒把那天跑丟的事說出去。

  又家長里短的寒暄了幾句才掛電話,李國慶全程沒說話,只是坐在一邊聽他們說。

  劉流換了一件新襯衫,淺藍色的,領口熨得板正,頭髮也重新吹過,整個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站在門口沖屋裡喊:「昭兒!走了!小表弟!」

  趙小狸正蹲在地上給飽撐倒新買的狗糧,聽見聲音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牛牛哥,我們今天去哪兒吃?」

  「湘菜館,辣的,你敢不敢吃?」

  趙小狸立刻站起來:「敢!我喜歡吃辣的!」

  李昭正在鎖門,頭也沒抬:「把狗糧放好,別讓飽撐吃撐了。」

  飽撐被寄放在音像店隔壁的五金店裡。老趙讓他們放心,趙小狸蹲著跟飽撐說了半天話。

  無非是「你要乖」「多吃飯飯,多喝水」「我吃完飯就回來接你」之類的。

  李昭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終於不耐煩了:「你跟個狗說那麼多它能聽懂嗎?走了。」趙小狸站起來吹吹手上的狗毛,乖乖跟上。

  劉流先說時間還早,繞去了商業街。

  街上人來人往,兩邊的店鋪一家挨著一家,賣服裝的、賣鞋的、賣鐘錶的、賣首飾的,門口擺著各種花花綠綠的招牌,錄音機里放著九十年代流行的歌,隔幾步換一個調子。

  劉流東張西望了一圈,說了一句「等我一下」,就鑽進了街角一家鐘錶店。

  李昭和趙小狸站在一邊等,趙小狸趴在玻璃櫃檯上,隔著玻璃看裡面陳列的各種手錶,眼睛跟著秒針轉。

  沒過多久劉流出來了,手裡多了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盒面上印著一行燙金的英文字。

  「買的啥?」李昭問了一句。

  劉流把盒子打開一條縫給他看了一眼,裡面躺著一塊銀白色的石英表,錶盤薄薄的,乾乾淨淨的,鏈子是細金屬編織的,錶盤邊緣鑲了一圈極細的刻度。

  李昭一眼就認出了牌子:「你真是有點錢沒處嘚瑟了,狗窩裡藏不住剩饃。」

  劉流嘿嘿一笑,把盒子蓋上揣進兜里:「不是給我買的,給華華的,他之前說手腕空空的。」

  李昭看著他,「那表得兩千往上了吧?照你這麼花,兜里還剩幾個子兒?」

  「錢是王八蛋,花了還能賺。」劉流拍了拍口袋,「再說了,他值得。」


  他的目光很快被旁邊一家首飾店的櫥窗吸引住了。

  裡面擺著各種亮晶晶的東西,項鍊、戒指、耳釘、手鍊,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碎碎的光。

  趙小狸走過去,趴在櫥窗玻璃上,鼻尖都快貼到玻璃上了。

  他看了一會兒,目光定在一對小耳釘上,銀白色的,比被丟那對略大一點點,造型簡單,像兩顆小星星。

  他看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的,過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來,回到李昭身邊。

  「看什麼呢?」李昭問。

  「沒看什麼。」趙小狸搖了搖頭,又伸手摸了摸自己耳垂,「就是……隨便看看。」

  李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家首飾店的櫥窗,「得了吧,買那個有什麼用?給你戴了你也會弄丟了,還不如吃點好的,至少還能長點肉,」轉身往前走:「走了,吃飯去,餓了。」

  湘菜館在兩條街外的十字路口,店面不大,門口掛著紅燈籠。他們到的時候曾華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翻菜單。

  這幾天劉流忙的沒空找他,他整個人看著精神了些,也沒掛著黑眼圈了。

  劉流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等久了吧?」

  「我也剛到。」曾華倒水燙完,目光掃過對面的趙小狸,笑了一下,「喵喵來了?坐。」

  趙小狸愣了一下:「喵喵?」

  曾華沖他抬了抬下巴:「給你起的小名兒,你不是叫趙小狸嗎?喵喵多順口。」

  趙小狸歪著腦袋想了想,好像還挺喜歡的,嘴角翹了一下,剛想點頭說好,李昭在旁邊已經開了口:「不好聽。跟叫貓崽子似的。」

  曾華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低頭喝了一口茶,但那個笑意還在嘴角掛著。

  菜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酸辣雞雜、辣椒炒肉、一盆玉米排骨湯,還有一盤糖油粑粑,曾華特意加的。

  趙小狸先夾了一個糖油粑粑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亮了,又去夾第二個。

  李昭在旁邊慢悠悠地說了一句:「慢點吃,別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把那盤糖油粑粑往趙小狸那邊推了推。趙小狸又夾了一個,含含糊糊地道謝,腮幫子鼓鼓的。

  吃到一半,劉流從兜里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

  盒巴掌大小,表面印著一行燙金的英文字母。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曾華面前:「給你的,也不是啥值錢東西,戴著玩兒。」

  曾華放下筷子,擦了擦手翻開那個盒子。

  裡面躺著一塊銀灰色的石英表,錶盤薄薄的,上面印著「TISSOT」幾個字母,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曾華看了一眼,表情微微頓住了,他把表拿出來翻來覆去看了看,驚嘆:「天梭?你瘋了?這表得兩千多吧?」

  劉流喲了一聲:「你還識貨啊,人家說這是新款,瑞士的。」

  曾華拿起表看了半天:「你一個月掙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沒數?買這麼貴的表?」

  劉流被他那語氣弄得有點心虛:「買都買了,又退不掉。戴著唄,你手白,戴這個好看。」

  劉流佯裝生氣,「你要是不收,我就扔江里去。」

  曾華被他這句話噎了一下:「那我先放著。以後你要是不跟我好了,這表我可還不起,我可沒閒錢給你。」

  「哎喲我滴天,誰家老爺們兒能幹這麼沒品的事兒?說出去讓人笑話,再說了,我不是還在考驗期嗎?」

  劉流湊過去,笑嘻嘻地攬了一下他的肩膀。

  曾華側了側身沒躲開,但也給了他一肘子:「行了行了,吃飯先。」

  劉流也不管他說什麼,只低頭幫他把表戴上,鏈子長度調的正正好,遮住了他手腕上的疤,曾華翻著手腕看了看:「還行,挺好看的。」

  劉流湊過去看:「那可不!我就說嘛,我的眼光錯不了。」

  李昭裝作沒看見,低頭扒飯。

  趙小狸盯著曾華手腕上那塊亮晶晶的表,低頭繼續吃糖油粑粑。

  吃到第三個的時候李昭的筷子伸過來敲了一下他的手背:「別光吃甜的,吃點菜。」

  趙小狸點點頭,聽話地把筷子轉向那盤小炒黃牛肉。

  曾華給劉流添了飯:「對了,你們聽說沒有?江邊新開了個遊樂園,還有摩天輪呢。」

  趙小狸嘴裡叼著一塊牛肉,耳朵豎起來了:「遊樂園?」

  「嗯,上個月剛開的,我路過看了幾眼,人挺多。」曾華看著趙小狸,「想去不?」

  趙小狸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敢直接答,偏過頭看李昭。李昭正夾菜:「想去就去唄,看我做什麼,我又沒說不讓你去。」

  「那過兩天帶你去。」

  飯吃到尾聲的時候李昭起身去結帳,劉流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低聲說「我請」,李昭擺了擺手沒理他,徑直去了櫃檯。

  趙小狸趁這個空檔湊到曾華旁邊:「曾華哥哥,遊樂園有沒有那個……轉轉的?」

  「旋轉木馬?有。」曾華看著他,「你以前去過嗎?」

  趙小狸搖了搖頭:「我沒去過,我聽村裡的趙小滿說過。」

  曾華伸手在他腦袋上揉了一下:「那過兩天帶你去。」

  趙小狸被他揉了腦袋,有點不好意思地縮了一下脖子,心裡甜滋滋的。

  吃完飯從館子裡出來,街上已經亮起了路燈,暖黃色的光照在柏油路面上。劉流說消消食,幾個人沿著街邊慢慢溜達,坐在一邊的石墩上休息。

  李昭摸了摸兜:「你們先在這兒坐會兒,我去買包煙。」

  過了大概十幾分鐘李昭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包紅塔山,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把趙小狸招呼到一邊。

  兜口帶出來一小截白色的小票邊角,被他順手塞回去了,打開了一個小密封袋,取了一枚星星耳釘出來。「別動。」

  趙小狸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李昭已經微微俯下身,左手捏住他的耳垂揉了兩下,右手的耳釘針尖輕輕穿過那個小洞。

  趙小狸的耳朵被他捏得有點發燙,李昭的聲音在很近的地方響起來:「說了別動,癢也忍著。」他的氣息噴在耳朵上。

  穿好一邊又穿另一邊,李昭退後半步看了看,又伸手撥了一下他左耳上那枚:「行了,這個是銀的,便宜貨,丟了也不心疼,別眼氣別人的了。」

  趙小狸摸了摸耳朵,「謝謝哥哥。」聲音裡帶著一點沒藏住的笑意,對著路邊的鏡子臭美,「這銀的怎麼比我姐那個鐲子白這麼多呀哥哥?」

  回頭一看,李昭已經往前走了,他小跑了兩步才跟上去。

  回到音像店那條街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五金店門口亮著一盞白熾燈,老趙正蹲在門口抽菸,旁邊放著一個嶄新的鐵籠子,不鏽鋼的,焊得結結實實,籠底鋪了一層舊棉布,角落裡放了個小碗。

  飽撐正趴在籠子裡,津津有味地啃著一根磨牙棒,看見趙小狸回來了,搖著尾巴爬起來,爪子扒著籠子縫往外探。

  老趙看見他們回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看你們忙,就順手給它焊了個籠子,不鏽鋼的,結實,狗子咬不爛。」

  李昭蹲下來看了看那個籠子,做工挺好,焊點也光滑:「趙叔,多少錢?我給您。」

  「要啥錢!你上次不是還給我拿了個收音機嘛,我家老太婆天天聽。」老趙擺了擺手。「一個小籠子,不值當的。這狗挺乖的,一下午都沒叫,就是饞,把我泡茶的餅乾都偷吃了。」

  趙小狸蹲在籠子面前,摸了摸籠子的鐵絲,又伸頭進去聞了聞,轉頭沖老趙笑:「謝謝趙叔!」老趙樂呵呵地擺了擺手,轉身回去看店了。

  李昭也蹲下來,伸手戳了一下飽撐的腦門,把狗籠子一起抬了上去:「走了,回去了。」

  劉流站在巷口,看著李昭和趙小狸把狗籠子抬上樓,才轉身往回走。剛摸出煙盒抽了一根叼在嘴裡,就被一隻手抽走了。

  曾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的,手裡拎著兩個紙盒子,用黑色塑膠袋兜著,「抽的嘴巴滂臭,我可不親你了。」

  「不抽了,不抽了,」劉流把煙捏扁了塞回煙盒,幾步貼過去,胳膊搭在曾華肩膀上:「好華華,今晚去你那兒……可以都用完嗎?」

  曾華在他後背上捶了一拳:「神經病,累死你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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