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便利店的玻璃
「不涉及感情。」
這幾個字被林見深對著空房間說出來之後的第三天，兩個人在明面上恢復了所有人習以為常的狀態。
周二的城市規劃原理課上，教授隨機點了兩個人站起來回答案例分析題。
「林見深，你先說。」
「慈谿舊城改造案例中最核心的問題是原住民安置方案的成本轉嫁，規劃局的數據顯示」
「好，坐下。顧星淵，你的觀點？」
顧星淵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還轉著筆。
「他說的那個數據口徑有問題，規劃局用的是2019年的統計樣本，跟實際征遷比例對不上。」
「你有不同看法。」
「我覺得核心問題不在安置方案，在於土地出讓的財政依賴沒有被根本解決。」
林見深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數據口徑的問題我在論文第三章修正過了，你是沒讀完還是沒讀懂？」
「我讀完了，你那個修正用的替代數據來源也有爭議。」
教授在講台上笑了。
「好了好了，你倆下課再吵，坐下吧。」
全班人發出一陣笑聲，有人在下面小聲說了句「又來了」。
陳崢轉頭看了看林見深的後腦勺，又看了看顧星淵那邊，沖旁邊的人擠了一下眼。
「我還以為這學期他倆和好了呢，看來沒有。」
下了課林見深收東西走得快，顧星淵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林見深。」
他停下來轉頭。
走廊里有來往的學生在經過，三兩兩的聊天聲擋著。
「張教授那個項目的田野調查表你做完了嗎？」
「做大半。」
「今晚實驗室碰一下數據？」
「可以，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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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梯，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分開走了。
這場對話在任何外人看來都只是項目搭檔之間的正常工作交接，措辭公事公辦，距離規規矩矩。
但只有兩個人自己清楚，七點之後關上的那扇工作間的門裡面會發生什麼。
那一周他們去了三次實驗室。
第一次是數據對接，做了兩個小時的工作之後顧星淵說身上不太舒服，信息素開始往外跑。林見深把門關了，拉了窗簾。
第二次是周四晚上，數據只做了四十分鐘，後面的時間沒有人在電腦前面坐著。
第三次是周六下午，連工作的藉口都沒怎麼鋪墊，顧星淵發了個「實驗室」幾個字過來，林見深回了「幾點」，半小時後兩個人就在六樓走廊碰了頭。
每次結束之後林見深都走得很乾脆。
穿好衣服，收拾東西，檢查領口有沒有露出痕跡，確認走廊沒人之後開門出去。
不多待一秒，不說多餘的話。
顧星淵有一次在他收拾的時候問了句「要不要吃點東西再走」，他說「不用」，拎起書包就出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遠的時候顧星淵靠在工作間的桌沿上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手裡攥著一顆沒來得及遞出去的糖。
陸辭是第一個察覺到異常的。
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是因為顧星淵變了。
周三下午籃球訓練的時候趙遠征傳球砸偏了，球直接拍在顧星淵小腿上彈出去三米遠，換以前他至少得罵兩句。
這次他撿了球拍回去，什麼都沒說。
「你今天吃錯藥了？」趙遠征接住球看了他一眼。
「沒有。」
「你平時被砸一下能念叨半個小時。」
「懶得跟你計較。」
趙遠征轉頭去看陸辭，後者坐在場邊喝水，聳了下肩。
當天晚上吃夜宵的時候陸辭在串店裡盯著顧星淵看了好一會兒。
「你最近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心情好得不正常。訓練不罵人，跟服務員說謝謝的時候還笑了一下，你以前對著服務員笑過嗎？」
「我以前也沒不禮貌。」
「你以前的禮貌是面無表情點個頭，現在你是咧著嘴角笑，這能一樣？」
顧星淵夾了根肉串放嘴裡嚼著沒接話。
陸辭把筷子放下了，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湊過去。
「還有，你晚上十點以後經常聯繫不上，手機不是靜音就是直接不回消息。幹嘛去了？」
「睡了。」
「你顧星淵十點睡覺？」
「養生。」
「你跟我說養生？」
顧星淵把最後一根簽子扔進碗裡，抬手叫了買單。
「別問了。」
陸辭看著他的側臉，嘴巴張了兩下，最後那句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
「是不是跟林見深有關？」
顧星淵付款的手在掃碼器上方停了不到一秒。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從上學期開始往書包里塞巧克力和暖寶的時候我就沒想多，現在你覺得我會信你這句話？」
付款的提示音響了。
顧星淵把手機揣回口袋裡站起來了，拿了外套往外走。
「走了。」
「顧星淵你別想跑。」
「明天還有早課。」
「你明天第一節課十點。」
門已經被推開了，外面的冷風灌進來一截。
陸辭坐在位置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門口，筷子在手裡敲了兩下桌面。
「有鬼。」
周明朗的發現比陸辭晚了三天。
周五下午林見深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周明朗正窩在床上打遊戲，聽見開門的動靜抬了一下頭。
「你去哪了？圖書館六點就關了。」
「實驗室，改數據。」
「哦。」
周明朗的視線跟了林見深兩秒，又低回屏幕上。
隔了一會兒他把遊戲暫停了，鼻子動了動。
「見深。」
「嗯。」
「你身上什麼味道？」
林見深掛外套的手停了一拍。
「什麼味道？」
「松木那個味，不是你的信息素。你換沐浴露了？」
林見深把外套掛好了，拉了拉領口。
「嗯，新買的。」
「什麼牌子啊，聞著挺好的。」
「忘了。」
周明朗看著他走到書桌前面坐下的背影，嘴巴動了一下沒再追問。
但那個味道他聞過。
籃球賽的時候坐在第三排，前面那個人跑過去的時候帶出來的就是這股松木冷杉。
當天晚上林見深洗了二十分鐘的澡出來，換了乾淨的睡衣，把白天穿的那件衛衣塞進了洗衣機。
他在鏡子前面檢查了一下脖子和鎖骨的位置，沒有明顯的痕跡，抑制貼了兩層蓋住了腺體腫脹的顏色。
回到床上躺下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顧星淵的消息，十分鐘前發的。
「到家了？」
「嗯。」
「明天要不要吃火鍋？學校南門新開了一家。」
「看情況。」
「我請。」
「再說。」
對面沒再發了。
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很空，什麼都沒想。
直到快睡著的時候有一個畫面突然從意識邊緣浮上來，是今天從顧星淵公寓出來走在路上的那個片段。
夜裡十點半的街道上沒什麼人，便利店的燈從玻璃窗透出來，白晃晃地照在人行道上。
他經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腳步就是在那個時候停下來的。
倒影里那個人穿著灰色的衛衣，帽兜沒拉起來，頭髮有點亂，臉上的表情看著很鬆。
嘴角往上翹著。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個弧度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盯著玻璃看了三秒鐘，然後把嘴角壓了回去。
板成了一條平線。
轉身繼續走的時候步速比之前快了一截。
不對。
這只是解決生理需求。
不是別的。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那套規則，每一條都背得出來。
不公開。
不影響正常生活。
不涉及感情。
任何一方不想繼續了，隨時可以結束。
他背完了。
然後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拽上來蓋住了半張臉。
嘴角那個弧度又上來了。
他按住了。
按不下去。
這幾個字被林見深對著空房間說出來之後的第三天，兩個人在明面上恢復了所有人習以為常的狀態。
周二的城市規劃原理課上，教授隨機點了兩個人站起來回答案例分析題。
「林見深，你先說。」
「慈谿舊城改造案例中最核心的問題是原住民安置方案的成本轉嫁，規劃局的數據顯示」
「好，坐下。顧星淵，你的觀點？」
顧星淵站起來的時候手裡還轉著筆。
「他說的那個數據口徑有問題，規劃局用的是2019年的統計樣本，跟實際征遷比例對不上。」
「你有不同看法。」
「我覺得核心問題不在安置方案，在於土地出讓的財政依賴沒有被根本解決。」
林見深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數據口徑的問題我在論文第三章修正過了，你是沒讀完還是沒讀懂？」
「我讀完了，你那個修正用的替代數據來源也有爭議。」
教授在講台上笑了。
「好了好了，你倆下課再吵，坐下吧。」
全班人發出一陣笑聲，有人在下面小聲說了句「又來了」。
陳崢轉頭看了看林見深的後腦勺，又看了看顧星淵那邊，沖旁邊的人擠了一下眼。
「我還以為這學期他倆和好了呢，看來沒有。」
下了課林見深收東西走得快，顧星淵在後面叫了他一聲。
「林見深。」
他停下來轉頭。
走廊里有來往的學生在經過，三兩兩的聊天聲擋著。
「張教授那個項目的田野調查表你做完了嗎？」
「做大半。」
「今晚實驗室碰一下數據？」
「可以，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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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梯，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分開走了。
這場對話在任何外人看來都只是項目搭檔之間的正常工作交接，措辭公事公辦，距離規規矩矩。
但只有兩個人自己清楚，七點之後關上的那扇工作間的門裡面會發生什麼。
那一周他們去了三次實驗室。
第一次是數據對接，做了兩個小時的工作之後顧星淵說身上不太舒服，信息素開始往外跑。林見深把門關了，拉了窗簾。
第二次是周四晚上，數據只做了四十分鐘，後面的時間沒有人在電腦前面坐著。
第三次是周六下午，連工作的藉口都沒怎麼鋪墊，顧星淵發了個「實驗室」幾個字過來，林見深回了「幾點」，半小時後兩個人就在六樓走廊碰了頭。
每次結束之後林見深都走得很乾脆。
穿好衣服，收拾東西，檢查領口有沒有露出痕跡，確認走廊沒人之後開門出去。
不多待一秒，不說多餘的話。
顧星淵有一次在他收拾的時候問了句「要不要吃點東西再走」，他說「不用」，拎起書包就出了門。
腳步聲在走廊里漸遠的時候顧星淵靠在工作間的桌沿上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手裡攥著一顆沒來得及遞出去的糖。
陸辭是第一個察覺到異常的。
不是因為他看到了什麼，是因為顧星淵變了。
周三下午籃球訓練的時候趙遠征傳球砸偏了，球直接拍在顧星淵小腿上彈出去三米遠，換以前他至少得罵兩句。
這次他撿了球拍回去，什麼都沒說。
「你今天吃錯藥了？」趙遠征接住球看了他一眼。
「沒有。」
「你平時被砸一下能念叨半個小時。」
「懶得跟你計較。」
趙遠征轉頭去看陸辭，後者坐在場邊喝水，聳了下肩。
當天晚上吃夜宵的時候陸辭在串店裡盯著顧星淵看了好一會兒。
「你最近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心情好得不正常。訓練不罵人，跟服務員說謝謝的時候還笑了一下，你以前對著服務員笑過嗎？」
「我以前也沒不禮貌。」
「你以前的禮貌是面無表情點個頭，現在你是咧著嘴角笑，這能一樣？」
顧星淵夾了根肉串放嘴裡嚼著沒接話。
陸辭把筷子放下了，胳膊肘撐在桌面上湊過去。
「還有，你晚上十點以後經常聯繫不上，手機不是靜音就是直接不回消息。幹嘛去了？」
「睡了。」
「你顧星淵十點睡覺？」
「養生。」
「你跟我說養生？」
顧星淵把最後一根簽子扔進碗裡，抬手叫了買單。
「別問了。」
陸辭看著他的側臉，嘴巴張了兩下，最後那句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
「是不是跟林見深有關？」
顧星淵付款的手在掃碼器上方停了不到一秒。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你從上學期開始往書包里塞巧克力和暖寶的時候我就沒想多，現在你覺得我會信你這句話？」
付款的提示音響了。
顧星淵把手機揣回口袋裡站起來了，拿了外套往外走。
「走了。」
「顧星淵你別想跑。」
「明天還有早課。」
「你明天第一節課十點。」
門已經被推開了，外面的冷風灌進來一截。
陸辭坐在位置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店門口，筷子在手裡敲了兩下桌面。
「有鬼。」
周明朗的發現比陸辭晚了三天。
周五下午林見深從外面回來的時候周明朗正窩在床上打遊戲，聽見開門的動靜抬了一下頭。
「你去哪了？圖書館六點就關了。」
「實驗室，改數據。」
「哦。」
周明朗的視線跟了林見深兩秒，又低回屏幕上。
隔了一會兒他把遊戲暫停了，鼻子動了動。
「見深。」
「嗯。」
「你身上什麼味道？」
林見深掛外套的手停了一拍。
「什麼味道？」
「松木那個味，不是你的信息素。你換沐浴露了？」
林見深把外套掛好了，拉了拉領口。
「嗯，新買的。」
「什麼牌子啊，聞著挺好的。」
「忘了。」
周明朗看著他走到書桌前面坐下的背影，嘴巴動了一下沒再追問。
但那個味道他聞過。
籃球賽的時候坐在第三排，前面那個人跑過去的時候帶出來的就是這股松木冷杉。
當天晚上林見深洗了二十分鐘的澡出來，換了乾淨的睡衣，把白天穿的那件衛衣塞進了洗衣機。
他在鏡子前面檢查了一下脖子和鎖骨的位置，沒有明顯的痕跡，抑制貼了兩層蓋住了腺體腫脹的顏色。
回到床上躺下的時候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顧星淵的消息，十分鐘前發的。
「到家了？」
「嗯。」
「明天要不要吃火鍋？學校南門新開了一家。」
「看情況。」
「我請。」
「再說。」
對面沒再發了。
他把手機放到枕頭旁邊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之前腦子裡很空，什麼都沒想。
直到快睡著的時候有一個畫面突然從意識邊緣浮上來，是今天從顧星淵公寓出來走在路上的那個片段。
夜裡十點半的街道上沒什麼人，便利店的燈從玻璃窗透出來，白晃晃地照在人行道上。
他經過那家便利店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腳步就是在那個時候停下來的。
倒影里那個人穿著灰色的衛衣，帽兜沒拉起來，頭髮有點亂，臉上的表情看著很鬆。
嘴角往上翹著。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個弧度是什麼時候掛上去的。
他站在便利店門口盯著玻璃看了三秒鐘，然後把嘴角壓了回去。
板成了一條平線。
轉身繼續走的時候步速比之前快了一截。
不對。
這只是解決生理需求。
不是別的。
他在心裡重複了一遍那套規則，每一條都背得出來。
不公開。
不影響正常生活。
不涉及感情。
任何一方不想繼續了，隨時可以結束。
他背完了。
然後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子拽上來蓋住了半張臉。
嘴角那個弧度又上來了。
他按住了。
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