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賽季的萬人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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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向後宮。

  皇貴卿張氏的寢殿裡,薰香還燃著他最喜歡的沉水香,往日裡聞著讓人安心寧神,此刻卻熏得他胃裡一陣一陣地翻湧。

  他今晚莫名怎麼都睡不著,乾脆不就寢了。

  泡好的茶早就涼透了,點心也一口沒動。他坐在窗下的榻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袖口的料子,攥得指節發白。那料子是上好的雲錦,早上還熨得平平整整,這會兒已經被他攥出了好幾道褶子。

  他從小就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張靜淑。聽聽,多軟,多乖,真是個恨嫁的男人。

  他娘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大概已經在心裡替他寫好了一輩子。

  像天下所有世家男兒一樣,規規矩矩地長大,等著被指一門好親事,嫁進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做個賢惠溫順的正君,相妻教女,安安穩穩過完一輩子。這才是一個男人該走的路。

  可他偏偏遇上了謝溫瑜。這個名字是他一輩子的劫。

  那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少男,跟著爹爹進宮赴宴,在御花園裡迷了路,拐錯了好幾條迴廊,撞上了靠在假山後面偷看話本子的謝溫瑜。

  那時候謝溫瑜還不是元後,只是謝家那個出了名的怪男——他明明長了一張讓整個京城權貴都移不開眼的臉,可偏偏滿腦子都是些離經叛道的念頭。

  世家男兒們聚在一起聊的是繡花、插花、哪家的郎君武藝高強。他倒好,即使兩人還不太熟悉,直接拉著張靜淑就躲在假山後面,開始眉飛色舞地跟他講話本子裡男扮女裝考狀元的男兒,

  「靜淑,你這麼聰明,要是去考科舉,肯定比他還厲害」。

  張靜淑當時嚇得臉都白了,左右看了兩圈確認沒人聽見,才小聲說:「謝哥哥,你別亂說,男子怎麼能考科舉?拋頭露面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謝溫瑜聞言,笑得眼睛彎彎的,陽光從假山的石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為什麼不能?就因為我們是男子?誰規定的?老天奶規定的還是人規定的?人規定的東西,人就能改。」

  張靜淑覺得這個男人簡直是瘋了。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樣的話。

  從他有記憶起,所有人都告訴他,你是男子,你要溫柔、要賢惠、要順從、要嫁個好人家、要給家族爭光。從來沒有一個人告訴他,你可以做你自己,只用做你自己就好。

  從那天起,他就再也挪不開眼了。

  他開始偷偷給謝溫瑜寫信。

  也不敢寫什麼出格的話,也就是問功課、聊詩詞、說今天在家裡又被爹爹念叨了。

  謝溫瑜回信總是很快,字跡潦草得像是鬼畫符,內容卻一篇比一篇長。有一回他在信里寫:「靜淑,你知道什麼叫大男主嗎?就是那些話本子裡的主角,靠自己活得頂天立地的那種男兒!我覺得你以後一定也能當大男主,等你當了,我給你寫傳。」

  張靜淑捧著那封信,在房間裡紅了整整一個下午的臉。

  他很想說謝哥哥你別胡說,我只是一個小男人,每一個男人都有做嗲夫的夢想,從小爹爹就是這麼教他的。女主外男主內,男子就該安分守己,嫁個好婦君就是最大的出息。

  可他又忍不住把那封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多遍,然後把「大男主」三個字偷偷臨摹下來,夾在自己最喜歡的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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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很害怕被人發現他在跟謝家小虜私下來往,這樣會被人說閒話,給家族蒙羞。但每次謝溫瑜來找他,他總是管不住自己的腳。

  有一回,謝溫瑜悄悄跟他說,他長這麼大還沒去過青樓呢,只在話本子裡看過,特別好奇裡面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像書里寫的那樣風情萬種。

  張靜淑差點把手裡的茶盞打翻了,

  「謝哥哥!那種地方怎麼能去!」

  「所以咱們得去看看啊,」謝溫瑜理直氣壯,「不去看看怎麼知道話本子裡寫的對不對?」

  張靜淑糾結了整整一天。但最後,他還是跟著謝溫瑜去了。兩個人換了平民女子的衣裳,偷偷摸摸地溜進了一家青樓的後門,蹲在二樓走廊的拐角處偷偷往大廳里看。

  大廳里的男人們或彈琴或跳舞或陪酒,身段軟得好似能掐出水來。

  謝溫瑜看得目瞪口呆,張靜淑看得面紅耳赤,恨不得把臉埋進地板縫裡,但又忍不住偷偷多瞄了兩眼。

  「謝哥哥,」他扯著謝溫瑜的袖子小聲說,「我們回去吧,被人發現就完了。」

  「再看一會兒,就一會兒。」謝溫瑜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張靜淑蹲在他旁邊,透過走廊欄杆的縫隙看著他的側臉,心跳得比樓下彈的琵琶還快。

  他想,謝哥哥這麼愛笑,要是能一直這麼笑就好了。以後謝哥哥當了某個女子的正君,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和他一起說笑呢?他們各自成婚後,能不能走出內宅還不好說,更不要說見面……

  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比張靜淑向謝溫瑜表明一輩子好哥弟的心意更快到來的是先帝的聖旨。謝溫瑜被選入東宮,做了太子正君。

  張靜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整整一天。他爹以為他是羨慕謝溫瑜飛上枝頭,勸他說咱家也不差,以後也能給你找個好人家。

  他根本說不出話。他好恨,好恨自己,恨自己傻,恨自己笨,恨自己真的信了那些鬼話,信了謝溫瑜「大男主」的鬼話,那些不過都是他說著玩的罷了,怎麼可以一聲不吭的拿到大結果?!

  他謝溫瑜憑藉自己的特殊之處吸引了太子的注意,害得他張靜淑真的以為他毫不在意女人呢。他謝溫瑜進了東宮當正君,以後是皇后,是全天下最尊貴的男子。

  而他呢?他還是那個張靜淑,一個可憐的傻子。

  後來他也進了皇宮當君侍,他只想證明自己不比謝溫瑜差。雖然知道,自己永遠也爭不過謝溫瑜在皇帝心裡的位置,可是沒辦法,他不願離謝溫瑜,畢竟曾是自己心中認定的哥哥。

  能在宮宴上遠遠看他一眼、能聽到別人提起他今日又做了什麼什麼,最好以後還能聽到他的孩子叫謝溫瑜的孩子一聲姐姐或哥哥,一切仿佛還要好似從前他就滿足了。

  後來謝溫瑜死了,留下皇太子沒多久就走了。消息傳到張靜淑殿裡的時候,他正在繡一朵鈴蘭花。針扎進了手指,他低頭看著那顆圓溜溜的血珠,哭不出來。

  他把手指含進嘴裡,嘗到了一股鐵鏽味。僵硬的把那朵花繡完,又把那塊手帕疊好收進了箱子最底層,跟當年謝溫瑜寫給他的信放在一起。

  ……

  天快亮時,消息終於傳進了張靜淑的耳中。

  禁衛軍查抄大將軍府,張家母子下獄。與此事毫無關係的張皇貴卿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前,手裡捧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像是在品什麼珍貴的滋味。

  張家倒台之後,再也沒有人能威脅到皇太子,他的謝哥哥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脈,可以安安穩穩地坐她的太子之位了。九泉之下,謝哥哥也會瞑目了吧。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晨風拂過廊下的風鈴,叮叮噹噹的,像是很多很多年前,有人躲在假山後面笑著叫他「靜淑」。他端著涼透的茶,閉了閉眼睛,把那陣風鈴聲聽完。

  這輩子,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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