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這般嬌氣,偏又倔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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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憶如煙散去,沈硯卿仍跪在青石板上,月色為他披上一層薄霜。

  夜露漸重,浸透了他的衣袍,在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雪夜寂靜,蕭雲瀾踏著積雪走出十餘步,靴底碾碎薄冰的聲響在寂靜的宮道上格外清晰。

  她走出幾步,忽又停下,眉頭微蹙,心中翻湧起一陣煩躁。

  ——朕同他置什麼氣?

  她轉身,朝沈硯卿的方向走了兩步,卻又猛地頓住。

  ——不對!朕是陛下,憑什麼遷就他一個臣子?

  她冷著臉,再次轉身,朝紫宸殿的方向邁步,可剛走幾步,腦海里又浮現出沈硯卿跪在雪地里的身影——單薄、倔強,肩頭覆雪,唇色蒼白。

  ——他到底是個男子,身嬌體弱的,若真凍病了……

  她腳步一頓,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可那又關朕什麼事?他自找的!

  她咬牙,繼續往前走,可心裡卻像是壓了塊石頭,沉甸甸的,讓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

  ——可他是朕的肱股之臣啊!

  ——對!肱股之臣!!!

  ——朕做什麼都是對的!都是對的!

  ——好,就這樣!回頭,轉身!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猛地轉身,大步朝沈硯卿的方向走去。

  ——朕是陛下,朕想怎樣就怎樣!

  ——朕回去,不是因為遷就他,而是因為……因為……

  ——因為他是朝廷重臣!是朕的左膀右臂!對!就是這樣!

  她越走越快,仿佛怕自己再猶豫一秒,就會再次改變主意。

  她腳步一頓,停在沈硯卿面前,看著他仍跪在雪中的身影,忽然語塞。

  蕭雲瀾攏了攏狐裘大氅,下頜微抬,端出一副威嚴從容的模樣,仿佛方才在雪地里來回踱步的人不是她一般。

  "起風了,你回吧。"她淡淡道,嗓音比落在殿上檐角的雪還冷上三分。

  ——說的真好,朕真是個明君。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在心裡狠狠擰了自己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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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朕怎麼會這麼想?

  ——定是最近跟楚祉那個蠢貨待久了,被傳染了傻氣。

  她眯起眼,已經在心裡給楚祉記上一筆——明日就罰她去掃馬圈,掃不完不准回府。

  ——這樣就能少在朕面前晃蕩。

  夜風卷著雪粒子撲簌簌打在臉上,她這才發現沈硯卿還跪著沒動。

  那雙清凌凌的眼睛正望著雪地,睫毛上沾的雪粒融成細小的水珠,要掉不掉的懸在眼尾,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硯卿起身時,衣擺掃過青磚上的薄雪,簌簌如碎玉。

  蕭雲瀾正欲轉身,卻見他忽地調轉方向,朝她直面而來——

  提袍,屈膝,落跪。

  一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卻比任何忤逆都更驚心動魄。

  玄色官袍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痕,像一筆濃墨狠狠劃破素箋。

  他跪著向她行來。

  每行兩步便抬頭望她,睫毛上沾著的雪融成水痕,順著臉頰滑落。

  分明是俯首稱臣的姿態,偏生帶著攻城略地的氣勢。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要纏上她的裙角。

  雪夜寂靜,唯聞衣料摩挲青磚的細響,一聲聲,都是無聲的詰問。

  待他跪至階前,一縷濕發黏在頸側。

  他停在她鞋尖前三寸處,不再前進分毫。

  蕭雲瀾忽然想起傳臚大典那日。

  也是這樣,他跪在丹墀之下,脊背挺得筆直。

  禮官高唱"一甲第一名沈硯卿"時,發間銀絲翠羽簪映著雪光,晃得滿朝文武睜不開眼。

  此刻雪落滿肩,他跪得比當年更卑微,眼神卻比當年更灼人。

  一滴雪水從檐角墜落,"嗒"地砸在他手邊。

  他依舊沉默,只是將凍得發紅的手指悄悄蜷進袖中。

  蕭雲瀾看著眼前倔強跪著的身影,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罷了罷了,依了他就是。

  ——左右也不是什麼要緊事,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值得他這般跪著求?

  "好了好了,"她板著臉道,語氣卻比方才軟了三分,"朕依你就是了,快些起來吧。"

  沈硯卿低聲道:"謝陛下。"他撐著膝蓋欲起,卻因久跪腿麻,身形一晃——

  這般金枝玉葉的世家公子,從小錦衣玉食養出來的矜貴身子,哪裡經得起雪地里這般折騰。

  那身冰蠶絲織就的官袍下擺早已被雪水浸透,凍得發僵的手指連衣料都抓不穩。

  起身時膝蓋一軟,整個人便向前栽去。

  蕭雲瀾下意識伸手扶住他肘間,觸手只覺這人的骨頭都像是玉雕的,冰涼又脆弱。

  她幾乎是本能地收緊了力道,這才沒讓他當眾失儀。

  "臣,僭越了。"沈硯卿垂眸退後半步,聲音輕得像雪落。

  他面上不顯,耳尖卻泛起薄紅,襯著那張白玉似的臉,倒像是上好的白瓷描了胭脂。

  蕭雲瀾收回手,指尖殘留的溫度很快被風雪吹散。

  她轉身對隨侍的宮人吩咐:"去把沈卿的侍從叫來,接他回府。"語氣平淡,卻又補了一句,"再備個暖爐。"

  蕭雲瀾望著他,心頭忽然泛起一絲異樣的情緒。

  她想起那些世家大族裡嬌養的公子們——哪個不是被母親父親捧在手心裡疼著護著?

  平日裡磕著碰著都要請太醫,更別說在這冰天雪地里跪上許久。

  她目光掠過他凍得發青的指尖。

  分明是錦繡堆里嬌養出的玉人兒,十指不沾陽春水,連握筆的指節都透著矜貴。

  偏要學那些武將硬撐,跪在這冰天雪地里,倒像是她這個做君王的苛待了他似的。

  ——到底是個男子,心思細膩敏感。

  ——打不得罵不得,說重了怕他往心裡去,說輕了又怕他不當回事。

  ——這般嬌氣,偏又倔得很。

  偏生眼前這人,明明生得比誰都矜貴,卻偏要往這朝堂旋渦里跳。

  ——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朕...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一軟。

  "明日..."她突然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換那支青玉簪吧。"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怔了怔。那支青玉簪,是她隨手賞的,算不得多貴重,卻見他戴過好幾回。

  雪落無聲。

  沈硯卿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突然被點亮的星子。

  "臣..."他的聲音有些啞,"遵旨。"

  蕭雲瀾別過臉去,假裝沒看見他眼中閃動的光。

  她攏了攏狐裘,轉身往殿內走去,卻在轉身的瞬間,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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