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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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秀當日,天還未亮,蘇府上下便已燈火通明。

  蘇清晏立於庭前,一襲月白錦袍裹著清瘦身形,外罩銀狐裘氅。

  他臉色蒼白如雪,唇色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唯有眼尾那顆硃砂淚痣鮮紅如血,在晨曦中格外醒目。

  "公子。"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名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快步走來,單膝跪地為他繫緊氅衣系帶。

  少年眉目凌厲,腰間配著一把短劍,正是蘇清晏的貼身侍從——霜寒。

  "不必..."蘇清晏剛要說話,就被霜寒打斷。

  "晨露寒重,公子不該站在風口。"霜寒冷著臉,動作卻輕柔地為他又添了一件織錦披風。

  那雙杏眼掃過周圍侍立的禮部宮人時,卻銳利如刀,嚇得幾個宮人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

  "阿晏。"

  一道溫潤嗓音傳來。

  蘇清晏回首,見父親林氏捧著暖爐疾步而來。

  這位昔年名動京城的大家公子如今鬢角已染霜色,眉眼間儘是憂色。

  "父親怎麼起來了?"蘇清晏連忙去扶,卻被他反手握住手腕。觸手冰涼,惹得林靜昀眉頭緊蹙。

  "藥喝了麼?"林靜昀從袖中取出個精巧的手爐塞進兒子掌心,"今晨風大,你..."話音戛然而止,只緊緊攥著兒子的手不放。

  蘇清晏淺笑:"大夫的藥都帶著呢。"他示意身後霜寒捧著的錦盒,"蜜餞也備了雙份。"

  他攏了攏衣襟,冬日的風帶著寒意,引得他輕咳了兩聲。

  "哥。"蘇明沅站在廊下,拳頭攥得死緊,眼眶發紅,"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蘇清晏輕笑,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領:"胡鬧。"

  他指尖在弟弟領口頓了頓,忽然從袖中摸出一顆油紙包的糖,輕輕塞進蘇明沅緊攥的掌心裡。

  "你小時候,"蘇清晏聲音很輕,"每次我喝藥,你都這樣紅著眼眶守在旁邊。"

  蘇明沅低頭,糖紙在晨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是兄長院裡常備的桂花糖。

  "......甜不甜?"

  蘇清晏笑著問,眉眼彎起的樣子,和記憶里分毫不差。

  蘇蘅立於階前,官袍肅整,面色沉冷,唯有袖中微微發抖的手泄露了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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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晏。"她啞聲道,"若有不妥,立刻傳信。"

  "母親放心。"

  府門外,禮部車駕已至。

  "蘇公子,該啟程了。"女官輕聲催促。

  蘇蘅突然上前一步,親手為兒子繫緊狐裘。

  這個動作讓蘇清晏恍惚想起兒時——那時母親剛上朝回來,也是這樣為他系上披風。

  "母親..."

  "去吧。"蘇蘅拍拍他的肩,卻在收回手時踉蹌了一下——他的阿晏,竟已瘦得硌手。

  遠處鐘聲響起,驚起一群白鴿。

  蘇府門前,那株老梅樹突然落了片葉子,正飄在蘇明沅掌心——來年花開時,兄長能否歸來共賞?

  車簾垂落時,蘇清晏透過紗窗,看見家人還站在家門口,都站得筆直,像在送將士出征。

  車輪碾過青石板,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不知是晨露,還是誰落下的淚。

  選秀,開始了。

  禮部車駕穿過朱雀門時,霜寒突然按住劍柄。

  蘇清晏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宮牆陰影里站著個戴青銅面具的侍衛,腰間懸著的竟是刑部黑騎軍的玄鐵令牌。

  "公子當心。"霜寒聲音壓得極低,"那是黑鴉。"

  蘇清晏指尖輕顫。

  黑騎軍暗衛"黑鴉",專司監視。

  他佯裝整理衣袖,從暗袋取出一枚白玉藥丸含在舌底。

  苦澀漫開的瞬間,宮門在身後轟然閉合。

  鍾粹宮的晨鐘撞破雪霧時,隴西李氏的馬車正碾過朱雀大道上未掃的殘雪。

  車前懸著的青銅錯金鈴鐺叮咚作響,驚飛了檐下啄食的麻雀。

  "公子,到了。"

  車簾掀起瞬間,四周候選的秀子們不約而同屏住呼吸。

  李翊披著件玄狐大氅,領口一圈銀毫在雪光中泛著冷芒。

  他執卷的手指修長蒼白,腕間卻纏著串猩紅血珀佛珠,每顆珠子內部都封著朵金絲勾勒的優曇花。

  "那是...?"工部尚書之子小聲驚呼,"竟用金絲勾勒!"

  李翊恍若未聞。

  他漫不經心拂去袖上落雪,露出腰間懸著的青玉組佩——玉牌代表著"隴西李氏"一族,這是太宗親賜的世代榮寵。

  突然,他指尖一頓。宮道盡頭傳來清越的玉磬聲,八名素衣仆童引著頂青綢轎子逶迤而來。

  轎簾掀起時,飄出縷清苦的藥香。崔晏一襲月白廣袖深衣,蠶絲銀線在雪地里泛著冷光。

  衣擺暗紋竟是用水晶硨磲磨成粉繡的星圖。

  他左耳戴著枚玉雕的蟬形珥璫,蟬翼薄得能看見皮下淡青血管。

  "崔家的雪蠶綢。"李翊忽然輕笑,"看來崔公子是把清河老宅的織機搬來了。"

  "李兄。"崔玦拱手,唇角噙著三分笑,眼底卻凝著七分霜。

  李翊眉峰一挑,指尖在腰間的羊脂玉佩上輕叩:"崔公子這病懨懨的模樣,倒像是我們隴西的沙子迷了眼。"

  "比不得李兄。"崔玦咳嗽兩聲,蒼白的臉上浮起薄紅,"你們隴西的風沙再大,也刮不乾淨身上的銅臭味。"

  "清河崔氏倒是一身清氣。"李翊冷笑,"清得連祖傳的觀星台都守不住。"

  崔玦唇角一勾,眼底卻結著冰,"隴西李氏的待客之道——"指尖輕敲腰間玉佩,"還是這般熱情。"

  尾音上揚,像把淬了蜜的刀。

  兩人目光相觸的剎那,宮牆上的黑鴉突然集體振翅。

  羽翼陰影掠過他們之間,像道無形的分界線。

  兩人同時別過臉去,各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

  崔玦一甩袖子,李翊一揚下巴,誰也不願意搭理誰。

  可那嘴角分明還繃著笑,少年意氣在眉梢眼角跳動著,連鬥氣都透著股鮮活勁兒。

  蘇府後門,楚祉剛轉過身,就見一抹杏色身影炮彈似的沖了過來。

  蘇明沅跑得髮帶在風裡獵獵作響,活像只炸毛的貓兒。

  "都怪你!"他還沒到跟前就揮著拳頭,聲音裡帶著哭腔。

  衝到楚祉面前時,那雙手攥成拳頭,狠狠捶在她胸口。

  "咚,咚"的一聲聲悶響,楚祉被捶得向後踉蹌了半步——外人看來像是夫郎撒嬌,只有她知道這力道能把門板砸個窟窿。

  "阿沅..."楚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亂晃的腦袋,掌心碰到散落的髮絲才驚覺他在發抖。

  少年仰起臉,眼圈紅得厲害,偏要咬著牙發狠:"你今天必須進宮...必須看著哥哥..."

  他拳頭還抵在她心口,指尖卻揪住她衣襟輕輕拽了拽。

  楚祉突然單膝跪地作壯士赴死狀:"阿沅放心!就算被蕭雲瀾發現我第108次偷溜進宮——"

  她誇張地捂住心口,"罰我去刷御馬監那匹總踢我的馬,我也認了!誰讓那是我們阿沅的囑託呢?"

  "刷馬的時候我會默念——"她捏著嗓子學戲文里的腔調,"這刷的不是馬,是我對阿沅的一片丹心啊!"

  蘇明沅急得直跺腳,一把推開還在耍寶的楚祉:"你快些去!"

  他聲音又急又脆,像炸開的炮竹,"再磨蹭哥哥都要被那群狐狸精生吞活剝了!"

  楚祉立刻挺直腰板,像戲台上的小生似的甩了個誇張的袖子(雖然她穿的是箭袖),右手往額頭上一搭,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得令!小的這就快馬加鞭——"

  說完轉身就跑,邊跑邊回頭喊:"阿沅——等我回來!"

  結果一頭撞在宮門前的石獅子上,"哎喲"一聲,揉著額頭一溜煙鑽進了宮門。

  蘇明沅看著楚祉跌跌撞撞跑遠的背影,忍不住扶額苦笑:"這傢伙..."他搖搖頭,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鍾粹宮前,雪落無聲。

  六十名秀子按家世列隊,蘇清晏站在第三排最末。

  這個位置恰好能望見高台上明黃色的身影——女帝蕭雲瀾斜倚龍椅,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扶手,面前垂下的珠簾遮住了神情。

  "陛下萬安——"

  參拜聲里,蘇清晏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喉間腥甜上涌,他急忙用帕子掩住,雪白絲絹上頓時綻開點點紅梅。

  前排的工部尚書之子嫌惡地挪了半步,卻撞上霜寒陰冷的眼神。

  "蘇公子。"禮部女官蹙眉,"可要暫歇?"

  "無妨。"蘇清晏將染血帕子攥入掌心,眼尾硃砂痣在蒼白臉上愈發艷烈,"舊疾而已。"

  高台上,蕭雲瀾敲擊扶手的節奏忽然停了,因為楚小王爺又來作死了。

  半盞茶前,楚祉蹲在宮牆外的老槐樹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眯眼估算著牆頭高度。

  "嘖,這牆砌得真不專業,"她小聲嘀咕,"連個借力的凸起都沒有。"

  說完,她一個助跑,踩著樹幹"噌噌"兩下躥上去,結果——

  "啪!"

  臉朝下摔進了牆內的花叢里。

  "……"楚祉默默吐出嘴裡的花瓣,抬頭四顧,很好,沒人看見。

  她貓著腰溜到鍾粹宮附近,剛想探頭,突然聽見——

  "……咳、咳咳……"

  是蘇清晏!

  楚祉一個激靈,腦袋"咚"地撞上了廊柱,疼得齜牙咧嘴。

  她揉著額頭,偷偷從柱子後瞄過去,只見蘇清晏臉色蒼白,唇邊溢出一絲血跡,身形搖搖欲墜。

  楚祉:"!!!!!"

  她瞬間腦補了八百種陰謀詭計,熱血上頭就要衝出去——

  然後,一腳踩空,"咕咚"滾下了台階。

  "……誰?!"蕭雲瀾冷冽的嗓音傳來,她眸光一凜,指尖微抬,身後金鱗衛瞬間刀劍出鞘,寒光如雪。

  "護駕!"

  十餘名精銳侍衛身形如電,眨眼間便將聲源處團團圍住。長槍短刃齊齊指向花叢,殺氣森然——

  只見楚祉頭頂兩片落葉,嘴裡還叼著半根草莖,正保持著躡手躡腳的姿勢僵在原地。

  金鱗衛統領的刀尖離她鼻尖僅剩半寸。

  楚祉:"......嗨?"

  楚祉僵住,緩緩抬頭,正對上女帝居高臨下的視線。

  "呃……"她乾笑兩聲,迅速躺平裝死,"臣……臣夢遊……"

  蕭雲瀾:"……"

  蘇清晏虛弱扶額:"……"

  楚祉抬頭,正對上蘇清晏噙著笑的嘴角。

  她哭喪著臉小聲嘟囔:"阿沅說得對...我果然不適合偷偷摸摸的..."

  楚祉:翻牆很帥,但只有一秒。

  蕭雲瀾指尖輕叩扶手,珠簾後的目光在蘇清晏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開口:"今日就到這裡。"

  她朝身旁女官陸元真略一頷首,"帶公子們去鍾粹宮安頓。"

  陸元真剛要應是,卻見蕭雲瀾又補了句:"給蘇家公子找個太醫。"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添茶,卻讓陸元真怔了怔——這分明是額外關照。

  除了北疆那位,還從未見過陛下對別的男子這麼上心。

  楚祉正偷偷把鐵鉤往靴筒里塞,突然被點名:"楚祉。"蕭雲瀾起身時金冠的流蘇晃出一片金光,"跟朕去趟紫宸殿。"

  "啊?臣..."楚祉手還卡在靴筒里,抬頭對上女帝似笑非笑的眼神,頓時蔫了,"...臣遵旨。"

  紫宸殿內,楚祉跪坐在席上,手指不安分地摳著坐墊金線。

  蕭雲瀾慢條斯理地批著奏摺,硃筆在宣紙上沙沙作響。

  "陛下..."楚祉終於憋不住,"臣知錯了。"

  筆尖一頓,蕭雲瀾頭也不抬:"錯哪了?"

  "錯在..."楚祉眼珠一轉,"錯在翻牆技術不精,讓陛下發現了!"

  蕭雲瀾抬眸,似笑非笑地掃了楚祉一眼:"既然你這麼喜歡翻牆,不如去御馬監住幾日?"

  她指尖輕點案幾,"朕那匹'烏雲踏雪'脾氣大,正好缺個伴兒。"

  楚祉:"......"

  ——這是要她和馬同吃同住?!

  她剛想開口狡辯,殿外忽傳來一道清冷嗓音:"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沈硯卿一襲墨藍衣袍踏入殿內,腰間玉帶輕叩,發出清冷的脆響。

  他剛拱手要行禮,餘光就瞥見一道身影"嗖"地從御案下竄了出去——

  "陛下!臣突然想起兵部還有要事!"楚祉一邊高喊一邊往外沖,跑得太急,衣擺"刺啦"一聲掛在了鶴嘴燈上。

  殿外傳來"撲通"一聲悶響,接著是金鱗衛統領的嘆息:"楚小王爺,您又卡在狗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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