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御書房內，沉水香裊裊，蕭雲瀾正執硃筆批閱奏摺，忽聽殿外傳來一陣鬼哭狼嚎——
"陛下——！！！"
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侍衛們見怪不怪的嘆氣聲。
下一秒，殿門"砰"地被撞開，一道人影如旋風般沖了進來，玄色衣袍翻飛，腰間玉佩叮噹作響。
楚祉一個滑跪，精準地蹭著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一路滑到御案前。
緊接著一個匍匐，整個人幾乎趴在案上，手臂向前一伸，死死攥住了蕭雲瀾的龍袍下擺。
"陛下！！！"她抬頭，一雙桃花眼裡蓄滿淚水，鼻尖通紅，聲音淒切，"臣有事啟奏啊——！！！"
蕭雲瀾筆尖一頓，硃砂在奏摺上洇開一片紅暈。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朕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朋友。"
"陛下——"楚祉抽噎一聲，攥著龍袍的手又緊了緊，布料都被捏出了褶皺，"您和後宮妃嬪琴瑟和鳴，恩愛美滿，可不能棄臣於不顧啊——"
蕭雲瀾額角青筋跳了跳，嫌棄地用筆桿戳了戳她的額頭："先把鼻涕擦擦。"
楚祉聞言，竟真的用袖子抹了把臉，然後繼續眼巴巴地望著她。
蕭雲瀾忍無可忍，抽回自己的衣擺，整了整被扯歪的領口，冷冷道："說吧，什麼事。"
楚祉眼睛一亮，立刻膝行兩步，又湊近了些："自然是臣的終身大事啊，陛下！"
說著，她又要伸手去抓蕭雲瀾的袖子，被對方一個眼刀釘在原地。
"朕又不是月老。"蕭雲瀾涼涼道。
"可陛下可以下旨賜婚啊！"楚祉理直氣壯。
"那也不能隨意指婚。"蕭雲瀾一笑，"朕若亂點鴛鴦譜，豈不是成了昏君？"
楚祉一聽，頓時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坐在地，捂著臉哀嚎："陛下——！蕭雲瀾——！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啊！你忍心看你摯友我孤家寡人、形單影隻、淒悽慘慘戚戚嗎——！！！"
蕭雲瀾被她吵得頭疼，終於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行了，別嚎了。哪家的公子？"
楚祉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頭，臉上哪有半點淚痕？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已經咧到耳根："陛下答應了？！"
蕭雲瀾面無表情："朕只是問問。"
楚祉也不惱，立刻精神抖擻地爬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笑嘻嘻道："自然是——"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蘇家的公子啊！"
蕭雲瀾指尖輕敲案幾，鳳眸微眯："蘇家有兩位公子，你說的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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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祉立刻挺直腰板："自然是蘇家大公子蘇清晏啊！"
"哦？"蕭雲瀾唇角微勾，從案頭抽出一卷名冊，"可今日禮部呈上的選妃名單中，正有蘇清晏的名字。"
楚祉瞬間瞪大眼睛，一把撲上前按住名冊："陛下！你可不能橫刀奪愛啊！"
她眼眶說紅就紅，聲音淒切，"我從五歲就跟著你了，從小到大沒求過您什麼……"
"這話你從小說到大了。"蕭雲瀾涼涼打斷。
"那年你被太傅罰抄《尚書》，是我偷偷幫你抄了一半，結果字跡太醜被發現了，我還替你挨了戒尺......"
蕭雲瀾挑眉："朕記得是你先攛掇朕逃課的。"
"那、那次不算！"楚祉急得直擺手，"還有七歲那年，你想吃樹上的荔枝，是我爬樹去摘，結果摔下來壓壞了御花園的牡丹，被關禁閉了三個時辰......"
"那是因為你偷吃了一半，核扔在花叢里被發現了。"
楚祉一噎，立刻又換了個方向："八歲那年冬獵，你非要追那隻白狐，結果掉進冰窟窿里，是我跳下去把你撈上來的！
"她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當時你凍得直哭，還是我拿自己的衣袍給你裹著，自己穿著單衣跑回去喊人的！"
蕭雲瀾扶額："朕那是被冰水嗆的......而且最後是侍衛把我們倆一起撈上來的。"
"那九歲呢！"楚祉不依不饒，"你背書背不出，太傅要打手心，是我把手墊在你上面的！"她伸出左手，掌心似乎還留著當年的紅痕，"您看，現在還有印子呢！"
蕭雲瀾瞥了一眼她光潔如新的手心，冷笑："你當時用的是右手。"
"......"楚祉一咬牙，直接撲到案几上，楚祉終於泄了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拽著蕭雲瀾的衣角小聲嘟囔。
"陛下，從小到大我幫你背了多少黑鍋，挨了多少板子......"她突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您就成全我這一次，好不好？"
蕭雲瀾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想起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為了塊糖糕就能高興半天的小丫頭。
她笑著嘆了口氣："你啊......"
蕭雲瀾硃筆在名冊上輕輕一點，"那便讓蘇二公子入宮吧。"
"不行！"楚祉猛地抬頭，連假哭都忘了。
蕭雲瀾挑眉："那你要怎樣？"
"總之..."楚祉攥緊拳頭，"蘇家兩位公子都不行！"
"不可。"帝王聲音驟冷，"這是蘇家的選擇。"
殿內霎時一靜。更漏聲滴答作響，楚祉突然跪直身子，眼底鋒芒畢露："陛下，我從小到大沒求過您什麼——"
"停！"蕭雲瀾重重擱下硃筆，墨汁濺在楚祉袖口，"楚祉，你這個閒散王爺當得夠久了，有些事你該懂了。"
殿內燭火搖曳，楚祉臉上的嬉笑漸漸褪去。
她直直望向蕭雲瀾，眼底是從未有過的銳利："陛下，我不明白。"
她一字一句道："為什麼朝堂博弈，總要犧牲幾個男子的一生？"
蕭雲瀾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硃砂在奏摺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
她抬眸，對上楚祉質問的目光，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你以為朕願意？"
"那為何——"
"楚祉。"蕭雲瀾打斷她，指尖輕叩案幾，"五年前北疆之戰，因軍械貪腐，三千將士埋骨黃沙。你可還記得陣亡名單里，有個叫楚珏的人？"
楚祉渾身一僵，那是她堂姐。
"去年江南水患，朝廷撥下的賑災銀兩被層層盤剝，餓殍千里。"蕭雲瀾緩緩起身，龍袍上的金線在燭光下泛著冷芒。
"你可知那些餓死的百姓里，又有多少是別人的心上人？多少是別人的兄長？"
她踱至窗前，望著遠處宮牆上如血的殘陽："蘇清晏入宮，蘇家既是棋子，也是執棋之人。"
轉身時，步搖輕晃，遮不住眼中鋒芒，"這世道，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楚祉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他是無辜的！"
"誰又不是呢？"蕭雲瀾輕笑一聲，從案頭抽出一封密信擲給她，"看看這個。"
信上是蘇清晏的親筆：「臣願入局，以身為餌。但求陛下徹查軍械案，還亡者公道。」
"你以為他是被迫的？"蕭雲瀾拂袖坐回龍椅，"蘇家兒郎，比你想像的更清醒。"
窗外暮鼓聲聲，驚起一群寒鴉。
楚祉望著信紙上熟悉的字跡，忽然想起那年詩會上，蘇清晏執筆題詩的模樣——
原來他早就做出了選擇。
楚祉沉默片刻，忽然鄭重叩首："既然無法更改..."她再抬頭時，眼中再無戲謔，"只求陛下善待蘇清晏。他弟弟蘇明沅...很擔心他。"
蕭雲瀾眸光微動："放心，朕有分寸。"
"那..."楚祉眼珠一轉，"蘇明沅可以隨時進宮探望兄長嗎？"
"這於禮不合。"
"陛下！我從小到大沒求過您什麼——"楚祉瞬間又掛上那副哭喪臉，袖子作勢就要往帝王袍角上蹭。
蕭雲瀾迅速抽回衣擺，額角青筋直跳："......准了。"
楚祉立刻變臉，笑嘻嘻叩首："謝陛下隆恩！"起身時還順手順走了案上一塊御用點心。
殿內燭火搖曳，蕭雲瀾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直刺向楚祉："其實你喜歡的人是蘇二公子吧？"
楚祉渾身一僵，隨即扯出一個誇張的笑臉："陛下說笑了，臣對蘇明沅並無——"
"楚祉。"蕭雲瀾打斷她，指尖輕叩案幾，"朕認識你這麼多年，你撒謊時右眼會眨。"
楚祉下意識捂住右眼，隨即懊惱地放下手。
"蘇清晏體弱，入宮兇險。"蕭雲瀾慢條斯理地翻開奏摺，"所以你故意說要娶他，是想讓朕以為你鍾情於他，從而放過他？"
硃砂筆尖在紙上劃出凌厲的一豎，像把刀劈開謊言。
楚祉肩膀垮了下來："......陛下知道？"
"看出來了。"蕭雲瀾輕笑，"你提到蘇清晏時，眼神飄忽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可說起蘇明沅——"她突然抄起案上的奏摺朝楚祉砸去，"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去了！"
楚祉手忙腳亂地接住奏摺，一個沒站穩直接坐到了地上："陛下！臣這是...這是..."
蕭雲瀾挑眉，指尖輕敲案幾："你們倆什麼情況？"
楚祉立刻挺直腰板，一臉正氣："回陛下，雖然阿沅還沒答應嫁給我——"
她頓了頓，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但臣已經決定非他不娶了！"
蕭雲瀾："......"
她緩緩放下硃筆，揉了揉太陽穴："朕記得，你上個月還說非醉仙樓的醬肘子不娶？"
"那怎麼能一樣！"楚祉瞪大眼睛，義正言辭，"肘子是肘子，阿沅是阿沅！肘子只能吃進肚子裡，阿沅可是要捧在手心裡的！"
蕭雲瀾："......"
她深吸一口氣："楚祉，你是不是又偷喝朕的貢酒了？"
"沒有！"楚祉立刻搖頭，結果搖得太猛，發冠歪到了一邊。
"臣這是真心實意！您不知道，蘇明沅那小子舞劍的時候，髮帶一飄——"她突然捂住心口，一臉陶醉，"臣的心也跟著飄了！"
蕭雲瀾面無表情地抄起一本奏摺："說人話。"
"咳......"楚祉立刻站直，乾笑兩聲，"就是......臣一見他就腿軟，再見他就想笑，三見連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蕭雲瀾："......"
蕭雲瀾扶額："......滾出去。"
"陛下！臣——"
"再不滾，朕現在就下旨讓蘇明沅進宮。"
楚祉瞬間閉嘴，突然眼睛一亮，一個箭步衝到門口，又扒著門框回頭："，"陛下！要不您下道聖旨，就說蘇明沅衝撞龍顏，罰他給臣當三個月跟班？"
"啪！"
又一個奏摺精準命中楚祉的腦門。
"想得美。"蕭雲瀾嫌棄地擺手，"滾去御馬監刷馬吧，省得在這兒做白日夢。"
楚祉抱著腦袋往外跑，臨到門口又折回來，扒著門框探頭："那陛下...臣能帶蘇明沅一起去刷馬嗎？"
蕭雲瀾直接抄起了硯台。
"臣這就滾！！！"
望著那道蹦跳著離去的背影，蕭雲瀾搖頭輕笑，目光落回名冊上硃筆圈定的"蘇清晏"三字，眸色漸深。
窗外，一枝早開的紅梅探進檐下，恰似某人眼尾那顆硃砂淚痣。
楚祉剛跑出幾步又急剎車折返，半個身子探進殿內："陛下！還有還有，阿沅說蘇清晏他——"
"啪！"
一個硯台擦著楚祉的鼻尖飛過。
"他睡前要喝溫蜂蜜水！水溫必須剛好是溫熱的！"楚祉語速飛快地喊完，立即縮回腦袋，"太燙了他會皺眉，太涼了會咳嗽！"
三秒後，門框邊又冒出個腦袋："他看書時喜歡在頁角折——"
"嗖！"
這次是筆洗。
"——折個小三角做記號！陛下記得備些書籤！"楚祉的聲音從柱子後傳來，"他討厭別人弄亂他的書，上次阿沅把他《洗冤錄》的折角撫平了，他好幾天沒理阿沅！"
蕭雲瀾額角青筋直跳："朕數到三——"
"最後一句！"楚祉從屏風後探出半個身子，"他平時愛用素白帕子，繡青竹紋的那款！宮裡的金線繡帕會扎著他！"她急得直跺腳，"上次趙家送的錦帕，他碰都沒碰！"
"三！"
"還有他——"
"來人！"蕭雲瀾拍案而起，"給朕把這個煩人精扔出宮去！"
四名金甲侍衛應聲而入。被架著往外拖的楚祉還在奮力掙扎："陛下！他寅時容易驚醒！記得讓守夜的宮人腳步放輕！"
"堵上她的嘴！"蕭雲瀾怒吼。
楚祉被架到殿外，仍不死心，扯著嗓子喊道："對了！他喝藥怕苦！要配杏脯！城南王記的最好！還有他——"
"再讓她多說一個字，"蕭雲瀾冷冷道，"就送去御馬監刷馬吧！"
楚祉的嘴立刻閉得比蚌殼還緊。
然而，當夜養心殿卻突然傳出幾道旨意： 著內務府速備白梅十二盆、素帕三十方、蜂蜜三罐，另撤換所有金線寢具。
值夜的侍從們面面相覷——這蘇大公子，怕是位難伺候的主兒啊。
"這位蘇大公子什麼來頭？"
"噓——聽說楚小王爺在御書房鬧了半日，就為這個。"
"嗬！這哪是選秀？分明是請尊佛回來供著！"
而此時，被扔出宮門的楚祉正蹲在宮牆根下，掰著手指頭數："梅樹、帕子、蜂蜜水......還差什麼來著？"突然一拍腦門，"對了！阿沅還說他畏寒！"
剛要起身再闖宮門，突然想起蕭雲瀾的威脅，又蔫蔫地蹲了回去。
月光下，楚祉百無聊賴地拋著油紙包玩，突然靈機一動，賊兮兮地笑了："嘿嘿，陛下不讓我進去，我還不能翻牆嗎？"
她貓著腰溜到宮牆拐角，剛要施展輕功，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聲輕咳。
抬頭一看，金鱗衛統領正抱劍站在牆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楚小王爺，"統領慢悠悠道，"陛下讓屬下轉告您——"
"要是敢翻牆，就把您送去和御馬監的馬同住一個月。"
楚祉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睛卻已經瞪得溜圓。
她心裡瘋狂咆哮："這是跟馬過不去了是吧？！"
"......那馬脾氣可不太好。"統領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上個月剛踢飛了兩個馬夫。"
楚祉："......"
她默默把已經抬起的腳收了回來，乾笑兩聲："哈哈哈，誤會誤會，本王爺就是...就是來賞月的！"
說著還裝模作樣地背著手，搖頭晃腦地吟道："啊！今晚的月亮真圓啊！"
統領："......王爺，今晚陰天。"
楚祉抬頭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尷尬地咳嗽兩聲："這個...月黑風高夜，正是...正是回家睡覺時！告辭！"
說完一溜煙跑了，邊跑邊小聲嘀咕："可惡的蕭雲瀾，連這都算到了......"
"算了......"她摸出懷裡的油紙包，裡面赫然是王記杏脯，"明日再告訴蕭雲瀾吧。"
月光下，楚祉跑得飛快，衣袍翻飛，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陛下——！！！"
聲音由遠及近，伴隨著侍衛們見怪不怪的嘆氣聲。
下一秒，殿門"砰"地被撞開，一道人影如旋風般沖了進來，玄色衣袍翻飛，腰間玉佩叮噹作響。
楚祉一個滑跪，精準地蹭著光可鑑人的金磚地面一路滑到御案前。
緊接著一個匍匐，整個人幾乎趴在案上，手臂向前一伸，死死攥住了蕭雲瀾的龍袍下擺。
"陛下！！！"她抬頭，一雙桃花眼裡蓄滿淚水，鼻尖通紅，聲音淒切，"臣有事啟奏啊——！！！"
蕭雲瀾筆尖一頓，硃砂在奏摺上洇開一片紅暈。
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朕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朋友。"
"陛下——"楚祉抽噎一聲，攥著龍袍的手又緊了緊，布料都被捏出了褶皺，"您和後宮妃嬪琴瑟和鳴，恩愛美滿，可不能棄臣於不顧啊——"
蕭雲瀾額角青筋跳了跳，嫌棄地用筆桿戳了戳她的額頭："先把鼻涕擦擦。"
楚祉聞言，竟真的用袖子抹了把臉，然後繼續眼巴巴地望著她。
蕭雲瀾忍無可忍，抽回自己的衣擺，整了整被扯歪的領口，冷冷道："說吧，什麼事。"
楚祉眼睛一亮，立刻膝行兩步，又湊近了些："自然是臣的終身大事啊，陛下！"
說著，她又要伸手去抓蕭雲瀾的袖子，被對方一個眼刀釘在原地。
"朕又不是月老。"蕭雲瀾涼涼道。
"可陛下可以下旨賜婚啊！"楚祉理直氣壯。
"那也不能隨意指婚。"蕭雲瀾一笑，"朕若亂點鴛鴦譜，豈不是成了昏君？"
楚祉一聽，頓時如遭雷擊，整個人癱坐在地，捂著臉哀嚎："陛下——！蕭雲瀾——！我們可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交情啊！你忍心看你摯友我孤家寡人、形單影隻、淒悽慘慘戚戚嗎——！！！"
蕭雲瀾被她吵得頭疼，終於嘆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行了，別嚎了。哪家的公子？"
楚祉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頭，臉上哪有半點淚痕？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嘴角已經咧到耳根："陛下答應了？！"
蕭雲瀾面無表情："朕只是問問。"
楚祉也不惱，立刻精神抖擻地爬起來，拍了拍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笑嘻嘻道："自然是——"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蘇家的公子啊！"
蕭雲瀾指尖輕敲案幾，鳳眸微眯："蘇家有兩位公子，你說的哪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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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祉立刻挺直腰板："自然是蘇家大公子蘇清晏啊！"
"哦？"蕭雲瀾唇角微勾，從案頭抽出一卷名冊，"可今日禮部呈上的選妃名單中，正有蘇清晏的名字。"
楚祉瞬間瞪大眼睛，一把撲上前按住名冊："陛下！你可不能橫刀奪愛啊！"
她眼眶說紅就紅，聲音淒切，"我從五歲就跟著你了，從小到大沒求過您什麼……"
"這話你從小說到大了。"蕭雲瀾涼涼打斷。
"那年你被太傅罰抄《尚書》，是我偷偷幫你抄了一半，結果字跡太醜被發現了，我還替你挨了戒尺......"
蕭雲瀾挑眉："朕記得是你先攛掇朕逃課的。"
"那、那次不算！"楚祉急得直擺手，"還有七歲那年，你想吃樹上的荔枝，是我爬樹去摘，結果摔下來壓壞了御花園的牡丹，被關禁閉了三個時辰......"
"那是因為你偷吃了一半，核扔在花叢里被發現了。"
楚祉一噎，立刻又換了個方向："八歲那年冬獵，你非要追那隻白狐，結果掉進冰窟窿里，是我跳下去把你撈上來的！
"她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當時你凍得直哭，還是我拿自己的衣袍給你裹著，自己穿著單衣跑回去喊人的！"
蕭雲瀾扶額："朕那是被冰水嗆的......而且最後是侍衛把我們倆一起撈上來的。"
"那九歲呢！"楚祉不依不饒，"你背書背不出，太傅要打手心，是我把手墊在你上面的！"她伸出左手，掌心似乎還留著當年的紅痕，"您看，現在還有印子呢！"
蕭雲瀾瞥了一眼她光潔如新的手心，冷笑："你當時用的是右手。"
"......"楚祉一咬牙，直接撲到案几上，楚祉終於泄了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拽著蕭雲瀾的衣角小聲嘟囔。
"陛下，從小到大我幫你背了多少黑鍋，挨了多少板子......"她突然抬頭，眼睛亮晶晶的，"您就成全我這一次，好不好？"
蕭雲瀾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想起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後，為了塊糖糕就能高興半天的小丫頭。
她笑著嘆了口氣："你啊......"
蕭雲瀾硃筆在名冊上輕輕一點，"那便讓蘇二公子入宮吧。"
"不行！"楚祉猛地抬頭，連假哭都忘了。
蕭雲瀾挑眉："那你要怎樣？"
"總之..."楚祉攥緊拳頭，"蘇家兩位公子都不行！"
"不可。"帝王聲音驟冷，"這是蘇家的選擇。"
殿內霎時一靜。更漏聲滴答作響，楚祉突然跪直身子，眼底鋒芒畢露："陛下，我從小到大沒求過您什麼——"
"停！"蕭雲瀾重重擱下硃筆，墨汁濺在楚祉袖口，"楚祉，你這個閒散王爺當得夠久了，有些事你該懂了。"
殿內燭火搖曳，楚祉臉上的嬉笑漸漸褪去。
她直直望向蕭雲瀾，眼底是從未有過的銳利："陛下，我不明白。"
她一字一句道："為什麼朝堂博弈，總要犧牲幾個男子的一生？"
蕭雲瀾執筆的手微微一頓，硃砂在奏摺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
她抬眸，對上楚祉質問的目光，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你以為朕願意？"
"那為何——"
"楚祉。"蕭雲瀾打斷她，指尖輕叩案幾，"五年前北疆之戰，因軍械貪腐，三千將士埋骨黃沙。你可還記得陣亡名單里，有個叫楚珏的人？"
楚祉渾身一僵，那是她堂姐。
"去年江南水患，朝廷撥下的賑災銀兩被層層盤剝，餓殍千里。"蕭雲瀾緩緩起身，龍袍上的金線在燭光下泛著冷芒。
"你可知那些餓死的百姓里，又有多少是別人的心上人？多少是別人的兄長？"
她踱至窗前，望著遠處宮牆上如血的殘陽："蘇清晏入宮，蘇家既是棋子，也是執棋之人。"
轉身時，步搖輕晃，遮不住眼中鋒芒，"這世道，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楚祉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可他是無辜的！"
"誰又不是呢？"蕭雲瀾輕笑一聲，從案頭抽出一封密信擲給她，"看看這個。"
信上是蘇清晏的親筆：「臣願入局，以身為餌。但求陛下徹查軍械案，還亡者公道。」
"你以為他是被迫的？"蕭雲瀾拂袖坐回龍椅，"蘇家兒郎，比你想像的更清醒。"
窗外暮鼓聲聲，驚起一群寒鴉。
楚祉望著信紙上熟悉的字跡，忽然想起那年詩會上，蘇清晏執筆題詩的模樣——
原來他早就做出了選擇。
楚祉沉默片刻，忽然鄭重叩首："既然無法更改..."她再抬頭時，眼中再無戲謔，"只求陛下善待蘇清晏。他弟弟蘇明沅...很擔心他。"
蕭雲瀾眸光微動："放心，朕有分寸。"
"那..."楚祉眼珠一轉，"蘇明沅可以隨時進宮探望兄長嗎？"
"這於禮不合。"
"陛下！我從小到大沒求過您什麼——"楚祉瞬間又掛上那副哭喪臉，袖子作勢就要往帝王袍角上蹭。
蕭雲瀾迅速抽回衣擺，額角青筋直跳："......准了。"
楚祉立刻變臉，笑嘻嘻叩首："謝陛下隆恩！"起身時還順手順走了案上一塊御用點心。
殿內燭火搖曳，蕭雲瀾忽然抬眸，目光如刃，直直刺向楚祉："其實你喜歡的人是蘇二公子吧？"
楚祉渾身一僵，隨即扯出一個誇張的笑臉："陛下說笑了，臣對蘇明沅並無——"
"楚祉。"蕭雲瀾打斷她，指尖輕叩案幾，"朕認識你這麼多年，你撒謊時右眼會眨。"
楚祉下意識捂住右眼，隨即懊惱地放下手。
"蘇清晏體弱，入宮兇險。"蕭雲瀾慢條斯理地翻開奏摺，"所以你故意說要娶他，是想讓朕以為你鍾情於他，從而放過他？"
硃砂筆尖在紙上劃出凌厲的一豎，像把刀劈開謊言。
楚祉肩膀垮了下來："......陛下知道？"
"看出來了。"蕭雲瀾輕笑，"你提到蘇清晏時，眼神飄忽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可說起蘇明沅——"她突然抄起案上的奏摺朝楚祉砸去，"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去了！"
楚祉手忙腳亂地接住奏摺，一個沒站穩直接坐到了地上："陛下！臣這是...這是..."
蕭雲瀾挑眉，指尖輕敲案幾："你們倆什麼情況？"
楚祉立刻挺直腰板，一臉正氣："回陛下，雖然阿沅還沒答應嫁給我——"
她頓了頓，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但臣已經決定非他不娶了！"
蕭雲瀾："......"
她緩緩放下硃筆，揉了揉太陽穴："朕記得，你上個月還說非醉仙樓的醬肘子不娶？"
"那怎麼能一樣！"楚祉瞪大眼睛，義正言辭，"肘子是肘子，阿沅是阿沅！肘子只能吃進肚子裡，阿沅可是要捧在手心裡的！"
蕭雲瀾："......"
她深吸一口氣："楚祉，你是不是又偷喝朕的貢酒了？"
"沒有！"楚祉立刻搖頭，結果搖得太猛，發冠歪到了一邊。
"臣這是真心實意！您不知道，蘇明沅那小子舞劍的時候，髮帶一飄——"她突然捂住心口，一臉陶醉，"臣的心也跟著飄了！"
蕭雲瀾面無表情地抄起一本奏摺："說人話。"
"咳......"楚祉立刻站直，乾笑兩聲，"就是......臣一見他就腿軟，再見他就想笑，三見連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蕭雲瀾："......"
蕭雲瀾扶額："......滾出去。"
"陛下！臣——"
"再不滾，朕現在就下旨讓蘇明沅進宮。"
楚祉瞬間閉嘴，突然眼睛一亮，一個箭步衝到門口，又扒著門框回頭："，"陛下！要不您下道聖旨，就說蘇明沅衝撞龍顏，罰他給臣當三個月跟班？"
"啪！"
又一個奏摺精準命中楚祉的腦門。
"想得美。"蕭雲瀾嫌棄地擺手，"滾去御馬監刷馬吧，省得在這兒做白日夢。"
楚祉抱著腦袋往外跑，臨到門口又折回來，扒著門框探頭："那陛下...臣能帶蘇明沅一起去刷馬嗎？"
蕭雲瀾直接抄起了硯台。
"臣這就滾！！！"
望著那道蹦跳著離去的背影，蕭雲瀾搖頭輕笑，目光落回名冊上硃筆圈定的"蘇清晏"三字，眸色漸深。
窗外，一枝早開的紅梅探進檐下，恰似某人眼尾那顆硃砂淚痣。
楚祉剛跑出幾步又急剎車折返，半個身子探進殿內："陛下！還有還有，阿沅說蘇清晏他——"
"啪！"
一個硯台擦著楚祉的鼻尖飛過。
"他睡前要喝溫蜂蜜水！水溫必須剛好是溫熱的！"楚祉語速飛快地喊完，立即縮回腦袋，"太燙了他會皺眉，太涼了會咳嗽！"
三秒後，門框邊又冒出個腦袋："他看書時喜歡在頁角折——"
"嗖！"
這次是筆洗。
"——折個小三角做記號！陛下記得備些書籤！"楚祉的聲音從柱子後傳來，"他討厭別人弄亂他的書，上次阿沅把他《洗冤錄》的折角撫平了，他好幾天沒理阿沅！"
蕭雲瀾額角青筋直跳："朕數到三——"
"最後一句！"楚祉從屏風後探出半個身子，"他平時愛用素白帕子，繡青竹紋的那款！宮裡的金線繡帕會扎著他！"她急得直跺腳，"上次趙家送的錦帕，他碰都沒碰！"
"三！"
"還有他——"
"來人！"蕭雲瀾拍案而起，"給朕把這個煩人精扔出宮去！"
四名金甲侍衛應聲而入。被架著往外拖的楚祉還在奮力掙扎："陛下！他寅時容易驚醒！記得讓守夜的宮人腳步放輕！"
"堵上她的嘴！"蕭雲瀾怒吼。
楚祉被架到殿外，仍不死心，扯著嗓子喊道："對了！他喝藥怕苦！要配杏脯！城南王記的最好！還有他——"
"再讓她多說一個字，"蕭雲瀾冷冷道，"就送去御馬監刷馬吧！"
楚祉的嘴立刻閉得比蚌殼還緊。
然而，當夜養心殿卻突然傳出幾道旨意： 著內務府速備白梅十二盆、素帕三十方、蜂蜜三罐，另撤換所有金線寢具。
值夜的侍從們面面相覷——這蘇大公子，怕是位難伺候的主兒啊。
"這位蘇大公子什麼來頭？"
"噓——聽說楚小王爺在御書房鬧了半日，就為這個。"
"嗬！這哪是選秀？分明是請尊佛回來供著！"
而此時，被扔出宮門的楚祉正蹲在宮牆根下，掰著手指頭數："梅樹、帕子、蜂蜜水......還差什麼來著？"突然一拍腦門，"對了！阿沅還說他畏寒！"
剛要起身再闖宮門，突然想起蕭雲瀾的威脅，又蔫蔫地蹲了回去。
月光下，楚祉百無聊賴地拋著油紙包玩，突然靈機一動，賊兮兮地笑了："嘿嘿，陛下不讓我進去，我還不能翻牆嗎？"
她貓著腰溜到宮牆拐角，剛要施展輕功，突然聽到頭頂傳來一聲輕咳。
抬頭一看，金鱗衛統領正抱劍站在牆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楚小王爺，"統領慢悠悠道，"陛下讓屬下轉告您——"
"要是敢翻牆，就把您送去和御馬監的馬同住一個月。"
楚祉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僵住，嘴角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眼睛卻已經瞪得溜圓。
她心裡瘋狂咆哮："這是跟馬過不去了是吧？！"
"......那馬脾氣可不太好。"統領補充道，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上個月剛踢飛了兩個馬夫。"
楚祉："......"
她默默把已經抬起的腳收了回來，乾笑兩聲："哈哈哈，誤會誤會，本王爺就是...就是來賞月的！"
說著還裝模作樣地背著手，搖頭晃腦地吟道："啊！今晚的月亮真圓啊！"
統領："......王爺，今晚陰天。"
楚祉抬頭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空，尷尬地咳嗽兩聲："這個...月黑風高夜，正是...正是回家睡覺時！告辭！"
說完一溜煙跑了，邊跑邊小聲嘀咕："可惡的蕭雲瀾，連這都算到了......"
"算了......"她摸出懷裡的油紙包，裡面赫然是王記杏脯，"明日再告訴蕭雲瀾吧。"
月光下，楚祉跑得飛快，衣袍翻飛，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