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是……狼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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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初,蕭雲瀾猛然睜開眼。

  殿內沉水香未散,更漏滴水聲清晰可聞,一切如常——可她卻莫名醒了,像是被什麼無形中被拽出夢境。

  她撐起身,指尖觸到枕下短刃的冰涼,,稍稍安心了些。

  目光掃過垂落的帳幔。

  窗外雪落無聲,宮牆內本該萬籟俱寂,可她卻隱約聽見....

  噼啪。

  極輕的一聲,像是木樑被火舌舔舐的脆響。

  「來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劃破了夜的沉寂。

  值夜的女官匆匆挑簾而入,手中琉璃燈映出蕭雲瀾冷峻的側臉:「陛下?」

  蕭雲瀾已經坐起身,長發如瀑垂落肩頭,眼底沒有半分睡意:「幾更了?」

  「剛過寅時。」女官捧來溫水,「陛下可是夢魘了?」

  蕭雲瀾未答,撥開帷幔,赤足踩上冰涼的青磚,徑直走向北窗。

  「陛下,外頭雪大……」

  「閉嘴。」

  推開雕花窗的剎那,寒風卷著細雪灌入,卻壓不住那股隨風飄來的......焦糊味。

  蕭雲瀾眯起眼。

  紫宸殿北面,越過三重宮牆,本該是皇城最偏僻的角落一一可此刻,夜色盡頭卻隱約浮著一線詭異的橘紅。

  藏書閣走水了。

  蕭雲瀾站在紫宸殿的北窗前,望著遠處藏書閣沖天的火光。

  烈焰映紅了半邊夜空,黑煙滾滾,隱約夾雜著木樑坍塌的悶響。

  蕭雲瀾眸色驟冷。


  找不到,就想一把火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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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太清楚藏書閣北面那間小閣里藏著什麼——

  柳青蕪生前留下的密檔,全部被封存在裡面。

  三年了,柳青蕪的案子早已蓋棺定論——陰山一役,監軍御史柳青蕪通敵叛國,私通北疆,致使大周慘敗,先帝震怒,欲將其就地正法,可柳青蕪卻再也不見蹤影。

  可如今,竟還有人惦記著柳青蕪留下的東西。

  甚至不惜一把火燒了藏書閣……

  一一那就說明,當年的案子,絕不止表面這麼簡單。

  「陸元貞。」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劃破了夜的沉寂。

  值夜女官垂眸恭敬地說:「陛下!藏書閣走水了,陸大人剛好在附近,此刻正在救火。」

  「傳朕口諭。」蕭雲瀾的手指扣在窗欞上,微微收緊,「讓陸元貞帶人先搜查藏書閣北面的琅玕榭。」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但凡靠近者,格殺勿論。」

  女官領命而去,蕭雲瀾卻仍立在窗前,指尖一下一下地輕叩窗欞,仿佛剛才驚醒的心悸還歷歷在目。

  這本不該驚動她,藏書閣離紫宸殿很遠,中間隔著三重宮牆、一座太液池,按常理,她根本不會聽見任何動靜。

  可今夜不同。

  她不僅聽見了,還莫名覺得心口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拓拔玉。

  這個名字毫無徵兆地浮現在她腦海中。

  蕭雲瀾轉身,踩過冰涼的金磚,隨手抓起一件玄色氅衣披上,連束帶都沒來得及繫緊。

  「陛下?」守在門口的另一位女官驚慌地追上來,「您——」

  「備燈。」

  蕭雲瀾的聲音很淡,卻不容置疑。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找他,只知道這一刻,她必須親眼確認——

  他是否安然無恙。

  棲梧宮靜得可怕。

  殿內沒有點燈,窗欞上積了一層薄雪,顯然今夜無人歸來。

  蕭雲瀾站在空蕩蕩的庭院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他去哪了?

  拓拔玉向來守規矩,從不會無故失蹤。

  除非........

  除非他根本回不來。

  蕭雲瀾提著宮燈,沿著回棲梧宮的小徑緩步而行。

  風雪漸急,燈籠的光暈在雪地上投下一圈昏黃,照見零星幾點暗紅的血。

  還未凝固,顯然是剛滴落不久。

  蕭雲瀾的指尖微微發緊,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半盞茶前的梅林,拓拔玉踉蹌著停下腳步,後背重重撞上樹幹。

  雪還在下,冰涼的雪粒子撲在臉上,卻壓不住皮膚下滾燙的熱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發青,指節卻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是被架在火上炙烤,又像是被浸在冰水裡反覆磋磨。

  青蚨引。

  他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這毒發作起來,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棲梧宮的燈火就在不遠處,可他的腿卻像是灌了鉛,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膝蓋上的舊傷又開始作祟,那是冰湖罰跪留下的,寒氣侵入骨髓,平日裡尚且隱隱作痛,如今被高熱一激,更是疼得鑽心。

  拓拔玉閉了閉眼,額前的冷汗滑落,砸在雪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坑。

  再撐一會兒……

  他咬緊牙關,試圖往前邁步,可身體卻不受制地往前栽去。

  砰!

  膝蓋重重砸在雪地里,刺骨的寒意順著腿骨往上爬,凍得他渾身一顫。

  「真是……狼狽……啊。」

  走不動了。

  他索性靠在樹下,仰頭望著遠處的棲梧宮。

  燈火昏黃,像是夜裡的螢火,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雪越下越大,拓拔玉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風雪中,腳步聲漸近。

  拓拔玉沒有抬頭,只是懶洋洋地靠在樹幹上。

  「誰?」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可語氣卻依舊帶著慣常的輕佻。

  來人沒有回答。

  雪地上投下一道修長的影子,玄色繡金鳳的氅衣掃過積雪,留下淺淺的拖痕,停在他面前。

  她甚至沒來得及束髮,幾縷髮絲被夜風撩起,鴉羽般的長髮潑墨似的散在肩頭。

  她就這樣站在拓拔玉面前,望著蜷在樹下的身影。

  拓拔玉緩緩抬眼,對上了一雙冷若寒霜的眼睛。

  蕭雲瀾垂眸看著他,衣襟染血,袖口撕裂,指尖還沾著未乾的墨跡——那是樞密院密檔上特有的硃砂印泥。

  他果然去了那裡。

  蕭雲瀾靜靜地看著他,胸口翻湧著無數質問。

  你去樞密院做什麼?

  誰傷了你?

  那場火,和你有沒有關係?

  可最終,她一個字都沒有問出口。

  至少這一刻,她不想問,也不想知道。

  拓拔玉輕笑:"陛下.......深夜賞雪?"

  蕭雲瀾沒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俯身,伸手扣住他的手腕,觸到的皮膚滾燙,脈搏快得驚人。

  拓拔玉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她攥得更緊。

  「別動。」

  蕭雲瀾的聲音很冷,可動作卻意外地輕。

  她彎下腰,一隻手穿過他的膝彎,另一隻手扶住他的後背,竟直接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手臂穿過他的膝彎時,觸到他冰涼的皮膚下不正常的熱度。

  拓拔玉仰頭看著她,唇角還掛著那抹慣常的笑,可眼底的光已經渙散了。

  「陛下就沒什麼想問的嗎?」他聲音沙啞,「比如臣去了哪裡?又做了什麼?」

  風雪呼嘯,吹得樹梢積雪簌簌落下。

  「問了你就會說嗎?」她淡淡道。

  拓拔玉笑了一聲,額頭抵在她肩上,呼吸灼熱:「陛下啊......」

  蕭雲瀾沒應他,抬步往棲梧宮走去。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又很快融化。

  拓拔玉靠在她懷裡,能清晰地聽見她的心跳聲。

  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北疆王庭的雪夜裡,他的父君也曾這樣抱過他。

  那時候,他還是北疆最受寵的七皇子,而不是如今這個苟延殘喘的質子。

  「陛下......」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戲謔,「臣身上髒。」

  蕭雲瀾腳步未停:「朕知道。」

  「臣可......快死了。」拓跋玉歪了歪頭,血順著手指滑落,卻仍笑得放肆。

  蕭雲瀾終於低頭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緒難辨:「你死不了。」

  棲梧宮的燈火越來越近。

  拓拔玉的意識開始模糊,高熱燒得他神志不清。

  恍惚間,他聽見蕭雲瀾的聲音:「撐住。」

  那麼冷,又那麼重。

  像命令,又像承諾。

  恍惚間,他感覺蕭雲瀾的手臂收緊了些,像是怕他摔下去。

  他無聲地笑了笑,終於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至少這一刻......

  他是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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