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蕭雲瀾硃筆一頓，看著楚祉拖著半截撕裂的衣擺狂奔的背影，緩緩道："沈卿..."
蕭雲瀾將硃筆擱下，指尖在奏摺上那道北疆急報的印痕處輕輕摩挲。
她起身時，垂下的微微晃動，在沈硯卿官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是北疆的事吧。"她推開雕花檻窗，冬日的風裹著梅香捲入殿內，"先陪朕出去走走吧。"
沈硯卿垂眸稱"是。"
二人在遊廊下緩行，蕭雲瀾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目光隨著沈硯卿的背影游移。
月光透過廊檐灑落，為他鍍上一層朦朧的銀輝，那纖細的腰身在行走間若隱若現，仿佛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沈卿。"她突然開口。
沈硯卿聞聲駐足，黑髮隨著轉身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發間的水晶簪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他微微偏頭："陛下有何吩咐？"
蕭雲瀾走近幾步，伸手拂去他肩上並不存在的雪花，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那如瀑的青絲。
髮絲從她指縫間滑落，帶著淡淡的沉水香。
"你今日..."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這支新簪不錯。"
沈硯卿眸光微動，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是前日陛下賞的那批貢品中的。"
"是嗎？"蕭雲瀾挑眉，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支羽毛狀的水晶簪，"朕倒不記得了。"
夜風忽起，吹亂了沈硯卿額前的碎發。
蕭雲瀾下意識抬手，卻在即將觸及時頓住，轉而拂了拂自己的衣袖。
沈硯卿指尖輕叩漢白玉欄杆，遠處鍾粹宮的燈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他袖中露出一角密函，北疆狼紋火漆已被捏碎。
"陛下，明日朝堂必議北疆增兵之事。"他聲音如冰澗落雪，"三司已擬好應對章程。"
蕭雲瀾忽然折下一段梅枝。
脆響聲中，被楚祉啃過的缺口處滲出樹汁，像道新鮮的傷口。
"拓跋瑤..."她指尖抹過琥珀色的樹脂，輕笑出聲，"登基才三日就連增十二名邊關守將，是怕朕惦記她那個..."梅枝突然被折斷，"...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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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卿目光落在折斷處——木質紋理中藏著條暗紅細線，宛如乾涸的血跡。
"北疆的狼煙，燒得太巧了。"她忽然開口，聲音混著雨打琉璃瓦的輕響，"十五座城池的舊帳，他們倒記得清楚。"
手指划過輿圖某處，驚起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更巧的是......左昭明死後，那些暗樁就像雪水滲進沙地，半點痕跡不留。朕打算御駕親征，把暗地裡的蟲子引出來。"
"陛下不可。"他上前半步，傘檐垂下的雨簾隔開飄搖的燈火，"御駕親征若成請君入甕之局......"
話音未落，一陣急風掀翻傘面，露出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屆時京城生變，邊關危殆，陛下要如何自處？"
蕭雲瀾忽然輕笑。
"怕什麼。"她伸手拂去他肩頭並不存在的落雪，護甲上的纏枝紋在雪中泛著冷光，"朝堂之中，不是還有沈愛卿嗎？"
雪落無聲，頃刻間便在廊橋的青瓦上覆了層素白。
沈硯卿的官袍下擺浸在積雪中，玄色衣料漸漸洇出深痕。
他背脊挺得筆直，雪花落在他的眉睫上，又很快被呼出的白霧融化。
"陛下，臣仍以為——"
"夠了。"
蕭雲瀾的聲音並不高，卻似冰刃般截斷了他的話。
她轉過身來，垂眸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唯有袖中攥緊的指節透出幾分怒意。
沈硯卿跪在青石板上，初雪浸透了他的衣袍，寒意滲進骨髓。
他望著蕭雲瀾離去的背影，大氅翻飛間，她踏入宮牆深處，再未回頭。
——恍惚間，他想起那年殿試。他也是這樣跪著，看著蕭雲瀾離去的身影。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春日的庭院裡，梨花簌簌落了滿階，沈硯卿踮腳去夠枝頭最高處的一朵，素白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的腕子。
"慢些，別摔著。"
沈硯卿的母親——沈容與倚在廊下的藤椅里，手中書卷半闔，目光卻始終追著那道小小的身影。
她從不攔他爬樹、踩水、或是蹲在書房裡徹夜翻那些本該是女子才讀的策論。
她只是在他夠不著時，輕輕托一把他的腰，說："阿硯想要哪一枝？母親替你折。"
他的夫郎更甚。
沈硯卿的父親——宋見微，那是個眉眼溫潤的男子，總愛執一把素絹團扇，跟在沈硯卿身後替他遮陽。
他常笑著說："我們阿硯就算要天上的月亮，父親也會架梯子去摘。"
說罷，又悄悄往他手裡塞一塊桂花糖，"別告訴你母親。"
於是沈硯卿長成了沈府最特別的風景——
當別家的公子們被拘在繡架前學描花樣時，他在書房臨《九成宮醴泉銘》，墨跡染髒了衣袖，母親卻只笑著替他挽袖，說："我們阿硯的字，比那些酸詩強多了。"
當旁人議論男子該學琴棋書畫時，他的父親已為他尋來了孤本的《水經注》，還特意在庭院一角壘了座微縮的沙盤，任他用手指劃出江河湖海。
梨花年年開落，沈硯卿在這樣的縱容里長大，像一株生在金玉盆中的野樹，無人修剪枝椏，便肆意朝著天際瘋長。
直到那日，他說："我要去考科舉。"
沈容與手中的茶盞"咔"地輕響，一片梨花正落在她僵住的指尖上。
燭火在青瓷燈盞里微微搖晃，映得沈容與手中的茶盞泛起一圈冷光。
她盯著眼前跪得筆直的兒子，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你再說一遍？"她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窗外人聽去。
沈硯卿抬眸，眼底映著燭火，亮得驚人："我要去參加科舉。"
"荒唐！"沈容與猛地拍案，茶盞震得叮噹響，"你當科舉是什麼？是公子們吟詩作對的遊戲嗎？"
她起身，裙擺掃過案角，帶起一陣風，"男子參加科考，是欺君之罪！若被人發現——"
"母親。"沈硯卿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近乎固執，"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後院，繡花撲蝶，等著嫁人。"
沈容與胸口劇烈起伏，盯著他許久，忽然冷笑："你以為讀書寫字就能改變什麼？這世道，男子再才高八斗，終究不過是個附庸！"
"那我就做一個不是附庸的男子。"
沈硯卿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刃刮過青石，字字清晰。
沈容與怔住。
她望著兒子挺直的脊背，恍惚間想起他幼時躲在書房徹夜讀書的模樣——那時她只當他是孩子心性，卻不想他竟真存了這樣的心思。
梨花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幾片雪白的花瓣粘在窗紙上，像幾縷未化的雪。
沈硯卿的父親立在書房門外，指尖輕輕叩了叩雕花門框，聲音溫潤如玉："他若想去，你便讓他去吧。"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沈容與眉心的褶皺更深。
她手中茶盞一頓，抬眸時眼底映著晃動的光影："若是惹出禍事來，該如何是好？"
"左右不過有你這個做丞相的母親擔著。"宋見微輕笑，團扇輕搖，帶起一陣帶著梨花香的微風。
他倚在門邊，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梨樹上——沈硯卿幼時最愛攀著它讀書，如今枝椏間仿佛還能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可是欺君之罪！"沈容與指尖掐進掌心。
"若連殿試都進不得，何談欺君呢？"宋見微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像一把薄刃，輕輕挑開困局的死結，"你打點好前頭查驗的女官，不就成了？"
一片梨花被風捲入室內，正落在沈容與案前的奏章上。
那是今日剛遞上來的科舉章程，"驗明正身"四字硃筆勾勒，刺目得很。
"阿硯難得想試試。"宋見微伸手拂去她肩頭落花，"你忍心看他日日對著繁文縟節發呆？"
燭火微微搖曳，映著沈母疲憊卻柔軟下來的眉眼。
她望著跪在眼前的兒子，終是輕嘆一聲："我自是不忍……"
話音未落，宋見微已含笑上前，伸手扶起沈硯卿。
他指尖溫暖，帶著梨花淡淡的香氣，動作卻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阿硯，"他眉眼彎彎，聲音溫潤如春溪，"父親派下人新買了『松雪齋』的桂花乳酥和玫瑰蜜糕，還熱著呢。"
他抬手替兒子拂去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陪父親去嘗一嘗？"
窗外，一陣夜風掠過梨樹枝頭，抖落幾片花瓣，輕輕飄進半開的窗欞。
一片正好落在沈硯卿的發間，宋見微笑著伸手拈起，順勢揉了揉他的發頂："聽說這次的新品里，還有用西域蜂蜜調的杏仁酪……"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沈硯卿瞬間亮起來的眼睛，促狹地眨眨眼："不過某人要是再跪著惹母親生氣，恐怕就只能聞聞味道了。"
沈容與終於忍不住"噗嗤"一笑，搖搖頭："你們父子倆啊……"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故作嚴肅道："還不快去？再磨蹭，糕點該涼了。"
宋見微的手指輕輕攏住沈硯卿的掌心，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是握住了一縷久違的春風。
他牽著他走出書房，步履輕緩，衣袂拂過門檻時帶起細微的風，驚動了檐下一盞將熄未熄的燈籠。
光影搖曳，沈硯卿恍惚間又成了那個總愛在梨花下看書的孩子——父親的手也是這樣牽著他，一步一步走過迴廊，去看新開的梨花，或是去嘗剛出爐的糕點。
"小心台階。"
父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和如舊。
沈硯卿低頭，看見青石階上落著幾片被夜露浸濕的花瓣，而父親的靴子正穩穩地踏在前方，為他擋去夜風的涼意。
月光漫過檐角，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硯卿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比父親高出些許。
可那隻手依舊如記憶中一般，堅定而溫柔地牽著他，仿佛無論歲月如何流轉，他永遠都是那個會被父親護在身後的小少年。
燈籠的光暈染開一片暖色，映得宋見微側臉輪廓柔和。他回頭笑了笑，眼尾泛起細紋："怎麼了？"
沈硯卿搖頭，指尖卻悄悄收攏，將那份溫度握得更緊了些。
秋闈放榜那日，沈府門前擠滿了道賀的賓客，紅綢金粉撒了滿階。
沈容與立在廊下，手中攥著報喜的帖子，朱紅的"解元"二字刺得她眼皮直跳。
"夠了......"她指尖發顫，將帖子按在案上，"解元已經太招搖了，若再參加殿試——"
宋見微正在煮茶，聞言輕笑一聲。
爐上泉水咕嘟作響，白霧氤氳間，他執壺的手穩如磐石："妻主當年寫《山河志》時，可沒想過'招搖'二字怎麼寫。"
"那怎麼一樣！"沈容與猛地轉身，"我是女子，可阿硯他——"
"阿硯怎麼了？"宋見微截住她的話頭，將一盞新沏的雲霧推過去，"他的文章，難道不是堂堂正正考出來的？"
茶煙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含笑的眉眼，"還是說......妻主覺得我們阿硯，配不上這個解元？"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笑鬧聲。
沈硯卿被青竹扶著跨過月洞門，女裝裙擺沾著幾片賀客撒的金箔。
他走得很急，身上的配飾隨著腳步叮噹亂響，手裡還攥著本被翻爛的《策論集注》——那是他從小到大，翻過無數遍的書。
沈容與望著沈硯卿發亮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間。
暮色漸沉，最後一縷夕照穿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沈硯卿反手闔上房門，指尖輕抵簪尾，緩緩抽離——
"嗒。"
玉簪落在妝檯上的聲響極輕，卻似驚動了滿室寂靜。
墨發如綢緞般傾瀉而下，髮絲間纏繞的幾縷紅繩在暮光中泛起細碎金芒，隨著他垂首的動作，在肩頭灑落一片微塵似的碎光。
暮光透過雲母窗紗，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暈。
眉如遠山含黛，不描而翠，眼瞼垂落時投下淡影，睫羽在玉白的面頰上顫若停蝶，沾著未晞的晨露。
青絲潑墨般瀉落肩背，發尾蜿蜒至腰際，與緋紅袍角纏綿難分。
幾縷散發被穿堂風拂起，遊絲般縈繞頸側，偶有銀線摻纏其間，恍若銀河碎星墜入夜色。
身後檀木屏風雕著萬里雲山，木紋如歲月沉澱的漣漪。
窗外漏進的光線被窗欞切割，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駁的格子影，似將滿室靜謐織成紗幕。
春闈放榜那日，長安城沸反盈天。
"沈家小姐高中狀元"的消息傳遍街頭巷尾，無人知曉，那紗帽羅裙下，藏的是個少年郎。
"你瘋了？！"丞相府內，沈容與指尖發顫，差點掀翻茶盞，"殿試面聖，若被陛下發現，是要誅九族的！"
沈硯卿卻平靜地撫平袖口褶皺："母親不是常說，孩兒穿裙裝比那些官家小姐還標緻？"
"這是標緻不標緻的事嗎？！"沈母氣極，卻又在看到他執拗的眼神後頹然坐下。
——她這個兒子，自幼便與旁人不同。
別人家的男孩學繡花撲蝶，他卻躲在書房啃《貞觀政要》；旁人議論哪家小姐俊俏，他卻盯著朝堂邸報出神。
燭火在青瓷燈盞里搖曳，映得沈母手中的金花帖子灼灼刺目。
那"會元"二字硃砂勾勒，鮮紅如血，燙得她指尖發顫。
"不能去......"她猛地合上帖子，金步搖在鬢邊簌簌作響，"明日我就稱病，向禮部遞摺子——"
"妻主。"
宋見微的聲音從茶霧後傳來。
他正在煮一壺老君眉，白瓷壺嘴吐出裊裊青煙，模糊了眉目。
案上擺著半局殘棋，黑子正陷重圍——是昨夜沈硯卿與他對弈時留下的。
"阿硯的文章，是陛下親自硃筆圈的元。"他推過一盞茶，琥珀色的茶湯里沉著兩片舒展的葉，"滿朝文武都等著看沈家小姐的殿試風采，此刻抽身......"
沈容與霍然起身，羅裙帶翻了棋罐。
黑白玉子嘩啦啦滾了滿地，有幾顆濺到沈硯卿腳邊。
他不知何時已立在屏風旁，身上還穿著杏林宴歸來的女裝，鬢邊金鈿未卸，在燈下泛著冷光。
"母親。"他彎腰拾起一枚黑子，"孩兒若此時退縮，反倒惹人生疑。"指尖棋子"嗒"地落在棋盤天元，驚破僵局："不如賭一把。"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沈容與臉色煞白。
她指尖死死攥住案幾邊緣，連骨節都泛了青：「賭什麼？賭咱們家有幾個腦袋夠砍嗎？！」
沈硯卿唇角微揚，抬手將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別至耳後，金絲鑲玉的護甲在燭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
他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賭陛下——是不是個明君。」
窗外忽地卷過一陣風，吹得滿室燭影亂晃。
「陛下去歲才登基，今年是她主持的第一場殿試。」他指尖輕叩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
「朝中舊臣盤踞，陛下身邊卻無多少心腹可用——」抬眸時，眼底似有暗火灼燒，「這不正是我們的機會？」
沈容與呼吸一滯，猛地看向他：「你一早便打的這個主意是不是？」她聲音發顫，連袖口金線繡的纏枝紋都跟著微微抖動。
「什麼科舉，什麼才名……你早就算好了要入朝為官，是不是？！」
沈硯卿不語，只是垂眸輕笑。
燭光映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界處，那笑意竟顯出幾分鋒利的艷色。
"妻主。"
宋見微的聲音溫潤如常，他伸手覆上沈母緊握的拳頭，指尖輕輕摩挲她繃緊的骨節。
案上那盞老君眉的茶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阿硯的性子，你我最是清楚。"
沈容與猛地抬頭，卻見夫郎將一枚黑子"嗒"地落在棋盤上——正是方才沈硯卿破局的天元之位。
"你！"她氣急，卻在撞進丈夫含笑的眼眸時驟然泄了氣。
那雙眼啊，二十年來總是這般，含著三分溫柔七分狡黠，讓她再大的火氣都化作無奈。
沈硯卿適時上前，廣袖垂落間露出腕間玉鐲——那是他十歲時，母親親手為他戴上的長命鎖改的。
"母親......"
"罷了！"沈容與甩袖，金線繡的纏枝紋在燈下流光一閃，"你真是摸准了我和你父親拿你沒辦法。"
她伸手為兒子正了正歪斜的釵環，指尖在碰到冰涼的金屬時幾不可察地一顫，"到殿試那日......"
"我在宮門外等你。"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若有不對，我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也會闖進去求情。"
殿試當天，沈硯卿跪在玉階下，聽見珠簾後傳來一聲輕笑：
"抬起頭來。"
年輕的帝王執卷而立，九鳳金冠垂下的流蘇微微晃動。
沈硯卿抬眼，正對上蕭雲瀾探究的目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何為"欺君之罪"。
不是因他男扮女裝，而是他藏在袖中的手，竟妄想觸碰這輪明月。
蕭雲瀾將硃筆擱下，指尖在奏摺上那道北疆急報的印痕處輕輕摩挲。
她起身時，垂下的微微晃動，在沈硯卿官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是北疆的事吧。"她推開雕花檻窗，冬日的風裹著梅香捲入殿內，"先陪朕出去走走吧。"
沈硯卿垂眸稱"是。"
二人在遊廊下緩行，蕭雲瀾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目光隨著沈硯卿的背影游移。
月光透過廊檐灑落，為他鍍上一層朦朧的銀輝，那纖細的腰身在行走間若隱若現，仿佛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沈卿。"她突然開口。
沈硯卿聞聲駐足，黑髮隨著轉身的動作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發間的水晶簪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他微微偏頭："陛下有何吩咐？"
蕭雲瀾走近幾步，伸手拂去他肩上並不存在的雪花，指尖若有似無地擦過那如瀑的青絲。
髮絲從她指縫間滑落，帶著淡淡的沉水香。
"你今日..."她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幾分，"這支新簪不錯。"
沈硯卿眸光微動，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是前日陛下賞的那批貢品中的。"
"是嗎？"蕭雲瀾挑眉，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那支羽毛狀的水晶簪，"朕倒不記得了。"
夜風忽起，吹亂了沈硯卿額前的碎發。
蕭雲瀾下意識抬手，卻在即將觸及時頓住，轉而拂了拂自己的衣袖。
沈硯卿指尖輕叩漢白玉欄杆，遠處鍾粹宮的燈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他袖中露出一角密函，北疆狼紋火漆已被捏碎。
"陛下，明日朝堂必議北疆增兵之事。"他聲音如冰澗落雪，"三司已擬好應對章程。"
蕭雲瀾忽然折下一段梅枝。
脆響聲中，被楚祉啃過的缺口處滲出樹汁，像道新鮮的傷口。
"拓跋瑤..."她指尖抹過琥珀色的樹脂，輕笑出聲，"登基才三日就連增十二名邊關守將，是怕朕惦記她那個..."梅枝突然被折斷，"...好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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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硯卿目光落在折斷處——木質紋理中藏著條暗紅細線，宛如乾涸的血跡。
"北疆的狼煙，燒得太巧了。"她忽然開口，聲音混著雨打琉璃瓦的輕響，"十五座城池的舊帳，他們倒記得清楚。"
手指划過輿圖某處，驚起一滴將落未落的水珠，"更巧的是......左昭明死後，那些暗樁就像雪水滲進沙地，半點痕跡不留。朕打算御駕親征，把暗地裡的蟲子引出來。"
"陛下不可。"他上前半步，傘檐垂下的雨簾隔開飄搖的燈火，"御駕親征若成請君入甕之局......"
話音未落，一陣急風掀翻傘面，露出他驟然蒼白的臉色，"屆時京城生變，邊關危殆，陛下要如何自處？"
蕭雲瀾忽然輕笑。
"怕什麼。"她伸手拂去他肩頭並不存在的落雪，護甲上的纏枝紋在雪中泛著冷光，"朝堂之中，不是還有沈愛卿嗎？"
雪落無聲，頃刻間便在廊橋的青瓦上覆了層素白。
沈硯卿的官袍下擺浸在積雪中，玄色衣料漸漸洇出深痕。
他背脊挺得筆直，雪花落在他的眉睫上，又很快被呼出的白霧融化。
"陛下，臣仍以為——"
"夠了。"
蕭雲瀾的聲音並不高，卻似冰刃般截斷了他的話。
她轉過身來，垂眸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唯有袖中攥緊的指節透出幾分怒意。
沈硯卿跪在青石板上，初雪浸透了他的衣袍，寒意滲進骨髓。
他望著蕭雲瀾離去的背影，大氅翻飛間，她踏入宮牆深處，再未回頭。
——恍惚間，他想起那年殿試。他也是這樣跪著，看著蕭雲瀾離去的身影。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春日的庭院裡，梨花簌簌落了滿階，沈硯卿踮腳去夠枝頭最高處的一朵，素白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的腕子。
"慢些，別摔著。"
沈硯卿的母親——沈容與倚在廊下的藤椅里，手中書卷半闔，目光卻始終追著那道小小的身影。
她從不攔他爬樹、踩水、或是蹲在書房裡徹夜翻那些本該是女子才讀的策論。
她只是在他夠不著時，輕輕托一把他的腰，說："阿硯想要哪一枝？母親替你折。"
他的夫郎更甚。
沈硯卿的父親——宋見微，那是個眉眼溫潤的男子，總愛執一把素絹團扇，跟在沈硯卿身後替他遮陽。
他常笑著說："我們阿硯就算要天上的月亮，父親也會架梯子去摘。"
說罷，又悄悄往他手裡塞一塊桂花糖，"別告訴你母親。"
於是沈硯卿長成了沈府最特別的風景——
當別家的公子們被拘在繡架前學描花樣時，他在書房臨《九成宮醴泉銘》，墨跡染髒了衣袖，母親卻只笑著替他挽袖，說："我們阿硯的字，比那些酸詩強多了。"
當旁人議論男子該學琴棋書畫時，他的父親已為他尋來了孤本的《水經注》，還特意在庭院一角壘了座微縮的沙盤，任他用手指劃出江河湖海。
梨花年年開落，沈硯卿在這樣的縱容里長大，像一株生在金玉盆中的野樹，無人修剪枝椏，便肆意朝著天際瘋長。
直到那日，他說："我要去考科舉。"
沈容與手中的茶盞"咔"地輕響，一片梨花正落在她僵住的指尖上。
燭火在青瓷燈盞里微微搖晃，映得沈容與手中的茶盞泛起一圈冷光。
她盯著眼前跪得筆直的兒子，指尖在案几上敲出沉悶的聲響。
"你再說一遍？"她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窗外人聽去。
沈硯卿抬眸，眼底映著燭火，亮得驚人："我要去參加科舉。"
"荒唐！"沈容與猛地拍案，茶盞震得叮噹響，"你當科舉是什麼？是公子們吟詩作對的遊戲嗎？"
她起身，裙擺掃過案角，帶起一陣風，"男子參加科考，是欺君之罪！若被人發現——"
"母親。"沈硯卿打斷她，聲音平靜得近乎固執，"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後院，繡花撲蝶，等著嫁人。"
沈容與胸口劇烈起伏，盯著他許久，忽然冷笑："你以為讀書寫字就能改變什麼？這世道，男子再才高八斗，終究不過是個附庸！"
"那我就做一個不是附庸的男子。"
沈硯卿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刃刮過青石，字字清晰。
沈容與怔住。
她望著兒子挺直的脊背，恍惚間想起他幼時躲在書房徹夜讀書的模樣——那時她只當他是孩子心性，卻不想他竟真存了這樣的心思。
梨花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幾片雪白的花瓣粘在窗紙上，像幾縷未化的雪。
沈硯卿的父親立在書房門外，指尖輕輕叩了叩雕花門框，聲音溫潤如玉："他若想去，你便讓他去吧。"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沈容與眉心的褶皺更深。
她手中茶盞一頓，抬眸時眼底映著晃動的光影："若是惹出禍事來，該如何是好？"
"左右不過有你這個做丞相的母親擔著。"宋見微輕笑，團扇輕搖，帶起一陣帶著梨花香的微風。
他倚在門邊，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梨樹上——沈硯卿幼時最愛攀著它讀書，如今枝椏間仿佛還能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可是欺君之罪！"沈容與指尖掐進掌心。
"若連殿試都進不得，何談欺君呢？"宋見微的聲音依舊柔和，卻像一把薄刃，輕輕挑開困局的死結，"你打點好前頭查驗的女官，不就成了？"
一片梨花被風捲入室內，正落在沈容與案前的奏章上。
那是今日剛遞上來的科舉章程，"驗明正身"四字硃筆勾勒，刺目得很。
"阿硯難得想試試。"宋見微伸手拂去她肩頭落花，"你忍心看他日日對著繁文縟節發呆？"
燭火微微搖曳，映著沈母疲憊卻柔軟下來的眉眼。
她望著跪在眼前的兒子，終是輕嘆一聲："我自是不忍……"
話音未落，宋見微已含笑上前，伸手扶起沈硯卿。
他指尖溫暖，帶著梨花淡淡的香氣，動作卻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
"阿硯，"他眉眼彎彎，聲音溫潤如春溪，"父親派下人新買了『松雪齋』的桂花乳酥和玫瑰蜜糕，還熱著呢。"
他抬手替兒子拂去膝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陪父親去嘗一嘗？"
窗外，一陣夜風掠過梨樹枝頭，抖落幾片花瓣，輕輕飄進半開的窗欞。
一片正好落在沈硯卿的發間，宋見微笑著伸手拈起，順勢揉了揉他的發頂："聽說這次的新品里，還有用西域蜂蜜調的杏仁酪……"
他故意頓了頓，看著沈硯卿瞬間亮起來的眼睛，促狹地眨眨眼："不過某人要是再跪著惹母親生氣，恐怕就只能聞聞味道了。"
沈容與終於忍不住"噗嗤"一笑，搖搖頭："你們父子倆啊……"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故作嚴肅道："還不快去？再磨蹭，糕點該涼了。"
宋見微的手指輕輕攏住沈硯卿的掌心，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是握住了一縷久違的春風。
他牽著他走出書房，步履輕緩，衣袂拂過門檻時帶起細微的風，驚動了檐下一盞將熄未熄的燈籠。
光影搖曳，沈硯卿恍惚間又成了那個總愛在梨花下看書的孩子——父親的手也是這樣牽著他，一步一步走過迴廊，去看新開的梨花，或是去嘗剛出爐的糕點。
"小心台階。"
父親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溫和如舊。
沈硯卿低頭，看見青石階上落著幾片被夜露浸濕的花瓣，而父親的靴子正穩穩地踏在前方，為他擋去夜風的涼意。
月光漫過檐角，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硯卿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比父親高出些許。
可那隻手依舊如記憶中一般，堅定而溫柔地牽著他，仿佛無論歲月如何流轉，他永遠都是那個會被父親護在身後的小少年。
燈籠的光暈染開一片暖色，映得宋見微側臉輪廓柔和。他回頭笑了笑，眼尾泛起細紋："怎麼了？"
沈硯卿搖頭，指尖卻悄悄收攏，將那份溫度握得更緊了些。
秋闈放榜那日，沈府門前擠滿了道賀的賓客，紅綢金粉撒了滿階。
沈容與立在廊下，手中攥著報喜的帖子，朱紅的"解元"二字刺得她眼皮直跳。
"夠了......"她指尖發顫，將帖子按在案上，"解元已經太招搖了，若再參加殿試——"
宋見微正在煮茶，聞言輕笑一聲。
爐上泉水咕嘟作響，白霧氤氳間，他執壺的手穩如磐石："妻主當年寫《山河志》時，可沒想過'招搖'二字怎麼寫。"
"那怎麼一樣！"沈容與猛地轉身，"我是女子，可阿硯他——"
"阿硯怎麼了？"宋見微截住她的話頭，將一盞新沏的雲霧推過去，"他的文章，難道不是堂堂正正考出來的？"
茶煙裊裊升起，模糊了他含笑的眉眼，"還是說......妻主覺得我們阿硯，配不上這個解元？"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笑鬧聲。
沈硯卿被青竹扶著跨過月洞門，女裝裙擺沾著幾片賀客撒的金箔。
他走得很急，身上的配飾隨著腳步叮噹亂響，手裡還攥著本被翻爛的《策論集注》——那是他從小到大，翻過無數遍的書。
沈容與望著沈硯卿發亮的眼睛，所有話都堵在了喉間。
暮色漸沉，最後一縷夕照穿過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沈硯卿反手闔上房門，指尖輕抵簪尾，緩緩抽離——
"嗒。"
玉簪落在妝檯上的聲響極輕，卻似驚動了滿室寂靜。
墨發如綢緞般傾瀉而下，髮絲間纏繞的幾縷紅繩在暮光中泛起細碎金芒，隨著他垂首的動作，在肩頭灑落一片微塵似的碎光。
暮光透過雲母窗紗，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暈。
眉如遠山含黛，不描而翠，眼瞼垂落時投下淡影，睫羽在玉白的面頰上顫若停蝶，沾著未晞的晨露。
青絲潑墨般瀉落肩背，發尾蜿蜒至腰際，與緋紅袍角纏綿難分。
幾縷散發被穿堂風拂起，遊絲般縈繞頸側，偶有銀線摻纏其間，恍若銀河碎星墜入夜色。
身後檀木屏風雕著萬里雲山，木紋如歲月沉澱的漣漪。
窗外漏進的光線被窗欞切割，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駁的格子影，似將滿室靜謐織成紗幕。
春闈放榜那日，長安城沸反盈天。
"沈家小姐高中狀元"的消息傳遍街頭巷尾，無人知曉，那紗帽羅裙下，藏的是個少年郎。
"你瘋了？！"丞相府內，沈容與指尖發顫，差點掀翻茶盞，"殿試面聖，若被陛下發現，是要誅九族的！"
沈硯卿卻平靜地撫平袖口褶皺："母親不是常說，孩兒穿裙裝比那些官家小姐還標緻？"
"這是標緻不標緻的事嗎？！"沈母氣極，卻又在看到他執拗的眼神後頹然坐下。
——她這個兒子，自幼便與旁人不同。
別人家的男孩學繡花撲蝶，他卻躲在書房啃《貞觀政要》；旁人議論哪家小姐俊俏，他卻盯著朝堂邸報出神。
燭火在青瓷燈盞里搖曳，映得沈母手中的金花帖子灼灼刺目。
那"會元"二字硃砂勾勒，鮮紅如血，燙得她指尖發顫。
"不能去......"她猛地合上帖子，金步搖在鬢邊簌簌作響，"明日我就稱病，向禮部遞摺子——"
"妻主。"
宋見微的聲音從茶霧後傳來。
他正在煮一壺老君眉，白瓷壺嘴吐出裊裊青煙，模糊了眉目。
案上擺著半局殘棋，黑子正陷重圍——是昨夜沈硯卿與他對弈時留下的。
"阿硯的文章，是陛下親自硃筆圈的元。"他推過一盞茶，琥珀色的茶湯里沉著兩片舒展的葉，"滿朝文武都等著看沈家小姐的殿試風采，此刻抽身......"
沈容與霍然起身，羅裙帶翻了棋罐。
黑白玉子嘩啦啦滾了滿地，有幾顆濺到沈硯卿腳邊。
他不知何時已立在屏風旁，身上還穿著杏林宴歸來的女裝，鬢邊金鈿未卸，在燈下泛著冷光。
"母親。"他彎腰拾起一枚黑子，"孩兒若此時退縮，反倒惹人生疑。"指尖棋子"嗒"地落在棋盤天元，驚破僵局："不如賭一把。"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沈容與臉色煞白。
她指尖死死攥住案幾邊緣，連骨節都泛了青：「賭什麼？賭咱們家有幾個腦袋夠砍嗎？！」
沈硯卿唇角微揚，抬手將鬢邊一縷散落的髮絲別至耳後，金絲鑲玉的護甲在燭光下流轉著冷冽的光澤。
他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賭陛下——是不是個明君。」
窗外忽地卷過一陣風，吹得滿室燭影亂晃。
「陛下去歲才登基，今年是她主持的第一場殿試。」他指尖輕叩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響。
「朝中舊臣盤踞，陛下身邊卻無多少心腹可用——」抬眸時，眼底似有暗火灼燒，「這不正是我們的機會？」
沈容與呼吸一滯，猛地看向他：「你一早便打的這個主意是不是？」她聲音發顫，連袖口金線繡的纏枝紋都跟著微微抖動。
「什麼科舉，什麼才名……你早就算好了要入朝為官，是不是？！」
沈硯卿不語，只是垂眸輕笑。
燭光映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界處，那笑意竟顯出幾分鋒利的艷色。
"妻主。"
宋見微的聲音溫潤如常，他伸手覆上沈母緊握的拳頭，指尖輕輕摩挲她繃緊的骨節。
案上那盞老君眉的茶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阿硯的性子，你我最是清楚。"
沈容與猛地抬頭，卻見夫郎將一枚黑子"嗒"地落在棋盤上——正是方才沈硯卿破局的天元之位。
"你！"她氣急，卻在撞進丈夫含笑的眼眸時驟然泄了氣。
那雙眼啊，二十年來總是這般，含著三分溫柔七分狡黠，讓她再大的火氣都化作無奈。
沈硯卿適時上前，廣袖垂落間露出腕間玉鐲——那是他十歲時，母親親手為他戴上的長命鎖改的。
"母親......"
"罷了！"沈容與甩袖，金線繡的纏枝紋在燈下流光一閃，"你真是摸准了我和你父親拿你沒辦法。"
她伸手為兒子正了正歪斜的釵環，指尖在碰到冰涼的金屬時幾不可察地一顫，"到殿試那日......"
"我在宮門外等你。"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若有不對，我拼著這身官服不要，也會闖進去求情。"
殿試當天，沈硯卿跪在玉階下，聽見珠簾後傳來一聲輕笑：
"抬起頭來。"
年輕的帝王執卷而立，九鳳金冠垂下的流蘇微微晃動。
沈硯卿抬眼，正對上蕭雲瀾探究的目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何為"欺君之罪"。
不是因他男扮女裝，而是他藏在袖中的手，竟妄想觸碰這輪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