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情債
蘇棠音放下碎銀的動作乾脆利落。
叮鈴。
清亮一響。
銀塊穩穩落於簡陋木桌，聲響清泠，界線分明。
張阿茗倒茶的手驟然頓住，臉上溫和隨和的笑意瞬間淡得乾乾淨淨。
他抬眸望向那枚亮白碎銀，眸色微沉，周身溫厚氣息盡數斂去。
這一錠銀，不僅是客主之分，更是清清楚楚、兩不相欠的生分。
蘇棠音正欲開口問話，耳邊已然傳來青年溫沉的嗓音，褪去了平日客套溫和，多了幾分執拗的懇切。
「蘇姑娘，不必如此。」
張阿茗抬眼望她，眉眼坦蕩澄澈。
「我與旁人不同。我雖與你無緣修同心情愛之道，可當年若不是你伸手渡我、引我踏入仙途，我如今依舊只是靈山腳下一介碌碌凡夫。」
「於我而言，你是恩人。」
字字輕緩，卻字字鄭重。
「恩人登門問詢，我若還要收銀待客，便是忘本。你我之間，不必生分到這般地步。」
他伸手，指尖溫熱樸實，輕輕將碎銀推回她面前，態度柔和，卻異常堅定。
他素來通透，最懂她的性子。
蘇棠音看似慵懶隨性，實則清冷疏離。
凡事愛算得清清楚楚、人情兩清，從不肯給旁人半分牽絆自己的機會。
可他不願，與她也這般見外。
蘇棠音看著被推回的銀兩，指尖微頓，心底輕輕一動。
她忽然想起那日仙門遴選，張阿茗為求仙途安穩，當眾與她劃清干係。
彼時她只當他功利務實，如今細想，不過是少年迫於規矩、權衡取捨的無奈之舉。
可從不知，他向來拎得清分寸，從不奢求感情曖昧，乾乾淨淨維繫著一份知己恩情。
這般純粹乾淨的交情，反倒難得。
可下一瞬，腦海猝然闖入一雙濕漉漉、執念深重的眼眸。
是殷厭。
不知為何自己眼下反而更加惦念這份偏愛。
片刻默然，蘇棠音斂去雜念，收回手，不再執意付銀，眸光沉靜抬眸：
「那我便不與你客氣。」
張阿茗聞言，方才緊繃的心緒稍松，淺笑著開口回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說起那合歡宗受害者聯盟，大多是凡間、妖界的傷情痴人，情傷難解，便聚在巷尾自怨自艾。」
他抬眼看她，語氣自然調侃：「合歡宗弟子風姿卓絕、風月隨心，仙凡妖三界，為你們傷情執念之人，從來不少，也算常態。」
他隨口提起近日最出名的一樁笑談。
是一隻苦修三百年、始終化形不全的黃鼠狼精，日日蹲守巷口，死纏爛打討要化形口訣，執念深重，只求一生侍奉心上人。
蘇棠音聞言默然。
旁人不知，這樁荒唐執念，正是裴玉流傳最廣的風流舊債。
那黃鼬精困情三百年不得圓滿，遲遲化形無望，想來也是被情愛執念困住道心，終究難脫情苦。
她無心流連大師弟的瑣事，狀若隨意，輕輕轉回正題。
「那擺攤之人，你可有印象？近日可有古怪蠱修出沒？」
張阿茗斂去笑意，眼底浮起幾分忌憚，認真回想。
「牽頭擺攤的是個怪人。長相周正，行事卻極其孤僻詭異。心情尚可時還肯搭話兩句，稍不順意，周身氣場便陰寒刺骨，冷得人心頭髮緊，半點不像尋常傷情失意之人。」
蘇棠音握著茶碗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眼底一貫散漫慵懶的笑意盡數褪去，語調沉凝肅穆：
「你再仔細回想。那人除了在此擺攤，可曾四處遊蕩？可曾靠近過合歡宗山腳？」
張阿茗正要凝神細說始末。
就在此時，茶攤道口接連湧入好幾撥歇腳過客，人聲驟沸。
哐當——！
一聲清脆碎裂聲驟然炸響。
張阿茗以後忙於修仙又不能棄這祖產於不顧，於是新雇一個夥計。
可夥計剛來生疏笨拙，端著茶具奔走慌亂，一時失手，青瓷茶盞砸落地面，碎片四濺，熱茶潑了一地。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學徒臉色發白，慌忙蹲身收拾殘局，慌亂聲響引得四周食客紛紛側目。
一桌桌閒談話音停頓，無數道游離視線，悄然往內側二人落來。
人多眼雜，耳目遍地。
隱秘蠱事、宗門舊怨，半句都泄露不得。
蘇棠音眸光微斂，當即止住話題，從容定下調子。
「此處人多口雜。」
她語氣清淡卻篤定：「往後你尋空閒時辰，親自登門合歡宗，我們閉門細說所有線索。這幾日你暗中留意那人蹤跡，悄悄記下他一切行蹤動向，切勿暴露自身。」
話音微頓，她略有遲疑，輕聲顧慮。
「只是你造訪合歡宗，你師尊素來嚴謹，會不會對你心生芥蒂、令你難做？」
張阿茗擦拭茶盞的動作從容坦蕩，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
「我凡間浮沉數十年，師尊早已看透我的性子。我與姑娘往來坦蕩磊落，從前是朋友，往後自然也是。無妄念，不攀緣，何來非議？」
一番話進退有度、分寸恰到好處。
蘇棠音眼中生出幾分真切欣賞。
世人貪嗔痴妄，多半借著恩情糾纏不休、妄圖貪得情愛眷顧。
像張阿茗這般清醒自持、守禮守度之人，實在罕見。
可欣賞之餘，心口一隅，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細碎酸脹。
她垂落眼帘，暗自困惑。
為何近來心緒屢屢失守？
自從她狠心將殷厭逐去天劍宗，縈繞周身許久的渡劫危機感日漸消散，壓在道心上的天道桎梏層層鬆動。
她從前一直篤定。
疏離殷厭、斬斷牽絆，便是順應無心大道，是最正確的修行。
可皮肉觸感偏偏歷歷在目，不受控制鑽進腦海。
她清晰憶起那日自身靈氣暴走紊亂。
要不到自己一句真心的殷厭去而復返。
不顧自身，伸手牢牢桎梏住她，薄唇輕輕裹住纖細食指，尖銳齒尖刺破皮肉，以自身精血強行梳理她四散亂竄的靈氣。
彼時她心神恍惚，下意識指尖微微下壓。
少年毫無半分躲閃，順從張開唇全盤接納。
溫熱的唇半張，那雙漆黑眸子濕漉漉地鎖著她，卑微、痴情、執拗，好似只要是她的指令，性命血肉都能拱手奉上。
那一幀畫面反覆盤旋在心間，攪得她道心泛起層層漣漪。
蘇棠音猛然晃神，倉促掐斷紛亂回憶，脊背驟然繃緊。
她修煉千載無情道，見慣風月周旋。
本該心如古井不起波瀾，怎麼會頻頻為一個少年失神遐想？
怕是連日擔心殷厭中蠱之事，愧疚上身，才會這般神志昏沉。
她一遍遍自我寬慰，強行壓下心底亂七八糟的繾綣雜念，收斂所有外露情緒，重新變回那位慵懶淡漠、萬事不入心的合歡宗大師姐。
再抬眸時，已是溫和淺笑。
「今日多謝你傾力相告。我靜候你登門赴約，這幾日，勞你多替我暗中觀察那人動向。」
語畢，她微微頷首作別。
一襲明艷紅裙掠過茶攤檐角，身姿綽約，從容轉身，悄然融進坊市絡繹不絕的喧囂人潮。
外人只見她灑脫。
無人知曉，她那顆被無情道禁錮千年的心，早已在無人窺見的方寸角落，為那個偏執深情、為愛沉淪的少年，悄悄裂開了一道細密縫隙。
叮鈴。
清亮一響。
銀塊穩穩落於簡陋木桌，聲響清泠，界線分明。
張阿茗倒茶的手驟然頓住，臉上溫和隨和的笑意瞬間淡得乾乾淨淨。
他抬眸望向那枚亮白碎銀，眸色微沉，周身溫厚氣息盡數斂去。
這一錠銀，不僅是客主之分，更是清清楚楚、兩不相欠的生分。
蘇棠音正欲開口問話，耳邊已然傳來青年溫沉的嗓音，褪去了平日客套溫和，多了幾分執拗的懇切。
「蘇姑娘，不必如此。」
張阿茗抬眼望她，眉眼坦蕩澄澈。
「我與旁人不同。我雖與你無緣修同心情愛之道，可當年若不是你伸手渡我、引我踏入仙途，我如今依舊只是靈山腳下一介碌碌凡夫。」
「於我而言，你是恩人。」
字字輕緩，卻字字鄭重。
「恩人登門問詢，我若還要收銀待客，便是忘本。你我之間，不必生分到這般地步。」
他伸手，指尖溫熱樸實，輕輕將碎銀推回她面前，態度柔和，卻異常堅定。
他素來通透，最懂她的性子。
蘇棠音看似慵懶隨性，實則清冷疏離。
凡事愛算得清清楚楚、人情兩清，從不肯給旁人半分牽絆自己的機會。
可他不願，與她也這般見外。
蘇棠音看著被推回的銀兩，指尖微頓，心底輕輕一動。
她忽然想起那日仙門遴選，張阿茗為求仙途安穩，當眾與她劃清干係。
彼時她只當他功利務實，如今細想，不過是少年迫於規矩、權衡取捨的無奈之舉。
可從不知，他向來拎得清分寸，從不奢求感情曖昧，乾乾淨淨維繫著一份知己恩情。
這般純粹乾淨的交情，反倒難得。
可下一瞬，腦海猝然闖入一雙濕漉漉、執念深重的眼眸。
是殷厭。
不知為何自己眼下反而更加惦念這份偏愛。
片刻默然，蘇棠音斂去雜念，收回手，不再執意付銀，眸光沉靜抬眸：
「那我便不與你客氣。」
張阿茗聞言，方才緊繃的心緒稍松，淺笑著開口回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說起那合歡宗受害者聯盟，大多是凡間、妖界的傷情痴人，情傷難解，便聚在巷尾自怨自艾。」
他抬眼看她，語氣自然調侃：「合歡宗弟子風姿卓絕、風月隨心，仙凡妖三界，為你們傷情執念之人，從來不少，也算常態。」
他隨口提起近日最出名的一樁笑談。
是一隻苦修三百年、始終化形不全的黃鼠狼精，日日蹲守巷口，死纏爛打討要化形口訣，執念深重，只求一生侍奉心上人。
蘇棠音聞言默然。
旁人不知，這樁荒唐執念，正是裴玉流傳最廣的風流舊債。
那黃鼬精困情三百年不得圓滿，遲遲化形無望，想來也是被情愛執念困住道心，終究難脫情苦。
她無心流連大師弟的瑣事，狀若隨意，輕輕轉回正題。
「那擺攤之人，你可有印象？近日可有古怪蠱修出沒？」
張阿茗斂去笑意，眼底浮起幾分忌憚，認真回想。
「牽頭擺攤的是個怪人。長相周正，行事卻極其孤僻詭異。心情尚可時還肯搭話兩句，稍不順意，周身氣場便陰寒刺骨，冷得人心頭髮緊，半點不像尋常傷情失意之人。」
蘇棠音握著茶碗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眼底一貫散漫慵懶的笑意盡數褪去，語調沉凝肅穆：
「你再仔細回想。那人除了在此擺攤，可曾四處遊蕩？可曾靠近過合歡宗山腳？」
張阿茗正要凝神細說始末。
就在此時，茶攤道口接連湧入好幾撥歇腳過客，人聲驟沸。
哐當——！
一聲清脆碎裂聲驟然炸響。
張阿茗以後忙於修仙又不能棄這祖產於不顧，於是新雇一個夥計。
可夥計剛來生疏笨拙，端著茶具奔走慌亂，一時失手，青瓷茶盞砸落地面，碎片四濺，熱茶潑了一地。
「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學徒臉色發白，慌忙蹲身收拾殘局，慌亂聲響引得四周食客紛紛側目。
一桌桌閒談話音停頓，無數道游離視線，悄然往內側二人落來。
人多眼雜，耳目遍地。
隱秘蠱事、宗門舊怨，半句都泄露不得。
蘇棠音眸光微斂，當即止住話題，從容定下調子。
「此處人多口雜。」
她語氣清淡卻篤定：「往後你尋空閒時辰，親自登門合歡宗，我們閉門細說所有線索。這幾日你暗中留意那人蹤跡，悄悄記下他一切行蹤動向，切勿暴露自身。」
話音微頓，她略有遲疑，輕聲顧慮。
「只是你造訪合歡宗，你師尊素來嚴謹，會不會對你心生芥蒂、令你難做？」
張阿茗擦拭茶盞的動作從容坦蕩，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
「我凡間浮沉數十年，師尊早已看透我的性子。我與姑娘往來坦蕩磊落，從前是朋友，往後自然也是。無妄念，不攀緣，何來非議？」
一番話進退有度、分寸恰到好處。
蘇棠音眼中生出幾分真切欣賞。
世人貪嗔痴妄，多半借著恩情糾纏不休、妄圖貪得情愛眷顧。
像張阿茗這般清醒自持、守禮守度之人，實在罕見。
可欣賞之餘，心口一隅，卻不受控制地泛起細碎酸脹。
她垂落眼帘，暗自困惑。
為何近來心緒屢屢失守？
自從她狠心將殷厭逐去天劍宗，縈繞周身許久的渡劫危機感日漸消散，壓在道心上的天道桎梏層層鬆動。
她從前一直篤定。
疏離殷厭、斬斷牽絆，便是順應無心大道，是最正確的修行。
可皮肉觸感偏偏歷歷在目，不受控制鑽進腦海。
她清晰憶起那日自身靈氣暴走紊亂。
要不到自己一句真心的殷厭去而復返。
不顧自身，伸手牢牢桎梏住她，薄唇輕輕裹住纖細食指，尖銳齒尖刺破皮肉，以自身精血強行梳理她四散亂竄的靈氣。
彼時她心神恍惚，下意識指尖微微下壓。
少年毫無半分躲閃，順從張開唇全盤接納。
溫熱的唇半張，那雙漆黑眸子濕漉漉地鎖著她，卑微、痴情、執拗，好似只要是她的指令，性命血肉都能拱手奉上。
那一幀畫面反覆盤旋在心間，攪得她道心泛起層層漣漪。
蘇棠音猛然晃神，倉促掐斷紛亂回憶，脊背驟然繃緊。
她修煉千載無情道，見慣風月周旋。
本該心如古井不起波瀾，怎麼會頻頻為一個少年失神遐想？
怕是連日擔心殷厭中蠱之事，愧疚上身，才會這般神志昏沉。
她一遍遍自我寬慰，強行壓下心底亂七八糟的繾綣雜念，收斂所有外露情緒，重新變回那位慵懶淡漠、萬事不入心的合歡宗大師姐。
再抬眸時，已是溫和淺笑。
「今日多謝你傾力相告。我靜候你登門赴約，這幾日，勞你多替我暗中觀察那人動向。」
語畢，她微微頷首作別。
一襲明艷紅裙掠過茶攤檐角，身姿綽約，從容轉身，悄然融進坊市絡繹不絕的喧囂人潮。
外人只見她灑脫。
無人知曉，她那顆被無情道禁錮千年的心，早已在無人窺見的方寸角落，為那個偏執深情、為愛沉淪的少年，悄悄裂開了一道細密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