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跑丟的小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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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站在門口沒動,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聽著外面一點動靜也沒有。

  趙小狸沒跑遠。

  他太了解那小子了,膽子小成這樣,頂多在樓梯間找個角落蹲著哭,等他出去哄。

  在家也是這樣,最多跑到院子門口,蹲在羊圈旁邊跟小白說話,過不了二十分鐘自己就蹭回來了。

  李昭把手從門把手上拿開,走到桌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眼睛又瞥了一眼門縫,能看見趙小狸,蹲在樓梯轉角那個堆著舊紙箱的角落裡,把臉埋進膝蓋里,嗚嗚地哭。

  他沒把門關死,留了一道縫,關門容易,開門難。

  李昭坐回床沿,手裡翻著那張單子,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心想這小子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頂嘴不說還敢撞人,再慣下去還得了。

  過了大概二十多分鐘,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慢悠悠踩著樓梯往上走的動靜。

  李昭把單子放下,往門口看了一眼

  劉流從門縫裡探了個腦袋進來,手裡晃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行了行了,辦下來了,哥們兒走了個後門,不然得下個月才拿得到。」他看了一圈屋裡,「小表弟呢?又睡著了?」

  李昭靠在床頭:「在樓梯間哭呢。」

  「怎麼擱樓梯間哭?」劉流把信封往桌上一擱,扭頭看了一眼晾衣繩,上面掛著兩件T恤和兩條褲衩,晾得板板正正,「喲,小表弟洗的?還挺乾淨。」

  李昭別過臉沒理他。

  劉流回琢磨了一下:「吵架了?」

  「沒說啥,他就跑出去了,脾氣越來越大了,說都說不得。」李昭說了剪頭髮的事。

  劉流聽到「不正經的髮廊」,臉上的表情微妙,走到門口往外探了探頭,樓梯間空蕩蕩的,只有頭頂那盞昏黃的燈在晃。

  「我說昭兒,不至於吧?小孩兒鬧脾氣哄哄就得了,你跟他較什麼勁?人還幫你洗衣服呢,你知足吧,這待遇,你娶個媳婦兒都不過如此,哄哄他能咋的?」

  李昭皺了皺眉:「你少他媽瞎說,什麼媳婦兒。」

  「我這不是打比方嘛。」劉流探著脖子又看了一眼,「再說了,人家在樓梯間哭你也不管?這樓里住的人雜,萬一……」

  他話說到一半頓住了,整個人從門口縮回來,表情變了變,「不對啊,昭兒,樓梯間沒人啊!」

  李昭一愣,從床上起來,走過去把門徹底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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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里空空蕩蕩,樓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他往下走了幾步,看了看二樓的拐角,又看了看三樓的平台,空的。

  趙小狸不在。

  李昭站在樓梯中間,「趙小狸!趙小狸別躲著了!」

  沒有回應。

  劉流跟出來,看他臉色變了,也不再打趣了,快步往下走了幾級:「別急,可能跑樓下去了,我們下去看看。」

  兩個人把整棟樓找了一遍。

  一樓門洞裡沒有,巷子裡沒有,街口的雜貨鋪門口也沒有。

  李昭問了坐在門口乘涼的老太太,老太太眯著眼想了半天:「有個小伢兒,頭髮剪的像狗啃,剛才哭到跑出去了,往那邊跑了……」

  她手指的方向是巷子口外面的大街。

  李昭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以為他還在樓梯間,他以為他蹲在角落裡哭,他以為過一會兒就會自己回來。


  「快找。」李昭說。

  兩個人分頭找,劉流往東邊去了,李昭往西邊。

  六月的江城下午熱得像蒸籠,柏油路面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黏鞋底。李昭沿著街道一路走,看見路口就問人:「有沒有看見一個男生,這麼高,短頭髮,穿一件白色T恤——」

  有人搖頭,有人說沒注意,有個賣西瓜的大叔指了指前面:「好像往那頭跑了,跑得挺快的,像是在攆莫斯。」

  李昭順著那個方向跑過去,跑了三條街,累得氣喘吁吁,騎樓下擺著各種攤子,人聲嘈雜,他蹲在路邊,把臉埋進手掌里。

  劉流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回來匯合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我那邊問了,有人說看見一個小孩兒往江邊方向去了,我就怕……」

  江邊。

  李昭站起來就跑。

  沿著江堤跑了兩公里,江水渾黃,堤岸上零星有幾個釣魚的。

  李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挨個問,釣魚的人抬起草帽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劉流追上來,跑得臉都白了:「要不……咱報警吧?」

  李昭看了看手錶,趙小狸從家裡跑出去到現在,已經快三個小時了。

  「報警要四十八小時才立案。」

  他說完這句話腦子裡不受控制,閃過各種亂七八糟的畫面:掉進下水道了,被人拐走了,在江邊玩水失足掉下去了,他上次還在河裡差點淹死,他那麼笨,路也分不清,什麼事情都做不好。

  「來不及的,繼續找。」

  天開始暗了。

  雲從西邊壓過來,鉛灰色的,一層疊一層,空氣越來越悶。

  李昭和劉流在街上又找了快兩個小時,從老城區找到新城區,從菜市場找到客運站,李昭的嗓子已經啞了,見了人就問,重複同一句話。

  六點多的時候,一個賣煎餅的大姐指了指南邊:「有個小孩兒,好像往那邊跑了,邊跑邊哭,身上都濕了……」

  李昭抬頭看天,已經開始下雨了。

  雨來得很急,豆大的雨點砸在柏油路面上,濺起一層灰濛濛的水霧。

  街上的人四散躲雨,李昭站在雨里沒動,雨水從頭髮上淌下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里,涼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趙小狸換下來的那件新T恤還掛在晾衣繩上。

  要不要回去收一下?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就想罵自己,「李昭,你真是瘋了,現在居然在想衣服,他媽的,趙小狸人還不知道在哪兒。」

  劉流從旁邊的雨棚底下衝出來,拉了他一把:「你別站雨里了,快淋成狗了,先找個地方躲躲,我們商量一下怎麼辦。」

  李昭被他拽進一個棚子底下,雨水順著棚沿嘩嘩地往下淌。

  「你說……他會不會去那個髮廊了?」劉流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他今天不是在那兒剪頭髮嗎?會不會記得路又繞回去了?」

  李昭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站起來就往外跑。劉流在後面喊了一聲「你等會兒我」也跟了上去。

  那個髮廊李昭知道在哪兒。

  這一片的鋪子他都認得,什麼店開在什麼位置心裡有數。

  他跑得很快,水花濺了一褲腿,拐進那條巷子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那個粉色的燈箱。

  髮廊的門關著,但裡面亮著燈,窗簾拉著。

  李昭衝上去拍門,拍了十幾下也沒人應。

  劉流在後面追上來,喘著氣喊了一句「你別嚇著人家」,但李昭根本聽不見,手拍得生疼。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下午那個年輕男人,看見李昭滿臉雨水站在門口,愣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有病吧,門都讓你拍爛了。」

  「我弟弟在不在你這兒?」

  曾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後追來的劉流,嘖了一聲,那種看見熟人但不太想認的表情。

  他沒理劉流,側身讓開門口:「你就是那個李昭唄?在的,他已經睡著了。」

  李昭沒來得及說謝謝就擠進去了。

  髮廊裡間靠牆有一張小沙發,趙小狸蜷在上面睡著了。

  身上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裙子,松松垮垮的耷拉著,裙擺快垂到地上。頭髮還是那副狗啃過的樣子,已經吹乾了。

  李昭站在沙發前面,腿突然有點軟。

  他在沙發旁邊的地上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趙小狸的額頭,沒發燒,手指往下移了移,碰到他的臉頰,趙小狸在睡夢中皺了皺鼻子,睡得很香。

  李昭恨不得打這個沒良心的小混蛋兩巴掌。

  外間傳來劉流和曾華說話的聲音。

  「我艹,你還能不能行了?」劉流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里的火氣藏不住,「你早看見了你不和我說?」

  曾華無語的笑了一聲:「老子給你發BB機了,你自己不看怪誰?滾一邊去,活該你倆淋雨,」用手肘懟了他一下,「這麼大雨,還指望我給他送回去?把我吹感冒了怎麼整?」

  「我下午一直在外面跑,哪有空看——」

  「你他媽跑跑跑,跑什麼?」曾華打斷他,「你哪天不跑?你哪天回我信息回得及時過?」

  劉流噎了一下,聲音軟下來:「我不是……我不是忙嗎……」

  「忙。」曾華冷笑了一聲,「你忙得連個電話都不打,連個信息都不回,你死一邊去吧你!」

  「華華你聽我說——」

  「少他媽叫我華華。」曾華的語氣緩了一點,「你先把裡面那倆安頓好。」

  劉流哦了一聲,乖乖閉了嘴。

  曾華拿了一條毛巾甩給他,「你那個好兄弟把這個小傻子趕出來,要不是我出門剛好碰到了,他現在指不定被拐哪兒去了,你還在這兒跟我吼?」

  李昭在裡間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走到外間,「謝謝你。」

  曾華抱著胳膊看了他一眼,語氣不冷不熱的:「不謝我,是這小孩兒命好,遇上我這麼不正經的人。」

  李昭聽出了話里的刺,沒有反駁:「還是謝謝你。」

  曾華指了指裡間:「他跑過來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我給他換了身衣服。我不在這兒住,只有麗姐留下來的裙子,先湊合穿著。」

  他努努嘴,「喏,煮了兩包泡麵給他,他把湯都喝完了。餓了一下午,看見面的時候眼睛都直了。」

  劉流很上道的擦了擦頭髮,拿起桌子上的不鏽鋼盆,去了小廚房洗碗。

  曾華找了把椅子坐下。

  「小屁孩磕磕巴巴和我說,他跑出去找那對耳釘,沒找到,路上看見一個女生長得很像他姐,跟著跑了幾條街,迷路了。…」曾華說的每個字都像在往李昭臉上扇,「後來有壞人想騙走他,他倒也沒那麼傻,還知道跑,就是跑的時候摔了一跤,掉到水坑裡了。」

  「我沒想過他會跑那麼遠。」李昭嘆了口氣。

  「沒想過?」曾華問,「你把他一個人扔在外頭,他有地方去嗎?他知道路怎麼走嗎?」

  李昭任由他說著,心裡好受了一些。

  「那傻大個兒!」曾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劉流,「把他倆帶回去,別讓我這兒成收容所了。」

  劉流擦了擦手,趕緊打圓場:「好好好,我們馬上走,馬上走。」他拉了拉李昭的胳膊,「昭兒,走了,先把人弄回去再說。外面雨小了。」

  趙小狸還在睡,沙發太小,他整個人蜷得像只蝦米,膝蓋頂著胸口,胳膊環著腿。

  李昭蹲下去,伸手把他抱了起來,輕得不像話,軟軟的,小小的。

  李昭把他裹進自己外套里的時候趙小狸動了動,臉往他胸口蹭了一下,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劉流在門口撐著傘,「走吧。」

  細密的雨絲飄在路燈的光里,像一層灰濛濛的霧。

  李昭走在前面,劉流在後面舉著傘,三個人一路沉默。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快九點了。

  李昭把趙小狸放在床上,給他蓋好被子,趙小狸翻了個身,把被子捲成一條抱在懷裡,臉埋進去,又睡著了。

  劉流站在門口,把傘收起來甩了甩水:「行了,人找著了,你看著他點,別讓他再跑出去了。」他頓了頓,「我走了,有事兒call我,我還有事兒。」說完就急匆匆走了。

  李昭關上門,在床沿坐了一會兒,屋子裡很安靜,趙小狸偶爾吧唧一下嘴。

  李昭低頭看了他很久,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路燈昏黃地照著濕漉漉的柏油路面,路面上積了一汪一汪的水,映著碎碎的燈光。

  李昭靠在窗框上,看著樓下那條烏漆嘛黑的巷子,想起下午自己找人的時候,心裡那種空蕩蕩的感覺。

  從窗邊回身,看了床上那一小團蜷著的身體片刻,轉身去衣櫃裡翻了一套乾淨的短袖短褲出來。他坐回床沿,伸手去掀趙小狸身上的被子。

  趙小狸醒了,看見李昭俯下來的臉,眨了兩下眼,確認自己是在出租屋的床上,整個人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那口氣又堵回來,眼圈一下就紅了。

  「哥哥……」他聲音還帶著剛醒的鼻音,「我……」

  「行了,別說了。」李昭把衣服放在旁邊,伸手去解他裙子背後的拉鏈,「先把衣服換了。」

  趙小狸沒動,乖乖讓他把那條粉色碎花裙子脫下來,白瘦的肩胛骨露出來,像一對薄薄的翅膀。

  他低著頭很小聲地說:「對不起。」

  李昭的把短袖從他頭頂套下去,「錯哪兒了?」

  趙小狸自己把胳膊伸進袖管里,聲音悶在衣領底下:「我不該跑出去的……不該跟你頂嘴……」

  趙小狸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眶裡還蓄著一層水光,整個人縮在剛套上的寬大短袖裡,領口歪歪地滑到一邊肩膀,露出半截鎖骨。

  李昭的目光落在他肩膀上,那裡有一道淺淺的紅痕。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伸手把領口往旁邊拉了拉,那道紅痕更清楚了,在白的皮膚上格外扎眼。

  「這是什麼?」李昭的聲音低下去。

  趙小狸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他歪著腦袋想了想,說:「下午那個拐我的壞人……他扣著我的肩膀,想拽我走,我掙開跑了,他抓得我好疼……」他說著,又把手腕抬起來給李昭看,「這兒也有。」

  手腕上的紅印比肩膀上的淺一些。

  趙小狸被他看得有點不安,縮了縮手,想把手腕藏回去,被李昭攥住了。

  李昭的拇指在那道紅印上輕輕一按,趙小狸「嘶」了一聲,但沒有縮手。

  「還疼不疼?」

  「還有點……」

  李昭伸手關了燈,把人摁在床上,「疼就對了,趙小狸,誰叫你要亂跑呢?」李昭的手順著一路往下,探*入,趙小狸在他肩窩裡搖頭,帶著哭腔。

  李昭另一隻手環過去,扣住他後背,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趙小狸整個人被他攏進懷裡,手上也沒消停。

  「不亂跑了。」趙小狸的聲音又小又乖,嘴唇幾乎貼著李昭的耳廓,「再也不跑了……」難耐的喘息,抱緊,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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