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長脾氣了是吧？
劉流走到門口探了個腦袋進來：「行了行了，別磨蹭了，太陽都快下山了，烤串攤子再不去該排隊了。小表弟，走不走？今晚牛牛哥請你吃好的，你想吃啥點啥，不差錢。」
趙小狸抬起頭，眼睛還濕漉漉的，看了看劉流，又看了看李昭，小聲問了一句：「那我要是點很多呢……」
趙小狸這才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手拽住了李昭的衣角。
李昭也沒甩開他，順手從桌上抽了張紙，在他鼻子上胡亂抹了一把：「擤擤，鼻涕都流出來了，邋遢鬼。」
趙小狸乖乖地擤了擤鼻子，哼哼唧唧的。
李昭懶得管他，鎖了門，拽著他出去，三個人一起下了樓。
六月的江城，傍晚的風帶著一股江水的潮氣，悶熱了一天之後終於有了點涼意。
街面上的人比白天多了起來，有穿著背心短褲搖著蒲扇的老頭，有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也有三五成群騎著自行車呼嘯而過的年輕人。
劉流帶著他們七拐八拐，穿過兩條巷子，到了一片熱鬧的夜市。
說是夜市，其實就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兩邊密密麻麻地擺著各種小攤，炭火味、油煙味、辣椒孜然的味道混在一起，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塑料桌椅沿著牆根擺了一溜，坐滿了人，筷子碰碗的聲音、划拳的聲音、老闆娘吆喝的聲音，嗡嗡地響成一片。
劉流顯然是常客，徑直走到巷子深處一個攤位前面，衝著正在烤架後面忙活的光頭男人喊了一聲：「老周！三個人！老位置！」
光頭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翻串的動作沒停，咧嘴笑了一下：「喲，劉老闆，有日子沒來了。還帶了個小兄弟？坐坐坐，老位置還在呢。」
所謂的「老位置」是靠著牆根的一張小方桌，桌子腿有一截是拿磚頭墊著的，塑料凳子有點晃，但好歹乾淨。
趙小狸坐下來，眼睛還帶著剛才哭過的一點紅，但已經被滿街的香味勾得忘了哭了。
劉流打趣他：「小表弟，香迷糊了吧？」
每張桌上擺著一個鐵皮小爐子，底下燒著炭，上面架著烤好的串兒，涼了能自己熱。
劉流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先來三十個肉串、十個板筋、五個雞翅、兩條鯽魚、一份烤蝦、一份韭菜、一份茄子、一份土豆片！再來一份炒方便麵！三瓶啤酒！」
他喊完之後看了看趙小狸，擺擺手，「等會兒，這孩子不能喝啤的，給他來個汽水兒。」
趙小狸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眼睛不夠使，東張西望地看旁邊桌上的人划拳，看老闆在炭爐前面翻動鐵簽，看油滴到炭火上騰起一股白煙。
李昭拿筷子敲了敲桌面：「別看了，等會兒有你吃的。」
第一波烤串端上來的時候，鐵簽子還在滋滋響，肉串表面焦黃微脆，邊緣有一層薄薄的油光，孜然粒和辣椒麵裹在上面。
劉流自己先擼了一串，又遞了一串給趙小狸：「嘗嘗，這家是這一片最好的。」
趙小狸接過來，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肉烤得外焦里嫩，肥瘦相間的地方咬下去滿口油香，孜然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帶著一點炭火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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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含糊糊地說：「哥！好吃！」
李昭自己也在吃，抽空嗯了一聲：「慢點吃，燙。」
第二波上來的是烤蝦，蝦殼烤得紅彤彤的，微微焦脆，撒了椒鹽和辣椒麵，連殼咬下去嘎嘣脆，裡面的蝦肉彈牙鮮甜。
趙小狸沒吃過烤蝦，笨手笨腳地剝殼，手指上沾滿了椒鹽和油，嗦了一下指頭，又去拿下一隻。
被李昭拍了一下手，給他剝了一隻。
烤鯽魚上桌的時候，魚皮烤得焦脆，翻開來裡面的肉白嫩嫩的，澆了一層秘制醬汁，咸辣里透著一絲甜。
劉流拿筷子把魚肚子上的肉撥下來放到趙小狸碗裡：「吃這兒，刺少。」
炒方便麵最後上的，麵條先泡軟再在鐵板上炒，加了雞蛋、火腿腸和青菜，吸飽了醬汁，筋道彈牙。
趙小狸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辣椒油，李昭習慣性地抽了張紙遞過去：「擦擦豬臉。」
吃到一半，劉流幹掉了一瓶啤酒，打了個響嗝，看了看BB機，丟下空瓶子：「昭兒，我一會兒還有事兒，就不跟你們回去了。」
李昭眉毛一挑：「什麼事兒？」
劉流嘿嘿笑了兩聲，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顯擺的表情：「找相好的去。」
趙小狸嘴裡還叼著一串板筋，含糊地問：「相好的是什麼？」
劉流拿筷子點了點他：「相好的就是，沒過門的媳婦兒，懂不懂？就是你牛牛哥我心裡的那個人，我惦記的人，我的心肝兒小寶貝兒。」
趙小狸歪著腦袋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點了點頭：「哦……牛牛哥要去找對象。」
李昭低頭吃了一口烤茄子，嗤了一聲：「那種地方，你少去，小心得病，爛褲襠。」
劉流不樂意了：「胡說啥呢！我說了，我那個不一樣，我們很純潔的好不。」
「怎麼不一樣？」李昭抬了抬眼皮，「好賭的爹，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可憐的他？真指望大染缸里出白蓮啊。」
劉流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了：「我艹，你他媽嘴真損。」
李昭沒再說什麼，又喝了一口啤酒。
劉流悶了一會兒，自己也樂了，搖了搖頭：「行吧行吧，你懂個屁，老子才不和你扯皮。」
他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口乾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又從兜里摸出錢拍在桌上：「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
趙小狸沖他揮手：「牛牛哥再見！」
劉流頭也沒回，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的燈光里。
李昭看著他那背影消失，才收回視線，把桌上最後幾串肉推到趙小狸那邊：「吃不完打包，別浪費。」
趙小狸已經吃得很飽了，但他捨不得浪費，還是又擼了兩串，最後實在塞不下了，才戀戀不捨地放下籤子，讓老闆打包。
兩個人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李昭開了燈，打開了那台舊風扇，鐵皮的，扇葉外面罩著一個綠色的鐵絲網罩，底座上落了一層灰，風扇嗡嗡地轉起來。
趙小狸洗完澡出來蹲在風扇前面，好奇地看著扇葉旋轉留下的虛影，忽然張嘴對著風扇：「啊——」
扇葉把聲音切成一截一截的，聽起來一抖一抖的。趙小狸覺得好玩兒，又試了一次：「啊啊啊啊啊——」
李昭洗完澡出來開始鋪床，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離那麼近，等下手指絞掉了。」
趙小狸嚇得趕緊往後縮了一下，蹲在地上離風扇遠了一米，縮著脖子不敢再玩兒了。
但他又實在好奇，隔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湊過去，對著風扇小聲「啊」了一下，然後趕緊縮回來，像是偷了什麼東西怕被抓到似的。
李昭沒再管他，鋪好床把枕頭拍了拍：「過來睡覺。」
趙小狸爬上床，乖乖躺好。
李昭關了燈，躺在他旁邊。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昏黃的路燈光，把房間裡的家具映出模糊的輪廓。
電風扇還在角落裡嗡嗡地轉著，風掃過來，吹得趙小狸額頭上的碎發一動一動的。
趙小狸一開始安安靜靜的，過了幾分鐘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又過了兩分鐘，又翻回來，面朝李昭。
李昭閉著眼沒動。
趙小狸又翻了一下，這次往李昭那邊挪了一截，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哥……」趙小狸小聲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嗎？」
「你一直翻來翻去的我怎麼睡？」
趙小狸又往李昭那邊挪了挪，整個人縮成一團，腦袋抵在李昭的肩膀上：「哥……我害怕……」
「怕什麼？」
「怕殭屍……」趙小狸的聲音悶悶的，從李昭的胳膊旁邊傳出來，「他跳得好嚇人……還會唱那個歌……」
李昭嘆了口氣，睜開了眼。
黑暗中他也看不見趙小狸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縮在自己旁邊的熱度，還有他揪著自己睡衣袖子的小動作。
他沒把趙小狸推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趙小狸的後背：「行了別想了，都是假的，是人演的，趕緊睡。明天還有事呢。」
趙小狸「嗯」了一聲，但過了一會兒又開口：「哥……明天做什麼呀？」
「我明天上午去倉庫點貨，下午去辦執照的事。」李昭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對了，明天你下樓去把頭髮剪了。給你錢，你吃完早飯自己去。」
「去哪兒剪呀？」
「出了門直走，到路口左轉，看到一個彩色燈轉的那個就是了。」李昭揉了揉他的頭，「那個理髮店老闆認識我，你進去就說是李昭的弟弟，他給你剪。這一片都是老街坊，都認識。」
「噢……」趙小狸應了一聲，頓了頓又問，「哥，彩色燈是什麼樣的呀？」
「嘖……你去了就看到了，就是那種紅藍白轉圈圈的燈，理髮店門口都掛著。閉嘴睡覺。」
趙小狸「嗯」了一聲，終於不說話了。
第二天一早，趙小狸醒過來的時候，旁邊的床鋪已經空了。
李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枕頭旁邊壓著一張五塊錢的票子，底下還壓著一張五毛的。
趙小狸拿起來看了看，把錢攥在手心裡，又看見床頭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碗，碗上扣著一個盤子。
揭開盤子一看，是一碗熱乾麵，用油拌過了，面上擱著幾片滷牛肉和一點酸豆角，旁邊還有一袋豆漿，用塑膠袋扎著口，還溫溫的。
趙小狸把面吃完，豆漿喝完，又把碗洗了。
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堆換下來的衣服。
兩件T恤，還有兩條褲衩，都泡在盆里，他把衣服搓了晾在窗戶外面那根鐵絲上。
做完這一切之後，趙小狸下了樓，出了巷口，走到大街上。
他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猶豫了一下，選擇了一個他覺得對的方向。
他走過了兩條街，又拐了一個彎，還沒看到彩色燈箱。
路邊賣菜的大媽在吆喝，騎著自行車的人從身邊擦過去，趙小狸有點慌，攥著五塊錢的手心出了一層汗。
又走了一段，他看見了一家店。
門口有個燈箱，上面畫著幾縷捲曲的頭髮，旁邊寫著「美容美髮」。
門口掛著粉色的帘子和彩色的燈，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來一陣笑聲。
趙小狸推門進去了。
店裡不大，靠牆擺著兩張舊沙發，牆角一個燙髮機，鏡子上貼著幾張女明星的海報。
那種畫報，穿得很少，眼神很媚。
沙發上坐著一個燙著大波浪的女人，穿著緊身連衣裙，指甲塗得血紅，正翹著腿嗑瓜子。
裡間還有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靠在沙發上抽菸，另一個女的坐在他旁邊，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
趙小狸站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
「喲——」大波浪女人先看見了他，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妹妹，你走錯了吧？這可不是你玩兒的地方。」
趙小狸站在門口，被她看得有點緊張：「我不是來玩兒的，我來剪頭髮。」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我是男孩子！我是弟弟！」
那女人愣了一下，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笑了起來：「哎喲，還真是個小子。長得可真水靈。」
「我哥讓我來的，他說樓下直走左轉有個理髮店，老闆認識他。」
大波浪和沙發上的年輕男人對視了一眼，反應過來，笑得更厲害了：「你走反了，小弟弟。你說的那家在馬路對過那條街。不過來都來了，姐給你剪？」
趙小狸猶豫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錯了幾條街，要是回去再找怕迷路。他點了點頭：「那……多少錢？」
「不要你錢。」大波浪彈了彈指甲，「看你長得乖，當姐姐送你的。」
她讓趙小狸坐在鏡子前面的椅子上，抖開一塊圍布給他繫上，又拿了一把剪刀。
刃口有點鈍，上面還有一點鏽跡。她比劃了兩下，有點犯難。
「你這頭髮……想剪什麼樣的？」
趙小狸想了想：「短一點就行。」
「多短？」
「就……短一點。」他比劃了一下。
大波浪叫裡間那個年輕男人過來幫忙，兩個人對著趙小狸的腦袋研究了半天。
最後大波浪剪的第一刀就歪了。
左邊剪得太短，右邊還留著一撮。
她「哎呀」了一聲，趕緊去修右邊，結果右邊又剪多了。
來來回回折騰了將近四十分鐘，剪刀夾頭髮好幾次，趙小狸疼得咧嘴也沒吭聲。
最後剪完的時候，鏡子裡的人頂著一頭參差不齊的短髮，像被狗啃過一樣，左邊耳朵上面缺了一塊，後腦勺還有一撮倔強地翹著。
大波浪自己看了都心虛，乾笑了兩聲：「嗯……挺精神的。」
趙小狸對著鏡子看了半天，嘴巴扁了扁，想哭。
裡間那個年輕男人走過來，靠著鏡子遞給他一個東西。
是一對銀色的耳釘，小小的，很秀氣，裝在密封袋裡。
「送你的。」他笑了笑，長得挺好看的，五官乾淨，就是眼睛下面有點青，像是沒睡好。
「看你耳朵上有耳洞，還沒閉合吧？不戴的話過陣子就長死了。你趕時髦打的吧？給你一對戴戴，新的呢。」
大波浪用酒精擦了擦，幫他戴上，趙小狸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小聲說了句謝謝。
瞥到了年輕男人的脖子，銀鏈子上吊著一個很小的十字架：「你這個項鍊……和牛牛哥的一樣誒！」
那男人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笑著說：「爛大街的便宜貨唄，哪兒都有。」
趙小狸「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那男人看了看趙小狸那頭剪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又看了看他懵懵懂懂的樣子，皺了皺眉，對那女人說：「麗姐，這孩子看著不太靈光，別出什麼事。我送他回去吧。」
那女人揮了揮手：「行，你送一趟，正好我也忙。」
那男人帶著趙小狸出了門，除了說地址，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趙小狸乖乖跟在旁邊，一直到了樓下：「到了，我住四樓。」
「那你上去吧。」
「嗯！」趙小狸點了點頭，「謝謝哥哥送我，也謝謝漂亮姐姐剪頭髮……雖然有點丑……」
「挺可愛的，回去吧。」
那男人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趙小狸推開門的時候，李昭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床沿，正低頭看一張單子，聽見動靜抬起頭，整個人愣了一下。
「你這頭髮剪的什麼鬼？」
趙小狸站在門口，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我……我走錯路了，去了一家別的理髮店，幾個漂亮姐姐幫我剪的。」
「漂亮姐姐？」李昭放下單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撥了一下他那參差不齊的劉海，臉色很難看，「哪個理髮店？」
「就是……馬路那邊，有個粉色帘子……」
李昭的表情僵住了。
他蹲下來，看見趙小狸耳朵上多了一對耳釘，銀色的，小小兩顆。他伸手碰了一下，趙小狸縮了縮脖子：「漂亮姐姐送的，她們說不收我錢……」
李昭的臉徹底沉下來了，心裡又驚又氣，把那對耳釘摘了下來。
趙小狸「哎呀」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反抗，耳釘就被李昭攥在手心裡了。
「不許戴。」李昭說。
「為什麼！人家送我的！」
「髒。」李昭把耳釘往桌上一放，「那種地方的東西，不知道多少人戴過，得病了怎麼辦？你根本不知道。」
「那是新的！包裝都沒拆！」
「老子說不許戴就不許戴，你頂什麼嘴。」李昭把耳釘丟出了窗外，「那種地方的人能有什麼好東西。」
趙小狸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紅了。他攥著拳頭，嘴唇抖了兩下，忽然衝上去，一頭撞在李昭的肚子上。
「哎喲我艹！」李昭完全沒有防備，被撞得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衣柜上，「趙小狸你長脾氣了是吧！」
趙小狸抬起頭，滿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憑什麼說人家不好！她們給我剪頭髮不要錢！還送我東西！你是大壞蛋！」
李昭被他那句「憑什麼」激得火氣上來了：「憑什麼？憑你現在吃我的住我的！憑你那條命是我從河裡撈上來的！你分不清好歹是吧？」
趙小狸在一邊抽泣著，軟了下去，央求：「哥哥，對不起，你幫我撿回來吧。」邊說邊扒著窗台往下看，被李昭一把拽回來了。
李昭甩開手，「老子不會幫你撿的，別在那兒要死要活的，要哭滾出去哭。」
趙小狸真的轉身往門口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帶著一股從來沒有過的倔強。
李昭對著門口吼道：「你滾！你滾了就別回來！老子不會找你的！」
趙小狸抬起頭，眼睛還濕漉漉的，看了看劉流，又看了看李昭，小聲問了一句：「那我要是點很多呢……」
趙小狸這才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手拽住了李昭的衣角。
李昭也沒甩開他，順手從桌上抽了張紙，在他鼻子上胡亂抹了一把：「擤擤，鼻涕都流出來了，邋遢鬼。」
趙小狸乖乖地擤了擤鼻子，哼哼唧唧的。
李昭懶得管他，鎖了門，拽著他出去，三個人一起下了樓。
六月的江城，傍晚的風帶著一股江水的潮氣，悶熱了一天之後終於有了點涼意。
街面上的人比白天多了起來，有穿著背心短褲搖著蒲扇的老頭，有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也有三五成群騎著自行車呼嘯而過的年輕人。
劉流帶著他們七拐八拐，穿過兩條巷子，到了一片熱鬧的夜市。
說是夜市，其實就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兩邊密密麻麻地擺著各種小攤，炭火味、油煙味、辣椒孜然的味道混在一起，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塑料桌椅沿著牆根擺了一溜，坐滿了人，筷子碰碗的聲音、划拳的聲音、老闆娘吆喝的聲音，嗡嗡地響成一片。
劉流顯然是常客，徑直走到巷子深處一個攤位前面，衝著正在烤架後面忙活的光頭男人喊了一聲：「老周！三個人！老位置！」
光頭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翻串的動作沒停，咧嘴笑了一下：「喲，劉老闆，有日子沒來了。還帶了個小兄弟？坐坐坐，老位置還在呢。」
所謂的「老位置」是靠著牆根的一張小方桌，桌子腿有一截是拿磚頭墊著的，塑料凳子有點晃，但好歹乾淨。
趙小狸坐下來，眼睛還帶著剛才哭過的一點紅，但已經被滿街的香味勾得忘了哭了。
劉流打趣他：「小表弟，香迷糊了吧？」
每張桌上擺著一個鐵皮小爐子，底下燒著炭，上面架著烤好的串兒，涼了能自己熱。
劉流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先來三十個肉串、十個板筋、五個雞翅、兩條鯽魚、一份烤蝦、一份韭菜、一份茄子、一份土豆片！再來一份炒方便麵！三瓶啤酒！」
他喊完之後看了看趙小狸，擺擺手，「等會兒，這孩子不能喝啤的，給他來個汽水兒。」
趙小狸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眼睛不夠使，東張西望地看旁邊桌上的人划拳，看老闆在炭爐前面翻動鐵簽，看油滴到炭火上騰起一股白煙。
李昭拿筷子敲了敲桌面：「別看了，等會兒有你吃的。」
第一波烤串端上來的時候，鐵簽子還在滋滋響，肉串表面焦黃微脆，邊緣有一層薄薄的油光，孜然粒和辣椒麵裹在上面。
劉流自己先擼了一串，又遞了一串給趙小狸：「嘗嘗，這家是這一片最好的。」
趙小狸接過來，小心地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肉烤得外焦里嫩，肥瘦相間的地方咬下去滿口油香，孜然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帶著一點炭火的焦香。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無聊，𝕤𝕙𝕦.𝕥𝕨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含含糊糊地說：「哥！好吃！」
李昭自己也在吃，抽空嗯了一聲：「慢點吃，燙。」
第二波上來的是烤蝦，蝦殼烤得紅彤彤的，微微焦脆，撒了椒鹽和辣椒麵，連殼咬下去嘎嘣脆，裡面的蝦肉彈牙鮮甜。
趙小狸沒吃過烤蝦，笨手笨腳地剝殼，手指上沾滿了椒鹽和油，嗦了一下指頭，又去拿下一隻。
被李昭拍了一下手，給他剝了一隻。
烤鯽魚上桌的時候，魚皮烤得焦脆，翻開來裡面的肉白嫩嫩的，澆了一層秘制醬汁，咸辣里透著一絲甜。
劉流拿筷子把魚肚子上的肉撥下來放到趙小狸碗裡：「吃這兒，刺少。」
炒方便麵最後上的，麵條先泡軟再在鐵板上炒，加了雞蛋、火腿腸和青菜，吸飽了醬汁，筋道彈牙。
趙小狸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了辣椒油，李昭習慣性地抽了張紙遞過去：「擦擦豬臉。」
吃到一半，劉流幹掉了一瓶啤酒，打了個響嗝，看了看BB機，丟下空瓶子：「昭兒，我一會兒還有事兒，就不跟你們回去了。」
李昭眉毛一挑：「什麼事兒？」
劉流嘿嘿笑了兩聲，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又帶著點顯擺的表情：「找相好的去。」
趙小狸嘴裡還叼著一串板筋，含糊地問：「相好的是什麼？」
劉流拿筷子點了點他：「相好的就是，沒過門的媳婦兒，懂不懂？就是你牛牛哥我心裡的那個人，我惦記的人，我的心肝兒小寶貝兒。」
趙小狸歪著腦袋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點了點頭：「哦……牛牛哥要去找對象。」
李昭低頭吃了一口烤茄子，嗤了一聲：「那種地方，你少去，小心得病，爛褲襠。」
劉流不樂意了：「胡說啥呢！我說了，我那個不一樣，我們很純潔的好不。」
「怎麼不一樣？」李昭抬了抬眼皮，「好賭的爹，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可憐的他？真指望大染缸里出白蓮啊。」
劉流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了：「我艹，你他媽嘴真損。」
李昭沒再說什麼，又喝了一口啤酒。
劉流悶了一會兒，自己也樂了，搖了搖頭：「行吧行吧，你懂個屁，老子才不和你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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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流頭也沒回，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的燈光里。
李昭看著他那背影消失，才收回視線，把桌上最後幾串肉推到趙小狸那邊：「吃不完打包，別浪費。」
趙小狸已經吃得很飽了，但他捨不得浪費，還是又擼了兩串，最後實在塞不下了，才戀戀不捨地放下籤子，讓老闆打包。
兩個人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李昭開了燈，打開了那台舊風扇，鐵皮的，扇葉外面罩著一個綠色的鐵絲網罩，底座上落了一層灰，風扇嗡嗡地轉起來。
趙小狸洗完澡出來蹲在風扇前面，好奇地看著扇葉旋轉留下的虛影，忽然張嘴對著風扇：「啊——」
扇葉把聲音切成一截一截的，聽起來一抖一抖的。趙小狸覺得好玩兒，又試了一次：「啊啊啊啊啊——」
李昭洗完澡出來開始鋪床，聽見動靜回頭看了一眼：「離那麼近，等下手指絞掉了。」
趙小狸嚇得趕緊往後縮了一下，蹲在地上離風扇遠了一米，縮著脖子不敢再玩兒了。
但他又實在好奇，隔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湊過去，對著風扇小聲「啊」了一下，然後趕緊縮回來，像是偷了什麼東西怕被抓到似的。
李昭沒再管他，鋪好床把枕頭拍了拍：「過來睡覺。」
趙小狸爬上床，乖乖躺好。
李昭關了燈，躺在他旁邊。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昏黃的路燈光，把房間裡的家具映出模糊的輪廓。
電風扇還在角落裡嗡嗡地轉著，風掃過來，吹得趙小狸額頭上的碎發一動一動的。
趙小狸一開始安安靜靜的，過了幾分鐘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又過了兩分鐘，又翻回來，面朝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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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小狸又翻了一下，這次往李昭那邊挪了一截，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哥……」趙小狸小聲喊了一句。
「嗯。」
「你睡了嗎？」
「你一直翻來翻去的我怎麼睡？」
趙小狸又往李昭那邊挪了挪，整個人縮成一團，腦袋抵在李昭的肩膀上：「哥……我害怕……」
「怕什麼？」
「怕殭屍……」趙小狸的聲音悶悶的，從李昭的胳膊旁邊傳出來，「他跳得好嚇人……還會唱那個歌……」
李昭嘆了口氣，睜開了眼。
黑暗中他也看不見趙小狸的臉，但能感覺到他縮在自己旁邊的熱度，還有他揪著自己睡衣袖子的小動作。
他沒把趙小狸推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趙小狸的後背：「行了別想了，都是假的，是人演的，趕緊睡。明天還有事呢。」
趙小狸「嗯」了一聲，但過了一會兒又開口：「哥……明天做什麼呀？」
「我明天上午去倉庫點貨，下午去辦執照的事。」李昭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對了，明天你下樓去把頭髮剪了。給你錢，你吃完早飯自己去。」
「去哪兒剪呀？」
「出了門直走，到路口左轉，看到一個彩色燈轉的那個就是了。」李昭揉了揉他的頭，「那個理髮店老闆認識我，你進去就說是李昭的弟弟，他給你剪。這一片都是老街坊，都認識。」
「噢……」趙小狸應了一聲，頓了頓又問，「哥，彩色燈是什麼樣的呀？」
「嘖……你去了就看到了，就是那種紅藍白轉圈圈的燈，理髮店門口都掛著。閉嘴睡覺。」
趙小狸「嗯」了一聲，終於不說話了。
第二天一早，趙小狸醒過來的時候，旁邊的床鋪已經空了。
李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枕頭旁邊壓著一張五塊錢的票子，底下還壓著一張五毛的。
趙小狸拿起來看了看，把錢攥在手心裡，又看見床頭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碗，碗上扣著一個盤子。
揭開盤子一看，是一碗熱乾麵，用油拌過了，面上擱著幾片滷牛肉和一點酸豆角，旁邊還有一袋豆漿，用塑膠袋扎著口，還溫溫的。
趙小狸把面吃完，豆漿喝完，又把碗洗了。
他看了一眼牆角那堆換下來的衣服。
兩件T恤，還有兩條褲衩，都泡在盆里，他把衣服搓了晾在窗戶外面那根鐵絲上。
做完這一切之後，趙小狸下了樓，出了巷口，走到大街上。
他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猶豫了一下，選擇了一個他覺得對的方向。
他走過了兩條街，又拐了一個彎，還沒看到彩色燈箱。
路邊賣菜的大媽在吆喝，騎著自行車的人從身邊擦過去，趙小狸有點慌，攥著五塊錢的手心出了一層汗。
又走了一段，他看見了一家店。
門口有個燈箱，上面畫著幾縷捲曲的頭髮，旁邊寫著「美容美髮」。
門口掛著粉色的帘子和彩色的燈，門虛掩著，裡面傳出來一陣笑聲。
趙小狸推門進去了。
店裡不大，靠牆擺著兩張舊沙發，牆角一個燙髮機，鏡子上貼著幾張女明星的海報。
那種畫報，穿得很少，眼神很媚。
沙發上坐著一個燙著大波浪的女人，穿著緊身連衣裙，指甲塗得血紅，正翹著腿嗑瓜子。
裡間還有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靠在沙發上抽菸，另一個女的坐在他旁邊，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
趙小狸站在門口，有點不知所措。
「喲——」大波浪女人先看見了他，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上下打量了一眼，「小妹妹，你走錯了吧？這可不是你玩兒的地方。」
趙小狸站在門口，被她看得有點緊張：「我不是來玩兒的，我來剪頭髮。」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而且我是男孩子！我是弟弟！」
那女人愣了一下，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笑了起來：「哎喲，還真是個小子。長得可真水靈。」
「我哥讓我來的，他說樓下直走左轉有個理髮店，老闆認識他。」
大波浪和沙發上的年輕男人對視了一眼，反應過來，笑得更厲害了：「你走反了，小弟弟。你說的那家在馬路對過那條街。不過來都來了，姐給你剪？」
趙小狸猶豫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錯了幾條街，要是回去再找怕迷路。他點了點頭：「那……多少錢？」
「不要你錢。」大波浪彈了彈指甲，「看你長得乖，當姐姐送你的。」
她讓趙小狸坐在鏡子前面的椅子上，抖開一塊圍布給他繫上，又拿了一把剪刀。
刃口有點鈍，上面還有一點鏽跡。她比劃了兩下，有點犯難。
「你這頭髮……想剪什麼樣的？」
趙小狸想了想：「短一點就行。」
「多短？」
「就……短一點。」他比劃了一下。
大波浪叫裡間那個年輕男人過來幫忙，兩個人對著趙小狸的腦袋研究了半天。
最後大波浪剪的第一刀就歪了。
左邊剪得太短，右邊還留著一撮。
她「哎呀」了一聲，趕緊去修右邊，結果右邊又剪多了。
來來回回折騰了將近四十分鐘，剪刀夾頭髮好幾次，趙小狸疼得咧嘴也沒吭聲。
最後剪完的時候，鏡子裡的人頂著一頭參差不齊的短髮，像被狗啃過一樣，左邊耳朵上面缺了一塊，後腦勺還有一撮倔強地翹著。
大波浪自己看了都心虛，乾笑了兩聲：「嗯……挺精神的。」
趙小狸對著鏡子看了半天，嘴巴扁了扁，想哭。
裡間那個年輕男人走過來，靠著鏡子遞給他一個東西。
是一對銀色的耳釘，小小的，很秀氣，裝在密封袋裡。
「送你的。」他笑了笑，長得挺好看的，五官乾淨，就是眼睛下面有點青，像是沒睡好。
「看你耳朵上有耳洞，還沒閉合吧？不戴的話過陣子就長死了。你趕時髦打的吧？給你一對戴戴，新的呢。」
大波浪用酒精擦了擦，幫他戴上，趙小狸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小聲說了句謝謝。
瞥到了年輕男人的脖子，銀鏈子上吊著一個很小的十字架：「你這個項鍊……和牛牛哥的一樣誒！」
那男人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笑著說：「爛大街的便宜貨唄，哪兒都有。」
趙小狸「哦」了一聲，沒再追問。
那男人看了看趙小狸那頭剪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又看了看他懵懵懂懂的樣子，皺了皺眉，對那女人說：「麗姐，這孩子看著不太靈光，別出什麼事。我送他回去吧。」
那女人揮了揮手：「行，你送一趟，正好我也忙。」
那男人帶著趙小狸出了門，除了說地址，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趙小狸乖乖跟在旁邊，一直到了樓下：「到了，我住四樓。」
「那你上去吧。」
「嗯！」趙小狸點了點頭，「謝謝哥哥送我，也謝謝漂亮姐姐剪頭髮……雖然有點丑……」
「挺可愛的，回去吧。」
那男人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趙小狸推開門的時候，李昭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床沿，正低頭看一張單子，聽見動靜抬起頭，整個人愣了一下。
「你這頭髮剪的什麼鬼？」
趙小狸站在門口，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我……我走錯路了，去了一家別的理髮店，幾個漂亮姐姐幫我剪的。」
「漂亮姐姐？」李昭放下單子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手撥了一下他那參差不齊的劉海，臉色很難看，「哪個理髮店？」
「就是……馬路那邊，有個粉色帘子……」
李昭的表情僵住了。
他蹲下來，看見趙小狸耳朵上多了一對耳釘，銀色的，小小兩顆。他伸手碰了一下，趙小狸縮了縮脖子：「漂亮姐姐送的，她們說不收我錢……」
李昭的臉徹底沉下來了，心裡又驚又氣，把那對耳釘摘了下來。
趙小狸「哎呀」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反抗，耳釘就被李昭攥在手心裡了。
「不許戴。」李昭說。
「為什麼！人家送我的！」
「髒。」李昭把耳釘往桌上一放，「那種地方的東西，不知道多少人戴過，得病了怎麼辦？你根本不知道。」
「那是新的！包裝都沒拆！」
「老子說不許戴就不許戴，你頂什麼嘴。」李昭把耳釘丟出了窗外，「那種地方的人能有什麼好東西。」
趙小狸站在原地，眼圈慢慢紅了。他攥著拳頭，嘴唇抖了兩下，忽然衝上去，一頭撞在李昭的肚子上。
「哎喲我艹！」李昭完全沒有防備，被撞得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背撞在衣柜上，「趙小狸你長脾氣了是吧！」
趙小狸抬起頭，滿臉通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你憑什麼說人家不好！她們給我剪頭髮不要錢！還送我東西！你是大壞蛋！」
李昭被他那句「憑什麼」激得火氣上來了：「憑什麼？憑你現在吃我的住我的！憑你那條命是我從河裡撈上來的！你分不清好歹是吧？」
趙小狸在一邊抽泣著，軟了下去，央求：「哥哥，對不起，你幫我撿回來吧。」邊說邊扒著窗台往下看，被李昭一把拽回來了。
李昭甩開手，「老子不會幫你撿的，別在那兒要死要活的，要哭滾出去哭。」
趙小狸真的轉身往門口走了，他的步子很快，帶著一股從來沒有過的倔強。
李昭對著門口吼道：「你滾！你滾了就別回來！老子不會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