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心底到底有幾個好弟弟
蘇棠音表情忽然正經了幾分。
她嘆了口氣，那個嘆氣裡帶著三分自責七分真誠，配上一雙清清亮亮的眼睛，任誰看了都覺得她說的一定是真心話。
「其實今天我是來跟你賠不是的。」
「賠不是？」張阿茗愣了一下。
「七天前，仙門選拔大會。我答應來接你，結果人沒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指尖沿著杯沿慢慢畫圈，垂著眼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讓你白等了一整天吧？」
張阿茗的嘴唇動了動。那一瞬間，他眼底有什麼東西被勾起來了。
「我以為姑娘忘了。」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尾音往下墜。
「忘是沒忘。」蘇棠音伸手，覆在他擱在桌上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個動作輕而短暫，剛好夠讓人感覺到溫度，又剛好夠讓人來不及回味就撤走。「就是半路有急事被絆住了。」
把她絆住的就是殷厭。
蘇棠音沒說自己是被他人色相迷住，但一想到那個少年黏糊糊纏著她叫師姐的樣子，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所以，」她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推到張阿茗面前，「這是賠你的。」
張阿茗低頭看。
那是一張仙門選拔大會的報名表，已經填好了——姓名、出身、推薦人。
推薦人那一欄，赫然寫著「合歡宗·蘇棠音」。字跡張揚潦草，和她這個人一模一樣。
「我幫你報了名。後天早上，我來接你。」蘇棠音托著腮看他，眼睛彎成月牙，「上次欠你的，這次補上。夠誠意吧？」
張阿茗的手指按在那張報名表上，指腹輕輕摩挲著「蘇棠音」三個字。
「蘇姑娘，」他抬起頭，聲音有點發緊，「可、可我……我不一定能選上的。」
「不要妄自菲薄，你在這靈山腳下賣茶數年，根骨早比一般剛入門的弟子要好。」蘇棠音笑得坦蕩，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調笑道，「不過要是選不上，就回來繼續賣茶，繼續做我的道侶。」
張阿茗的臉又紅了，但這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慌亂地擺手。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報名表，嘴角抿了抿，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小，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答應一個不敢大聲說出口的願望。
他把報名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懷裡。他忽然站起來，聲音比剛才亮了好幾個度：「我去給你端桂花糕！新口味，加了蜂蜜的，你肯定喜歡！」
「去去去。」蘇棠音笑著揮手。
張阿茗轉身往後廚跑，腳步輕快得像個被先生誇獎了的孩子。
蘇棠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布簾後面，笑容還在臉上掛著，但彎月眼睛裡那點溫度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
晃了晃，然後穩住了。
張阿茗先端上來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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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龍井，清冽回甘。
蘇棠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低頭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緋衣美人，明艷不可方物。但那雙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個精緻的外殼。
蘇棠音被自己的眼神看得有些煩。
她晃了晃杯子，把倒影晃碎，然後重新掛上笑容。
張阿茗端著桂花糕回來了，白瓷碟子上碼著六枚金黃的糕點，冒著熱氣。
「剛蒸好的，趁熱吃最好。」張阿茗說。
蘇棠音夾起一塊咬了一口，然後誇張地睜大眼睛：「嗯！比上次的更好吃！你是不是偷偷去鎮上的點心鋪拜師了？」
「沒有！我就是自己琢磨的……」
「天才。我們小茗茗以後就算不修仙，開個點心鋪也能發家致富。到時候師姐來買，你得給我打折。」
「不用打折。蘇姑娘來吃，自然不要錢。」
「那可不行。我們合歡宗的人，不能白吃白喝。」
蘇棠音吃完最後一口桂花糕，站起來理了理裙擺，順手把那枝別在耳後的桃花枝摘下來，放在碟子邊上，「這個給你當茶錢。」
張阿茗看著那枝桃花，臉又紅了。
蘇棠音已經走到門口。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剛好落在張阿茗腳邊。
她回頭，朝他笑了笑：「後天早上，山門口，別遲到。」
「嗯！」
「穿整齊點。別給師姐丟人。」
「一定！」
蘇棠音跨出門檻。
傍晚的風拂面而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遠處炊煙的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
在距離茶寮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一個人正站在濃密的枝葉間，目光幽幽地望著她離開的背影。
殷厭。
他像尊嵌在樹影里的石像至始至終一動不動。
死死盯著蘇棠音的背影，盯著那個前幾日會坐在他床邊，會用自己的指尖划過他的掌心，軟聲說「小師弟，你的手真好看，這麼好看的手，以後只能握師姐的」的女人。
她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聲音像浸了蜜，每一個音節都甜得發膩，燙得他心口發顫。
他還以為。
以為那些滾燙的甜言蜜語，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但今天他親眼看到，她轉頭就對那個凡間的賣茶郎，也說著同樣軟的話，彎著同樣甜的笑，連許諾的語氣都如出一轍，看起來順手拈來，毫不費力。
殷厭把手裡捏著的一片槐樹葉慢慢揉碎，青綠的汁水染了指尖，他卻渾然不覺。
他忽然生出一股極其強烈的衝動。
想立刻衝下去，把那個凡人殺了。
可腳步卻像灌了鉛似的。
「你倒是挺能忍。」
看他遲遲不動，他腰間的鐵劍輕輕震了一下，劍柄末端有一顆暗紅色的珠子閃了一下，那顏色極深，深到像是在珠子內部凝固了一滴血。
然後是一聲拖長了調子的、懶洋洋的、像是從千年宿醉里剛醒過來的冷哼。
殷厭沒說話。
劍靈也不急。
它在殷厭識海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雖然它沒有身體，但它堅持認為自己的靈體應該躺在一張貴妃榻上。
然後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像是一個活了太久以至於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老頭在數落自己不爭氣的孫子。
「你這個四處留情的大師姐要是知道魔族一聲只能找一個伴侶估計會被你嚇死。」
「她不知道我是魔族。」
她嘆了口氣，那個嘆氣裡帶著三分自責七分真誠，配上一雙清清亮亮的眼睛，任誰看了都覺得她說的一定是真心話。
「其實今天我是來跟你賠不是的。」
「賠不是？」張阿茗愣了一下。
「七天前，仙門選拔大會。我答應來接你，結果人沒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指尖沿著杯沿慢慢畫圈，垂著眼睫，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讓你白等了一整天吧？」
張阿茗的嘴唇動了動。那一瞬間，他眼底有什麼東西被勾起來了。
「我以為姑娘忘了。」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尾音往下墜。
「忘是沒忘。」蘇棠音伸手，覆在他擱在桌上的手背上，拍了拍。
那個動作輕而短暫，剛好夠讓人感覺到溫度，又剛好夠讓人來不及回味就撤走。「就是半路有急事被絆住了。」
把她絆住的就是殷厭。
蘇棠音沒說自己是被他人色相迷住，但一想到那個少年黏糊糊纏著她叫師姐的樣子，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
「所以，」她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推到張阿茗面前，「這是賠你的。」
張阿茗低頭看。
那是一張仙門選拔大會的報名表，已經填好了——姓名、出身、推薦人。
推薦人那一欄，赫然寫著「合歡宗·蘇棠音」。字跡張揚潦草，和她這個人一模一樣。
「我幫你報了名。後天早上，我來接你。」蘇棠音托著腮看他，眼睛彎成月牙，「上次欠你的，這次補上。夠誠意吧？」
張阿茗的手指按在那張報名表上，指腹輕輕摩挲著「蘇棠音」三個字。
「蘇姑娘，」他抬起頭，聲音有點發緊，「可、可我……我不一定能選上的。」
「不要妄自菲薄，你在這靈山腳下賣茶數年，根骨早比一般剛入門的弟子要好。」蘇棠音笑得坦蕩，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臉，調笑道，「不過要是選不上，就回來繼續賣茶，繼續做我的道侶。」
張阿茗的臉又紅了，但這次他沒有像之前那樣慌亂地擺手。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報名表，嘴角抿了抿，然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動作很小，像是在給自己打氣，又像是在答應一個不敢大聲說出口的願望。
他把報名表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懷裡。他忽然站起來，聲音比剛才亮了好幾個度：「我去給你端桂花糕！新口味，加了蜂蜜的，你肯定喜歡！」
「去去去。」蘇棠音笑著揮手。
張阿茗轉身往後廚跑，腳步輕快得像個被先生誇獎了的孩子。
蘇棠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布簾後面，笑容還在臉上掛著，但彎月眼睛裡那點溫度像燭火被風吹了一下。
晃了晃，然後穩住了。
張阿茗先端上來一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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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前龍井，清冽回甘。
蘇棠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低頭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緋衣美人，明艷不可方物。但那雙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個精緻的外殼。
蘇棠音被自己的眼神看得有些煩。
她晃了晃杯子，把倒影晃碎，然後重新掛上笑容。
張阿茗端著桂花糕回來了，白瓷碟子上碼著六枚金黃的糕點，冒著熱氣。
「剛蒸好的，趁熱吃最好。」張阿茗說。
蘇棠音夾起一塊咬了一口，然後誇張地睜大眼睛：「嗯！比上次的更好吃！你是不是偷偷去鎮上的點心鋪拜師了？」
「沒有！我就是自己琢磨的……」
「天才。我們小茗茗以後就算不修仙，開個點心鋪也能發家致富。到時候師姐來買，你得給我打折。」
「不用打折。蘇姑娘來吃，自然不要錢。」
「那可不行。我們合歡宗的人，不能白吃白喝。」
蘇棠音吃完最後一口桂花糕，站起來理了理裙擺，順手把那枝別在耳後的桃花枝摘下來，放在碟子邊上，「這個給你當茶錢。」
張阿茗看著那枝桃花，臉又紅了。
蘇棠音已經走到門口。
陽光從門外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剛好落在張阿茗腳邊。
她回頭，朝他笑了笑：「後天早上，山門口，別遲到。」
「嗯！」
「穿整齊點。別給師姐丟人。」
「一定！」
蘇棠音跨出門檻。
傍晚的風拂面而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遠處炊煙的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
在距離茶寮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上，一個人正站在濃密的枝葉間，目光幽幽地望著她離開的背影。
殷厭。
他像尊嵌在樹影里的石像至始至終一動不動。
死死盯著蘇棠音的背影，盯著那個前幾日會坐在他床邊，會用自己的指尖划過他的掌心，軟聲說「小師弟，你的手真好看，這麼好看的手，以後只能握師姐的」的女人。
她每次說這種話的時候，聲音像浸了蜜，每一個音節都甜得發膩，燙得他心口發顫。
他還以為。
以為那些滾燙的甜言蜜語，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但今天他親眼看到，她轉頭就對那個凡間的賣茶郎，也說著同樣軟的話，彎著同樣甜的笑，連許諾的語氣都如出一轍，看起來順手拈來，毫不費力。
殷厭把手裡捏著的一片槐樹葉慢慢揉碎，青綠的汁水染了指尖，他卻渾然不覺。
他忽然生出一股極其強烈的衝動。
想立刻衝下去，把那個凡人殺了。
可腳步卻像灌了鉛似的。
「你倒是挺能忍。」
看他遲遲不動，他腰間的鐵劍輕輕震了一下，劍柄末端有一顆暗紅色的珠子閃了一下，那顏色極深，深到像是在珠子內部凝固了一滴血。
然後是一聲拖長了調子的、懶洋洋的、像是從千年宿醉里剛醒過來的冷哼。
殷厭沒說話。
劍靈也不急。
它在殷厭識海里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雖然它沒有身體，但它堅持認為自己的靈體應該躺在一張貴妃榻上。
然後慢悠悠地開口，語氣像是一個活了太久以至於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的老頭在數落自己不爭氣的孫子。
「你這個四處留情的大師姐要是知道魔族一聲只能找一個伴侶估計會被你嚇死。」
「她不知道我是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