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殿內薰香裊裊，沈硯卿抬首的剎那，女帝金冠垂落的明珠正巧撞碎一縷陽光，在他眼前炸開細碎的金芒。
蕭雲瀾的眸光比奏摺上的硃批更鋒利，一寸寸刮過他的偽裝——
眉間花鈿是母親親手點的"落霞妝"，此刻卻如火灼般發燙。
耳垂上懸著的明月璫隨著他輕顫的呼吸搖晃，在頸側投下細小的陰影，像極了幼時臨帖不慎滴落的墨點。
"《水患疏》第七卷。"女帝忽然開口，指尖在青玉案上輕叩，"愛卿對'以工代賑'之策，可有高見？"
沈硯卿袖中的手猛然攥緊。
那本是他用左手字跡寫的策論，此刻卻從帝王唇間碾出，每個字都似烙鐵燙在脊背上。
他看見御案邊緣露出奏摺一角——正是他少時最常用的灑金箋。
沈硯卿的薄唇輕輕顫動，如蝶翼般細微，唇上那抹硃砂色的胭脂在緊繃中裂開幾道細紋，宛若冰面乍破的春痕。
他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恰好遮住瞳孔的震顫。
"臣以為——"
聲音出口竟清越如常，連他自己都驚異這份鎮定。
廣袖拂過青玉磚，他執禮的姿勢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治水如治國，堵不如疏。"
抬起的面龐映著殿外天光，眉間花鈿紅得愈發驚心，"開河道以泄洪，築堤壩以固本，正如陛下以工代賑之策——"
珠簾突然嘩啦作響。蕭雲瀾不知何時已繞至案前，玄色龍袍的下擺掃過他跪地的膝頭。
"說下去。"
三個字輕若羽毛，重若千鈞。
沈硯卿看見自己倒映在女帝瞳仁里的模樣：步搖垂珠搖曳，像極了懸在蛛絲上的命數。
"饑民領糧則懶散，得工則自強。"他忽然仰頭直視天顏，明月璫在頸側盪出驚心動魄的弧線，"正如臣今日跪在這裡——"
殿外驚雷炸響，夏雨驟然而至。
"求的不是陛下寬恕欺君之罪。"雨聲中他的嗓音如玉石相擊，"而是求一個，以男子之身報效朝廷的機會。"
蕭雲瀾的指尖驟然收緊。
殿內燭火猛地一晃，將她的影子拉得猙獰如蟄伏的猛獸，金冠垂下的東珠相互撞擊，發出刀劍相擊般的錚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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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膽子。"她聲音輕得近乎溫柔，卻讓殿角侍立的宮人齊刷刷跪伏在地，"你們沈家的人，是都活得不耐煩了嗎？"
沈硯卿廣袖下的手死死抵住冰涼的地磚，指甲在青玉磚上磨出幾道白痕。
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靛藍絹書，絲帛展開時發出簌簌輕響。
那是用密寫藥水謄抄的名冊，此刻正隨著殿外透入的天光，逐漸顯露出硃砂色的字跡。
"科舉之前，趙徽趙大人已暗中收攏三十六位寒門才子。"他指尖點過一個個滲血般的名字，"其門下棋子更遍布六部——"
絹書突然被疾風掀起一角，露出末尾的鳳凰火漆印，"陛下可知，這印鑑出自何處？"
蕭雲瀾瞳孔驟縮。
那是先帝時期專用於軍報的密印，早在三年前就已廢止。
雨聲忽然震耳欲聾。
沈硯卿的聲音卻清晰穿過雨幕："她們欺陛下年幼，籠絡朝政，難道陛下就沒有生出反抗之心嗎？"
"放肆！"
女帝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震得硯台里的硃砂濺出幾滴，正落在沈硯卿雪白的衣領上，如一抹斬首的血痕。
沈硯卿反而笑了。
他抬手抹去頰邊被碎瓷劃出的血線，染血的指尖在青磚上拖出長長一道紅痕："臣若不放肆，今日就不會跪在這紫宸殿。"
抬起的面龐被閃電照亮，眉間花鈿紅得妖異，"就像陛下若不放肆——"
驚雷炸響，吞沒了最後半句大逆不道之言。但蕭雲瀾看清了他的口型：
怎能坐穩這江山？
宮門外的漢白玉階已被雨水浸透，沈容與的紫金官靴踏碎水窪中的倒影。
她第三次看向日晷，晷針投下的陰影已偏移了整整一個時辰。
"紫宸殿還沒動靜？"她拽住傳話女官的袖口，指尖在孔雀紋刺繡上掐出深痕。
女官被她眼中寒光懾住，結結巴巴道："陸、陸大人說陛下還在問策..."
沈容與心頭猛然一沉，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不妙！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阿硯那孩子自幼倔強，認定之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如今既敢男扮女裝赴這殿試，必是存了破釜沉舟的心思。
紫金官袍在雨中翻飛，沈容與顧不得儀態。
她提著官袍前襟疾步穿過永巷，雨水順著眉心那道常年緊蹙留下的豎紋流淌，像道永遠擦不乾的淚痕。
"阿硯..."
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碾碎，混著雨水的咸澀咽下。
轉過最後一道宮牆時，她遠遠望見紫宸殿的朱漆大門緊閉，檐下金鈴在風中瘋狂擺動，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殿外雨勢漸急，沈容與的紫金官靴踏過水窪，濺起的泥點沾染了朱紅門檻。
紫宸殿前的金磚地汪著水，倒映出她踉蹌的身影。
沈容與踏著青玉階疾步而上，紫金官袍的下擺掃過階前積水，驚碎一池倒映的宮燈。
她停在朱漆殿門前，指尖尚帶著雨水的涼意，卻穩穩按住欲要阻攔的陸元貞的手腕。
"勞煩陸大人通傳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
陸元貞手中宮燈一晃，燈影在沈容與眉間那道常年緊蹙的豎紋上跳動："沈大人，陛下正在殿試，您..."
話未說完，沈容與忽然後退半步，紫金官袍如雲般翻卷，重重跪在積水的青玉階上。
膝蓋撞擊石階的悶響驚得陸元貞手中的宮燈猛地一顫，燈影在她驟然蒼白的臉上劇烈搖晃。
暴雨如注，沈容與的嗓音穿透雨幕，一聲高過一聲——
"陛下！臣沈容與求見陛下！"
她身上的官袍早已濕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每一聲呼喊都帶著胸腔的震顫。
雨水順著她高綰的髮髻流淌，衝散了簪釵上的珍珠，一顆顆砸在漢白玉階上，碎裂如星。
"臣沈容與——求見陛下！"
第三聲呼喊撕裂了雨簾，尾音已帶上嘶啞。
守在殿外的金鱗衛握緊了刀柄，卻無人敢攔這位當朝丞相。
她跪在殿前，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濺起的水花混著額間滲出的血絲，在積水中暈開淡紅的痕。
雨絲如銀線垂落，在漢白玉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沈容與的紫金官袍已浸透雨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她正要再開口，陸元貞突然上前一步，素手輕抬，宮燈在雨中劃出一道朦朧的光弧。
"沈大人，"陸元貞聲音壓得極輕，卻字字清晰，"您別再喊了。"
她指尖微顫，將傘又傾過去幾分，自己半邊身子淋在雨里，"莫要驚擾了陛下..."
殿內，蕭雲瀾端坐龍案之後，她手中硃筆未停，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陸元貞。"
三個字，冷過階前積水。
陸元貞渾身一顫，手中的傘險些跌落。
她慌忙轉身，提著濕透的裙擺走入殿內："屬下在。"聲音落在金磚地上，輕得驚不起一絲塵埃。
"朕的紫宸殿，何時成了市井街巷？"筆尖在奏摺上劃出凌厲的一道，"何人在外喧譁？"
陸元貞撲通跪地，額頭緊貼金磚："陛下恕罪！沈丞相她——"
"讓她進來。"
蕭雲瀾終於抬眸，眼底似有寒星墜落。
她緩緩擱筆，手指在案上敲出三聲脆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沈容與邁步入內，官袍下擺還在滴水，在猩紅地衣上洇出深色痕跡。
她正要行禮，卻聽龍案後傳來一聲冷笑：
"沈愛卿的規矩，倒是越學越回去了。"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沈容與雙膝跪地，重重叩首："臣罪該萬死！"她的額頭抵在冷硬的金磚上，水珠順著鬢角滑落，"但犬子年少無知，若有冒犯，臣願一力承擔！"
蕭雲瀾忽然起身，龍袍逶迤垂落。
她緩步踱至沈容與面前，撥開垂落的珠簾，金玉珠串微微晃動，在丞相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不過你來的正好。"
女帝的聲音很輕，卻讓殿外驚雷都黯然失色。
殿內薰香冷冽，蕭雲瀾指尖撫過案頭白瓷瓶中的一枝綠萼梅，突然"咔"地折斷——
"朕正想問問，你們沈家——"
"究竟有幾個腦袋夠砍？"
"陛下，千錯萬錯都是臣一人之錯，與犬子無關。"她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是臣太過嬌縱他，才讓他膽大妄為，觸怒天顏。"
她緩緩直起身，卻仍跪著，雙手伏地，指尖微微發白："臣願辭去丞相一職，交還紫綬金印，只求陛下開恩，饒恕臣子年少無知。"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檐外雨聲淅瀝。
蕭雲瀾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指尖輕輕敲擊龍案，忽然冷笑一聲："朕還沒發話，你倒是把話說得漂亮。"
她起身，玄色龍袍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緩步踱至沈容與面前。
燭光在她輪廓分明的面容上跳動，映得她眸色深沉難測。
"沈容與，"她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誚，"你教了個好兒子啊。"
沈容與的背脊繃得筆直，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下頜處懸而未滴。
蕭雲瀾忽然俯身，挑起沈容與的下巴，逼她直視自己："朝堂之上的事，你倒是半點不落地都說給你這個兒子聽了。"
她輕笑，"你倒真是人如其名——容與，從容不迫，與子同謀。"
沈容與瞳孔驟縮，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她再次重重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陛下，臣惶恐！"
她的聲音終於泄露出一絲驚懼，指尖在金磚上抓出幾道淺痕。
殿內薰香裊裊，卻掩不住那股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
殿外雨聲漸歇，檐角殘存的積水滴落在青磚上，一聲，一聲，像是更漏將盡。
蕭雲瀾執劍而立，劍身映著殿內未熄的燭火，在沈硯卿頸側投下一線寒光。
少年郎的睫毛在劍鋒旁輕顫，投下的陰影如同折翼的蝶。
"你惶恐？"女帝輕笑，劍尖挑起沈硯卿的下頜，"朕看你這個兒子，倒是膽大得很啊。"
當冰冷的劍鋒貼上脖頸時，沈硯卿的呼吸驟然凝滯。
太阿劍的寒意順著血脈遊走，激得他頸後細小的絨毛微微豎起。
——會死嗎？
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
他看見劍身上倒映的自己：眉間花鈿暈開成血，女裝髮髻散落半邊，狼狽得像個笑話。
殿角的銅漏滴答作響，每一滴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蕭雲瀾的劍尖忽然下壓半分，一縷青絲應聲而斷，輕飄飄落在地上。
沈硯卿這才驚覺自己的手指在袖中痙攣般顫抖，連帶著腰間玉佩的流蘇都簌簌作響。
"男扮女裝，欺君罔上。"
話音未落，劍鋒已轉，冰冷的刃口貼上沈容與的咽喉。
一滴汗珠順著丞相的頸線滑下，在劍身上碎成兩半。
劍身輕拍沈容與的面頰，發出細微的錚鳴，"身為丞相，徇私枉法。"
殿內忽然陷入死寂，唯有燭芯爆開的輕響。
蕭雲瀾反手將劍尖抵上沈容與的心口，繡著金龍的廣袖垂落，露出雪如凝脂的腕間。
"說說看，"她聲音很輕，像雪落在劍刃上，"夠你們沈家誅幾次九族？"
窗外忽有驚雀飛過，振翅聲撕破凝滯的空氣。
沈容與的指尖在官袍下無聲蜷縮，掐進掌心的月牙痕滲出細小的血珠。
她低垂的脖頸繃出僵硬的弧度，像一張拉滿的弓，可當蕭雲瀾的劍鋒再度掠過沈硯卿眉心時，那截雪白的頸子卻突然仰起——
"陛下！臣……"
她急喚出聲的剎那，一滴汗從鬢角滑落，在腮邊劃出蜿蜒的光痕。
蕭雲瀾忽然輕笑出聲，腕間一轉，指尖的太阿劍"錚"地歸鞘。
那聲響驚飛了殿外棲息的寒鴉，翅膀拍打聲穿過雲母窗紗，在殿內投下轉瞬即逝的暗影。
"好了。"
沈硯卿猛地抬頭，卻見女帝眼中映著劍光，竟含著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她隨手將御劍拋給侍從，束髮的玉龍簪在動作間晃出一道清冷弧光。
"朕不過同你二人開個玩笑——"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殿外驟起的風都為之凝滯。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卻仍凝著未化的寒霜。
沈容與的官袍前襟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胸前。
她仍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卻聽見女帝的腳步聲緩緩靠近。
蕭雲瀾忽的俯身，玄色廣袖如垂天之雲般掠過沈容與眼前。
"看把沈卿嚇得。"
殿外忽有東風入帷，掃過案頭的白玉瓶，裡頭折斷著的綠萼梅簌簌落了三四瓣，正巧覆在沈容與尚未收回的顫抖指尖。
蕭雲瀾忽然輕笑，指尖的劍鋒一轉，在殿內燭火下劃出一道流虹般的弧光。
她垂眸看向沈容與，眼底的寒霜似被春風拂過，化作幾分玩味："朕記得，沈容與你當年科舉時，不過得了個榜眼，你這兒子倒是比你更勝一籌。"
沈容與睫毛一顫，卻因這一句話而微微睜大了眼——陛下這是......？
女帝卻已轉身，她的目光如審視珍寶般掠過少年精緻的眉眼，最終停在那雙執拗的眼睛上："你叫沈硯卿，對吧？"
殿外忽有風過，吹得燭火搖曳，將沈硯卿的影子投在蟠龍柱上，修長如竹。
"才學倒是出眾。"蕭雲瀾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慵懶，"只是......禮不可廢。"
她忽然俯身，氣息拂過沈硯卿的耳畔，"不過你這張臉，倒真是讓人雌雄莫辨。"
沈硯卿的脊背僵直，卻聽女帝低笑一聲，繼續道："難怪你能一路闖進殿試而不被人察覺，若是戴上官帽，應該更讓人瞧不出來。"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儀："沈硯卿，朕給你兩個選擇。"
"一，以欺君之罪論處，沈家滿門流放。"
"二——"她指尖掠過輕點案上詔書，"你若想入朝為官，從此須以女子身份示人。"
"你，可願意？"
沈硯卿的睫毛在燭火中投下淺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潮。
他緩緩抬首，唇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春冰初裂時，那抹最鋒利的寒光。
"臣……"
他抬眸望向蕭雲瀾，眼底似有暗潮翻湧，卻又在轉瞬間歸於平靜。
"願意。"
二字擲地，驚得殿外棲鴉四散。沈硯卿俯身叩首時，一枚銅錢從袖中滾落——正是科舉那日，父親塞給他"壓祟"的太平通寶。
銅錢在青磚上旋轉不休，最終停在"開元"二字朝上的位置。
蕭雲瀾的眸光比奏摺上的硃批更鋒利，一寸寸刮過他的偽裝——
眉間花鈿是母親親手點的"落霞妝"，此刻卻如火灼般發燙。
耳垂上懸著的明月璫隨著他輕顫的呼吸搖晃，在頸側投下細小的陰影，像極了幼時臨帖不慎滴落的墨點。
"《水患疏》第七卷。"女帝忽然開口，指尖在青玉案上輕叩，"愛卿對'以工代賑'之策，可有高見？"
沈硯卿袖中的手猛然攥緊。
那本是他用左手字跡寫的策論，此刻卻從帝王唇間碾出，每個字都似烙鐵燙在脊背上。
他看見御案邊緣露出奏摺一角——正是他少時最常用的灑金箋。
沈硯卿的薄唇輕輕顫動，如蝶翼般細微，唇上那抹硃砂色的胭脂在緊繃中裂開幾道細紋，宛若冰面乍破的春痕。
他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陰影，恰好遮住瞳孔的震顫。
"臣以為——"
聲音出口竟清越如常，連他自己都驚異這份鎮定。
廣袖拂過青玉磚，他執禮的姿勢標準得挑不出一絲錯處："治水如治國，堵不如疏。"
抬起的面龐映著殿外天光，眉間花鈿紅得愈發驚心，"開河道以泄洪，築堤壩以固本，正如陛下以工代賑之策——"
珠簾突然嘩啦作響。蕭雲瀾不知何時已繞至案前，玄色龍袍的下擺掃過他跪地的膝頭。
"說下去。"
三個字輕若羽毛，重若千鈞。
沈硯卿看見自己倒映在女帝瞳仁里的模樣：步搖垂珠搖曳，像極了懸在蛛絲上的命數。
"饑民領糧則懶散，得工則自強。"他忽然仰頭直視天顏，明月璫在頸側盪出驚心動魄的弧線，"正如臣今日跪在這裡——"
殿外驚雷炸響，夏雨驟然而至。
"求的不是陛下寬恕欺君之罪。"雨聲中他的嗓音如玉石相擊，"而是求一個，以男子之身報效朝廷的機會。"
蕭雲瀾的指尖驟然收緊。
殿內燭火猛地一晃，將她的影子拉得猙獰如蟄伏的猛獸，金冠垂下的東珠相互撞擊，發出刀劍相擊般的錚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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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膽子。"她聲音輕得近乎溫柔，卻讓殿角侍立的宮人齊刷刷跪伏在地，"你們沈家的人，是都活得不耐煩了嗎？"
沈硯卿廣袖下的手死死抵住冰涼的地磚，指甲在青玉磚上磨出幾道白痕。
他忽然從懷中取出一卷靛藍絹書，絲帛展開時發出簌簌輕響。
那是用密寫藥水謄抄的名冊，此刻正隨著殿外透入的天光，逐漸顯露出硃砂色的字跡。
"科舉之前，趙徽趙大人已暗中收攏三十六位寒門才子。"他指尖點過一個個滲血般的名字，"其門下棋子更遍布六部——"
絹書突然被疾風掀起一角，露出末尾的鳳凰火漆印，"陛下可知，這印鑑出自何處？"
蕭雲瀾瞳孔驟縮。
那是先帝時期專用於軍報的密印，早在三年前就已廢止。
雨聲忽然震耳欲聾。
沈硯卿的聲音卻清晰穿過雨幕："她們欺陛下年幼，籠絡朝政，難道陛下就沒有生出反抗之心嗎？"
"放肆！"
女帝一掌拍在身旁的桌案，震得硯台里的硃砂濺出幾滴，正落在沈硯卿雪白的衣領上，如一抹斬首的血痕。
沈硯卿反而笑了。
他抬手抹去頰邊被碎瓷劃出的血線，染血的指尖在青磚上拖出長長一道紅痕："臣若不放肆，今日就不會跪在這紫宸殿。"
抬起的面龐被閃電照亮，眉間花鈿紅得妖異，"就像陛下若不放肆——"
驚雷炸響，吞沒了最後半句大逆不道之言。但蕭雲瀾看清了他的口型：
怎能坐穩這江山？
宮門外的漢白玉階已被雨水浸透，沈容與的紫金官靴踏碎水窪中的倒影。
她第三次看向日晷，晷針投下的陰影已偏移了整整一個時辰。
"紫宸殿還沒動靜？"她拽住傳話女官的袖口，指尖在孔雀紋刺繡上掐出深痕。
女官被她眼中寒光懾住，結結巴巴道："陸、陸大人說陛下還在問策..."
沈容與心頭猛然一沉，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不妙！
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阿硯那孩子自幼倔強，認定之事九頭牛都拉不回。
如今既敢男扮女裝赴這殿試，必是存了破釜沉舟的心思。
紫金官袍在雨中翻飛，沈容與顧不得儀態。
她提著官袍前襟疾步穿過永巷，雨水順著眉心那道常年緊蹙留下的豎紋流淌，像道永遠擦不乾的淚痕。
"阿硯..."
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碾碎，混著雨水的咸澀咽下。
轉過最後一道宮牆時，她遠遠望見紫宸殿的朱漆大門緊閉，檐下金鈴在風中瘋狂擺動，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殿外雨勢漸急，沈容與的紫金官靴踏過水窪，濺起的泥點沾染了朱紅門檻。
紫宸殿前的金磚地汪著水，倒映出她踉蹌的身影。
沈容與踏著青玉階疾步而上，紫金官袍的下擺掃過階前積水，驚碎一池倒映的宮燈。
她停在朱漆殿門前，指尖尚帶著雨水的涼意，卻穩穩按住欲要阻攔的陸元貞的手腕。
"勞煩陸大人通傳一聲。"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
陸元貞手中宮燈一晃，燈影在沈容與眉間那道常年緊蹙的豎紋上跳動："沈大人，陛下正在殿試，您..."
話未說完，沈容與忽然後退半步，紫金官袍如雲般翻卷，重重跪在積水的青玉階上。
膝蓋撞擊石階的悶響驚得陸元貞手中的宮燈猛地一顫，燈影在她驟然蒼白的臉上劇烈搖晃。
暴雨如注，沈容與的嗓音穿透雨幕，一聲高過一聲——
"陛下！臣沈容與求見陛下！"
她身上的官袍早已濕透，沉甸甸地貼在身上，每一聲呼喊都帶著胸腔的震顫。
雨水順著她高綰的髮髻流淌，衝散了簪釵上的珍珠，一顆顆砸在漢白玉階上，碎裂如星。
"臣沈容與——求見陛下！"
第三聲呼喊撕裂了雨簾，尾音已帶上嘶啞。
守在殿外的金鱗衛握緊了刀柄，卻無人敢攔這位當朝丞相。
她跪在殿前，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濺起的水花混著額間滲出的血絲，在積水中暈開淡紅的痕。
雨絲如銀線垂落，在漢白玉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沈容與的紫金官袍已浸透雨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
她正要再開口，陸元貞突然上前一步，素手輕抬，宮燈在雨中劃出一道朦朧的光弧。
"沈大人，"陸元貞聲音壓得極輕，卻字字清晰，"您別再喊了。"
她指尖微顫，將傘又傾過去幾分，自己半邊身子淋在雨里，"莫要驚擾了陛下..."
殿內，蕭雲瀾端坐龍案之後，她手中硃筆未停，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陸元貞。"
三個字，冷過階前積水。
陸元貞渾身一顫，手中的傘險些跌落。
她慌忙轉身，提著濕透的裙擺走入殿內："屬下在。"聲音落在金磚地上，輕得驚不起一絲塵埃。
"朕的紫宸殿，何時成了市井街巷？"筆尖在奏摺上劃出凌厲的一道，"何人在外喧譁？"
陸元貞撲通跪地，額頭緊貼金磚："陛下恕罪！沈丞相她——"
"讓她進來。"
蕭雲瀾終於抬眸，眼底似有寒星墜落。
她緩緩擱筆，手指在案上敲出三聲脆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沈容與邁步入內，官袍下擺還在滴水，在猩紅地衣上洇出深色痕跡。
她正要行禮，卻聽龍案後傳來一聲冷笑：
"沈愛卿的規矩，倒是越學越回去了。"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沈容與雙膝跪地，重重叩首："臣罪該萬死！"她的額頭抵在冷硬的金磚上，水珠順著鬢角滑落，"但犬子年少無知，若有冒犯，臣願一力承擔！"
蕭雲瀾忽然起身，龍袍逶迤垂落。
她緩步踱至沈容與面前，撥開垂落的珠簾，金玉珠串微微晃動，在丞相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不過你來的正好。"
女帝的聲音很輕，卻讓殿外驚雷都黯然失色。
殿內薰香冷冽，蕭雲瀾指尖撫過案頭白瓷瓶中的一枝綠萼梅，突然"咔"地折斷——
"朕正想問問，你們沈家——"
"究竟有幾個腦袋夠砍？"
"陛下，千錯萬錯都是臣一人之錯，與犬子無關。"她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是臣太過嬌縱他，才讓他膽大妄為，觸怒天顏。"
她緩緩直起身，卻仍跪著，雙手伏地，指尖微微發白："臣願辭去丞相一職，交還紫綬金印，只求陛下開恩，饒恕臣子年少無知。"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檐外雨聲淅瀝。
蕭雲瀾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指尖輕輕敲擊龍案，忽然冷笑一聲："朕還沒發話，你倒是把話說得漂亮。"
她起身，玄色龍袍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緩步踱至沈容與面前。
燭光在她輪廓分明的面容上跳動，映得她眸色深沉難測。
"沈容與，"她一字一頓，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誚，"你教了個好兒子啊。"
沈容與的背脊繃得筆直，額角卻已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下頜處懸而未滴。
蕭雲瀾忽然俯身，挑起沈容與的下巴，逼她直視自己："朝堂之上的事，你倒是半點不落地都說給你這個兒子聽了。"
她輕笑，"你倒真是人如其名——容與，從容不迫，與子同謀。"
沈容與瞳孔驟縮，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
她再次重重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陛下，臣惶恐！"
她的聲音終於泄露出一絲驚懼，指尖在金磚上抓出幾道淺痕。
殿內薰香裊裊，卻掩不住那股劍拔弩張的肅殺之氣。
殿外雨聲漸歇，檐角殘存的積水滴落在青磚上，一聲，一聲，像是更漏將盡。
蕭雲瀾執劍而立，劍身映著殿內未熄的燭火，在沈硯卿頸側投下一線寒光。
少年郎的睫毛在劍鋒旁輕顫，投下的陰影如同折翼的蝶。
"你惶恐？"女帝輕笑，劍尖挑起沈硯卿的下頜，"朕看你這個兒子，倒是膽大得很啊。"
當冰冷的劍鋒貼上脖頸時，沈硯卿的呼吸驟然凝滯。
太阿劍的寒意順著血脈遊走，激得他頸後細小的絨毛微微豎起。
——會死嗎？
這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心頭。
他看見劍身上倒映的自己：眉間花鈿暈開成血，女裝髮髻散落半邊，狼狽得像個笑話。
殿角的銅漏滴答作響，每一滴都像在嘲笑他的天真。
蕭雲瀾的劍尖忽然下壓半分，一縷青絲應聲而斷，輕飄飄落在地上。
沈硯卿這才驚覺自己的手指在袖中痙攣般顫抖，連帶著腰間玉佩的流蘇都簌簌作響。
"男扮女裝，欺君罔上。"
話音未落，劍鋒已轉，冰冷的刃口貼上沈容與的咽喉。
一滴汗珠順著丞相的頸線滑下，在劍身上碎成兩半。
劍身輕拍沈容與的面頰，發出細微的錚鳴，"身為丞相，徇私枉法。"
殿內忽然陷入死寂，唯有燭芯爆開的輕響。
蕭雲瀾反手將劍尖抵上沈容與的心口，繡著金龍的廣袖垂落，露出雪如凝脂的腕間。
"說說看，"她聲音很輕，像雪落在劍刃上，"夠你們沈家誅幾次九族？"
窗外忽有驚雀飛過，振翅聲撕破凝滯的空氣。
沈容與的指尖在官袍下無聲蜷縮，掐進掌心的月牙痕滲出細小的血珠。
她低垂的脖頸繃出僵硬的弧度，像一張拉滿的弓，可當蕭雲瀾的劍鋒再度掠過沈硯卿眉心時，那截雪白的頸子卻突然仰起——
"陛下！臣……"
她急喚出聲的剎那，一滴汗從鬢角滑落，在腮邊劃出蜿蜒的光痕。
蕭雲瀾忽然輕笑出聲，腕間一轉，指尖的太阿劍"錚"地歸鞘。
那聲響驚飛了殿外棲息的寒鴉，翅膀拍打聲穿過雲母窗紗，在殿內投下轉瞬即逝的暗影。
"好了。"
沈硯卿猛地抬頭，卻見女帝眼中映著劍光，竟含著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她隨手將御劍拋給侍從，束髮的玉龍簪在動作間晃出一道清冷弧光。
"朕不過同你二人開個玩笑——"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殿外驟起的風都為之凝滯。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卻仍凝著未化的寒霜。
沈容與的官袍前襟已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胸前。
她仍保持著叩首的姿勢，卻聽見女帝的腳步聲緩緩靠近。
蕭雲瀾忽的俯身，玄色廣袖如垂天之雲般掠過沈容與眼前。
"看把沈卿嚇得。"
殿外忽有東風入帷，掃過案頭的白玉瓶，裡頭折斷著的綠萼梅簌簌落了三四瓣，正巧覆在沈容與尚未收回的顫抖指尖。
蕭雲瀾忽然輕笑，指尖的劍鋒一轉，在殿內燭火下劃出一道流虹般的弧光。
她垂眸看向沈容與，眼底的寒霜似被春風拂過，化作幾分玩味："朕記得，沈容與你當年科舉時，不過得了個榜眼，你這兒子倒是比你更勝一籌。"
沈容與睫毛一顫，卻因這一句話而微微睜大了眼——陛下這是......？
女帝卻已轉身，她的目光如審視珍寶般掠過少年精緻的眉眼，最終停在那雙執拗的眼睛上："你叫沈硯卿，對吧？"
殿外忽有風過，吹得燭火搖曳，將沈硯卿的影子投在蟠龍柱上，修長如竹。
"才學倒是出眾。"蕭雲瀾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慵懶，"只是......禮不可廢。"
她忽然俯身，氣息拂過沈硯卿的耳畔，"不過你這張臉，倒真是讓人雌雄莫辨。"
沈硯卿的脊背僵直，卻聽女帝低笑一聲，繼續道："難怪你能一路闖進殿試而不被人察覺，若是戴上官帽，應該更讓人瞧不出來。"
她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儀："沈硯卿，朕給你兩個選擇。"
"一，以欺君之罪論處，沈家滿門流放。"
"二——"她指尖掠過輕點案上詔書，"你若想入朝為官，從此須以女子身份示人。"
"你，可願意？"
沈硯卿的睫毛在燭火中投下淺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潮。
他緩緩抬首，唇邊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像春冰初裂時，那抹最鋒利的寒光。
"臣……"
他抬眸望向蕭雲瀾，眼底似有暗潮翻湧，卻又在轉瞬間歸於平靜。
"願意。"
二字擲地，驚得殿外棲鴉四散。沈硯卿俯身叩首時，一枚銅錢從袖中滾落——正是科舉那日，父親塞給他"壓祟"的太平通寶。
銅錢在青磚上旋轉不休，最終停在"開元"二字朝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