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三更梆子響過，蘇府書房仍亮著燈。
蘇蘅手中的茶盞早已涼透，青瓷釉面凝著的水珠滑落，在紫檀案几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她盯著跪在眼前的少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封燙金名帖——禮部剛送來的選秀詔令上，清清楚楚烙著蘇家的徽記。
"明沅..."她聲音發澀，"你兄長的咳疾，近日如何了？"
蘇明沅猛地抬頭，琉璃色的眸子在燭火下微微顫動。
他看見母親攥著帖子的手指節發白，指節因用力而泛著青白，連帖子邊緣都被捏出了褶皺。
"昨夜又咳了半宿。"他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連藥引都吐了出來。"
"母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蘇蘅沒有立即回答。
她緩緩鬆開手指，任由那份燙金名帖落在案几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燭火跳動間，蘇明沅看清了帖子上那個刺目的硃砂印——禮部的官印。
"禮部已經將清晏的名字記入秀男名冊。"蘇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夜色，"三日後...他必須入宮。"
蘇明沅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腰間還掛著楚祉送的那枚玉佩，此刻隨著他激動的動作微微晃動，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只是比起纏綿病榻的蘇明湛，他的輪廓更為銳利，像是未開刃的刀。
"母親！"他膝行兩步抓住衣袖，"醫官說過兄長受不得寒氣，儲秀宮地磚陰冷，他若去選秀——"
"我知道！"
蘇蘅猛地拍案而起，燭火劇烈搖晃，映得她眉目凌厲如刀。
她官袍未褪，腰間玉帶上的獬豸獸紋在光影下栩栩如生——那是大理寺卿的象徵，主刑獄公正。
"你以為我願意讓清晏入宮？！"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三個月！整整三個月！大理寺折了多少名暗探，才摸到趙家倒賣軍械的線索！"
她從袖中抽出一封染血的密函，重重擲在案上。函上硃批刺目，是今晨剛從邊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邊關守將急報：新調軍械半數鏽蝕，弩機無矢，甲冑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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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沅瞳孔驟縮。
"看見了嗎？"蘇蘅指尖點在那片血跡上，"這是昨夜殉職的暗衛留下的。她死前拼著一口氣，把趙家私運軍械的帳本殘頁送到了我手上。"
她突然抓住兒子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若此時因蘇家退縮而斷案，邊關將士穿這樣的甲冑上陣，與送死何異？！"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了蘇蘅猩紅的眼眶。
這位素來剛正不阿的大理寺卿，此刻官袍下的身軀竟在微微發抖。
"趙家已經放話——若蘇家不送子入宮，明日早朝便向陛下請旨，將此案移交刑部。"
她無奈苦笑一聲，"刑部尚書是誰的人，你也知道。"
蘇明沅呼吸一滯。刑部尚書是趙家姻親，若案子到了她手裡……
"屆時不止證據全毀，那些枉死的將士、殉職的暗探……"蘇蘅聲音哽咽，"就真的白死了。"
雨點噼啪砸在窗欞上，像極了邊關戰鼓。
蘇明沅突然想起楚祉上月說起——邊關軍中已有三起弩機炸膛之事。
"母親……"他聲音發顫，"可兄長的身子……"
"我比誰都清楚！"蘇蘅突然暴喝，官帽上的銀簪震落在地。
她彎腰去拾時，蘇明沅看見母親鬢邊新添的白髮，在燭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清晏今晨咳血時，還笑著寬慰我……"蘇蘅攥著銀簪的手青筋暴起，"他說'母親掌天下刑獄，當為生民立命。兒子不過一副殘軀，若能換邊關將士少死千人，值得'。"
蘇蘅的聲音驟然哽住，攥著銀簪的指節發白。
她別過臉去，燭光映出眼角一閃而逝的水光。
官袍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皺，像極了她此刻絞痛的心——為官二十載的鐵面判官，此刻也不過是個心疼孩子的母親。
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案頭那本《洗冤錄》。
蘇蘅為官二十載從不離身的典籍，扉頁上是清晏幼時歪歪扭扭的批註："為官者，當以蒼生為念。"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蘇明沅眼中火光跳動。
他猛地攥住案幾邊緣，指節發白："母親既知趙家不軌，為何不直接上書陛下？"
燭火搖曳，映得蘇蘅眉目沉肅。
她指尖輕叩案幾，聲音低沉而克制："上書？"
她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絲苦笑："趙家盤踞朝堂數十載，門生故吏遍布六部。太貴妃是趙家嫡女，就連陛下那位遠在封地的皇姐——靖安王，也是趙家一手扶持起來的。"
蘇明沅攥緊了拳頭："難道陛下就任由他們——"
"陛下當然知道。"蘇蘅打斷他，目光如炬，"你以為邊關軍械案為何能查到現在？若非陛下暗中授意，大理寺早被趙家掀了個底朝天。"
她起身，從暗格中取出一卷密折，緩緩展開。
硃批鮮紅如血，字跡凌厲如刀——"朕已知悉，卿且慎之。"
"這是三日前陛下親筆所批。"蘇蘅指尖輕撫過那行字跡，"陛下登基不過一年，朝中勢力錯綜複雜。若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窗外雨聲漸急，蘇明沅盯著那抹朱紅，胸口發悶："所以……兄長入宮，也是陛下的意思？"
"不。"蘇蘅合上密折，聲音忽然輕了下來，"這是我們的選擇。"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透過雨幕看見了那座巍峨的宮城："陛下還是太女時，我曾任東宮詹事。
那時她便說過——'為君者，當知何時該進，何時該忍'。"
燭花"啪"地爆開，映亮她眼角的細紋："清晏入宮後，至少有三重保障——其一，陛下會給他應有的體面；其二，趙家不敢明目張胆對秀男下手；其三……"
她突然按住蘇明沅的肩膀："你當真以為，陛下會放任趙家在選秀中做手腳？"
蘇明沅猛地抬頭。
"記住，"蘇蘅的聲音幾不可聞，"陛下讓你兄長入宮，不是當棋子，而是當——"
她蘸著茶水，在案几上寫下一個字，又迅速抹去。
"眼"。
檐角的水滴落在石階上，一聲一聲，像是更漏在計數著什麼。
蘇明沅突然跪了下來。
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衣角上的泥水在青磚上洇開一片污痕。
那是他方才冒雨去尋楚祉時沾上的——可現在，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兒子……明白了。"
他緩緩抬頭，琉璃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某種決絕的光。
蘇明沅猛地站起身，腰間玉佩撞在案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盯著母親那雙飽含滄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母親，我不像您和兄長那樣。"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堅決地剖開這滿室沉重的家國大義。
"我不懂什麼朝堂博弈，也不懂什麼天下蒼生。"他抬手按住胸口，那裡藏著楚祉塞給他的半塊玉珏，"我只知道，我會盡我所能地護住我所珍視的人。"
燭火映在他琉璃色的眸子裡，像是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您說陛下會給兄長體面，可宮牆之內，誰能真正護他周全？您說邊關將士等著軍械案昭雪，可若連至親之人都護不住，談何護天下人？"
蘇蘅張了張口，卻被他打斷。
"母親，您教過我，獬豸辨曲直，刑獄主公道。"他指向母親官袍上的神獸紋樣，"可若連自己的家人都護不住，這公道——"他聲音微哽，"又算什麼公道？"
窗外風雪漸急，檐下鐵馬叮咚作響。
"三日後，入宮的是我。"他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兄長體弱，經不起深宮磋磨。而我——"
他抬眸，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像是戰場上永不熄滅的烽燧。
"我會想盡辦法帶回雪靈芝，也會親眼看著趙家——"
"付出代價。"
"母親放心。"少年聲音很輕，卻像是淬了冰，"從今日起，兒臣就是蘇清晏。"
銅鏡中，孿生兄弟的身影漸漸重合。唯有眼角那顆淚痣，被他用胭脂點成了兄長慣有的位置。
暴雨拍打著窗欞，棋盤上的白子泛著幽光，像極了儲秀宮地磚的顏色。
更深露重，蘇清晏的咳聲從內室傳來，悶悶的，像被什麼壓著。
蘇明沅站在廊下，指尖死死掐著窗欞，木刺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阿沅。"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蘇明沅猛地轉身，看見兄長披著素白單衣立在燈下，瘦削的身形被燭火拉得極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柄將折的劍。
"兄長！"他兩步衝上前，將大氅往兄長肩上裹，"你怎麼起來了？夜風這麼涼——"
"我都知道了。"蘇清晏截住他的話，蒼白的手指按住弟弟的手腕。
那腕上還繫著半截紅繩——是楚祉今年上元節親手給蘇明沅系的。
蘇明沅渾身一僵。
燭花"啪"地爆開，映亮兄長清癯的面容。
蘇清晏忽然笑了，眼尾那顆淚痣在光下微微發亮："楚小王爺前幾日來過了，帶了一些藥材。"
他指了指案頭的藥匣，"說是能鎮我的咳疾。"
蘇明沅喉頭滾動，紅繩下的脈搏突突直跳。
"她腰間佩的玉珏..."蘇清晏輕聲道，"和你藏著的那塊，是一對吧？"
風突然大了，吹得窗紙嘩啦作響。蘇明沅別過臉，喉間哽得生疼。
"我去選秀。"蘇清晏突然說。
"不行！"蘇明沅一把攥住兄長的手腕，觸到嶙峋的骨節，"你的身子根本受不住儲秀宮的陰冷，那些太醫開的藥——"
"那你去？"蘇清晏打斷他，琉璃色的眸子清透如鏡，"讓楚祉看著心上人入宮為妃？"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漏出幾點猩紅，"阿沅...你這樣的性子，不該困在深宮裡。"
蘇明沅盯著兄長掌心的血漬，眼前突然閃過楚祉在演武場教他挽弓的模樣。
那小王爺總愛叼著根草莖，說話時草葉一晃一晃："我們阿沅這雙手，生來就該執劍挽弓的。"
"哥.."他聲音啞得不成調，"我替你。"
蘇清晏猛地抬頭。
"雙生子換身份的把戲，我們小時候玩得還少嗎？"蘇明沅扯了扯嘴角，突然解開發帶。
如瀑青絲垂落的瞬間，連眼尾那顆淚痣的位置都用胭脂點成了兄長的模樣。
銅鏡里赫然映出兩個"蘇清晏"。
"你！"蘇清晏氣急去抓他，卻被弟弟反手按在榻上。
蘇明沅指尖拂過兄長咳血的唇，突然笑了："哥，你記不記得八歲那年，你替我挨了家法？"
他扯開衣領，露出後背淡去的鞭痕，"這次換我替你。"
窗外傳來打更聲，子時已過。
蘇清晏望著弟弟系回男裝髮帶的利落模樣，突然劇烈顫抖起來："楚祉她...知道嗎？"
"知道。"蘇明沅將玉珏塞進兄長掌心，"她說...等我們想出兩全的法子。"
燭淚堆了滿台，像一場凝固的暴雨。
蘇清晏忽然將玉珏重重拍在案上："胡鬧！"他支起身子，"我現在就去向母親說明——"
"哥！"蘇明沅一把按住宣紙，墨跡暈開成猙獰的爪痕，"你以為趙家為什麼這時候發難？"他聲音低下來，"他們就是要蘇家送一個兒子進宮...是誰根本不重要。"
更漏滴答，檐下鐵馬叮咚。
"阿沅..."蘇清晏拭去唇邊血跡，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這世間最好的事，莫過於看著你得償所願。"
他指尖輕撫過弟弟脖間的玉佩，那是他們及笄時父親特意尋來的和田暖玉。
"我這一生困於病榻，最大的慰藉..."突然的咳喘打斷了他的話，待平復後，他的聲音更輕了，"就是看你鮮衣怒馬，活得恣意。"
窗外晨光漸盛，照得他蒼白的面容近乎透明。
"所以啊...讓我這個做兄長的，最後護你一次。"
蘇明沅看著他，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看見晨光中兄長單薄的身影，素白的中衣被鮮血染出點點紅梅，卻依然挺直著脊背，像一株不肯彎折的青竹。
"哥..."他喉頭哽咽，聲音破碎得不成調。
蘇清晏眼尾的淚痣，在陽光下像一顆將墜未墜的淚珠。
他抬手，輕輕抹去弟弟臉上的淚水，指尖冰涼卻溫柔。
"要笑啊...阿沅。"
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時，兩隻手緊緊交握。
案頭的藥碗散發著清苦的香氣，像極了命運的味道。
蘇蘅手中的茶盞早已涼透，青瓷釉面凝著的水珠滑落，在紫檀案几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
她盯著跪在眼前的少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封燙金名帖——禮部剛送來的選秀詔令上，清清楚楚烙著蘇家的徽記。
"明沅..."她聲音發澀，"你兄長的咳疾，近日如何了？"
蘇明沅猛地抬頭，琉璃色的眸子在燭火下微微顫動。
他看見母親攥著帖子的手指節發白，指節因用力而泛著青白，連帖子邊緣都被捏出了褶皺。
"昨夜又咳了半宿。"他喉結滾動，聲音壓得極低，"連藥引都吐了出來。"
"母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您這是什麼意思？"
蘇蘅沒有立即回答。
她緩緩鬆開手指，任由那份燙金名帖落在案几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燭火跳動間，蘇明沅看清了帖子上那個刺目的硃砂印——禮部的官印。
"禮部已經將清晏的名字記入秀男名冊。"蘇蘅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夜色，"三日後...他必須入宮。"
蘇明沅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腰間還掛著楚祉送的那枚玉佩，此刻隨著他激動的動作微微晃動，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只是比起纏綿病榻的蘇明湛，他的輪廓更為銳利，像是未開刃的刀。
"母親！"他膝行兩步抓住衣袖，"醫官說過兄長受不得寒氣，儲秀宮地磚陰冷，他若去選秀——"
"我知道！"
蘇蘅猛地拍案而起，燭火劇烈搖晃，映得她眉目凌厲如刀。
她官袍未褪，腰間玉帶上的獬豸獸紋在光影下栩栩如生——那是大理寺卿的象徵，主刑獄公正。
"你以為我願意讓清晏入宮？！"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鐵，"三個月！整整三個月！大理寺折了多少名暗探，才摸到趙家倒賣軍械的線索！"
她從袖中抽出一封染血的密函，重重擲在案上。函上硃批刺目，是今晨剛從邊關八百里加急送來的——
"邊關守將急報：新調軍械半數鏽蝕，弩機無矢，甲冑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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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明沅瞳孔驟縮。
"看見了嗎？"蘇蘅指尖點在那片血跡上，"這是昨夜殉職的暗衛留下的。她死前拼著一口氣，把趙家私運軍械的帳本殘頁送到了我手上。"
她突然抓住兒子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若此時因蘇家退縮而斷案，邊關將士穿這樣的甲冑上陣，與送死何異？！"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了蘇蘅猩紅的眼眶。
這位素來剛正不阿的大理寺卿，此刻官袍下的身軀竟在微微發抖。
"趙家已經放話——若蘇家不送子入宮，明日早朝便向陛下請旨，將此案移交刑部。"
她無奈苦笑一聲，"刑部尚書是誰的人，你也知道。"
蘇明沅呼吸一滯。刑部尚書是趙家姻親，若案子到了她手裡……
"屆時不止證據全毀，那些枉死的將士、殉職的暗探……"蘇蘅聲音哽咽，"就真的白死了。"
雨點噼啪砸在窗欞上，像極了邊關戰鼓。
蘇明沅突然想起楚祉上月說起——邊關軍中已有三起弩機炸膛之事。
"母親……"他聲音發顫，"可兄長的身子……"
"我比誰都清楚！"蘇蘅突然暴喝，官帽上的銀簪震落在地。
她彎腰去拾時，蘇明沅看見母親鬢邊新添的白髮，在燭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清晏今晨咳血時，還笑著寬慰我……"蘇蘅攥著銀簪的手青筋暴起，"他說'母親掌天下刑獄，當為生民立命。兒子不過一副殘軀，若能換邊關將士少死千人，值得'。"
蘇蘅的聲音驟然哽住，攥著銀簪的指節發白。
她別過臉去，燭光映出眼角一閃而逝的水光。
官袍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皺，像極了她此刻絞痛的心——為官二十載的鐵面判官，此刻也不過是個心疼孩子的母親。
一道閃電劈過，照亮了案頭那本《洗冤錄》。
蘇蘅為官二十載從不離身的典籍，扉頁上是清晏幼時歪歪扭扭的批註："為官者，當以蒼生為念。"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映得蘇明沅眼中火光跳動。
他猛地攥住案幾邊緣，指節發白："母親既知趙家不軌，為何不直接上書陛下？"
燭火搖曳，映得蘇蘅眉目沉肅。
她指尖輕叩案幾，聲音低沉而克制："上書？"
她搖了搖頭，唇角浮起一絲苦笑："趙家盤踞朝堂數十載，門生故吏遍布六部。太貴妃是趙家嫡女，就連陛下那位遠在封地的皇姐——靖安王，也是趙家一手扶持起來的。"
蘇明沅攥緊了拳頭："難道陛下就任由他們——"
"陛下當然知道。"蘇蘅打斷他，目光如炬，"你以為邊關軍械案為何能查到現在？若非陛下暗中授意，大理寺早被趙家掀了個底朝天。"
她起身，從暗格中取出一卷密折，緩緩展開。
硃批鮮紅如血，字跡凌厲如刀——"朕已知悉，卿且慎之。"
"這是三日前陛下親筆所批。"蘇蘅指尖輕撫過那行字跡，"陛下登基不過一年，朝中勢力錯綜複雜。若貿然動手，只會打草驚蛇。"
窗外雨聲漸急，蘇明沅盯著那抹朱紅，胸口發悶："所以……兄長入宮，也是陛下的意思？"
"不。"蘇蘅合上密折，聲音忽然輕了下來，"這是我們的選擇。"
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透過雨幕看見了那座巍峨的宮城："陛下還是太女時，我曾任東宮詹事。
那時她便說過——'為君者，當知何時該進，何時該忍'。"
燭花"啪"地爆開，映亮她眼角的細紋："清晏入宮後，至少有三重保障——其一，陛下會給他應有的體面；其二，趙家不敢明目張胆對秀男下手；其三……"
她突然按住蘇明沅的肩膀："你當真以為，陛下會放任趙家在選秀中做手腳？"
蘇明沅猛地抬頭。
"記住，"蘇蘅的聲音幾不可聞，"陛下讓你兄長入宮，不是當棋子，而是當——"
她蘸著茶水，在案几上寫下一個字，又迅速抹去。
"眼"。
檐角的水滴落在石階上，一聲一聲，像是更漏在計數著什麼。
蘇明沅突然跪了下來。
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衣角上的泥水在青磚上洇開一片污痕。
那是他方才冒雨去尋楚祉時沾上的——可現在，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兒子……明白了。"
他緩緩抬頭，琉璃色的眸子裡翻湧著某種決絕的光。
蘇明沅猛地站起身，腰間玉佩撞在案几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盯著母親那雙飽含滄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母親，我不像您和兄長那樣。"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堅決地剖開這滿室沉重的家國大義。
"我不懂什麼朝堂博弈，也不懂什麼天下蒼生。"他抬手按住胸口，那裡藏著楚祉塞給他的半塊玉珏，"我只知道，我會盡我所能地護住我所珍視的人。"
燭火映在他琉璃色的眸子裡，像是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
"您說陛下會給兄長體面，可宮牆之內，誰能真正護他周全？您說邊關將士等著軍械案昭雪，可若連至親之人都護不住，談何護天下人？"
蘇蘅張了張口，卻被他打斷。
"母親，您教過我，獬豸辨曲直，刑獄主公道。"他指向母親官袍上的神獸紋樣，"可若連自己的家人都護不住，這公道——"他聲音微哽，"又算什麼公道？"
窗外風雪漸急，檐下鐵馬叮咚作響。
"三日後，入宮的是我。"他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兄長體弱，經不起深宮磋磨。而我——"
他抬眸，眼底映著跳動的燭火，像是戰場上永不熄滅的烽燧。
"我會想盡辦法帶回雪靈芝，也會親眼看著趙家——"
"付出代價。"
"母親放心。"少年聲音很輕，卻像是淬了冰，"從今日起，兒臣就是蘇清晏。"
銅鏡中，孿生兄弟的身影漸漸重合。唯有眼角那顆淚痣，被他用胭脂點成了兄長慣有的位置。
暴雨拍打著窗欞，棋盤上的白子泛著幽光，像極了儲秀宮地磚的顏色。
更深露重，蘇清晏的咳聲從內室傳來，悶悶的，像被什麼壓著。
蘇明沅站在廊下，指尖死死掐著窗欞，木刺扎進掌心也渾然不覺。
"阿沅。"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
蘇明沅猛地轉身，看見兄長披著素白單衣立在燈下，瘦削的身形被燭火拉得極長，投在青磚地上，像一柄將折的劍。
"兄長！"他兩步衝上前，將大氅往兄長肩上裹，"你怎麼起來了？夜風這麼涼——"
"我都知道了。"蘇清晏截住他的話，蒼白的手指按住弟弟的手腕。
那腕上還繫著半截紅繩——是楚祉今年上元節親手給蘇明沅系的。
蘇明沅渾身一僵。
燭花"啪"地爆開，映亮兄長清癯的面容。
蘇清晏忽然笑了，眼尾那顆淚痣在光下微微發亮："楚小王爺前幾日來過了，帶了一些藥材。"
他指了指案頭的藥匣，"說是能鎮我的咳疾。"
蘇明沅喉頭滾動，紅繩下的脈搏突突直跳。
"她腰間佩的玉珏..."蘇清晏輕聲道，"和你藏著的那塊，是一對吧？"
風突然大了，吹得窗紙嘩啦作響。蘇明沅別過臉，喉間哽得生疼。
"我去選秀。"蘇清晏突然說。
"不行！"蘇明沅一把攥住兄長的手腕，觸到嶙峋的骨節，"你的身子根本受不住儲秀宮的陰冷，那些太醫開的藥——"
"那你去？"蘇清晏打斷他，琉璃色的眸子清透如鏡，"讓楚祉看著心上人入宮為妃？"
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間漏出幾點猩紅，"阿沅...你這樣的性子，不該困在深宮裡。"
蘇明沅盯著兄長掌心的血漬，眼前突然閃過楚祉在演武場教他挽弓的模樣。
那小王爺總愛叼著根草莖，說話時草葉一晃一晃："我們阿沅這雙手，生來就該執劍挽弓的。"
"哥.."他聲音啞得不成調，"我替你。"
蘇清晏猛地抬頭。
"雙生子換身份的把戲，我們小時候玩得還少嗎？"蘇明沅扯了扯嘴角，突然解開發帶。
如瀑青絲垂落的瞬間，連眼尾那顆淚痣的位置都用胭脂點成了兄長的模樣。
銅鏡里赫然映出兩個"蘇清晏"。
"你！"蘇清晏氣急去抓他，卻被弟弟反手按在榻上。
蘇明沅指尖拂過兄長咳血的唇，突然笑了："哥，你記不記得八歲那年，你替我挨了家法？"
他扯開衣領，露出後背淡去的鞭痕，"這次換我替你。"
窗外傳來打更聲，子時已過。
蘇清晏望著弟弟系回男裝髮帶的利落模樣，突然劇烈顫抖起來："楚祉她...知道嗎？"
"知道。"蘇明沅將玉珏塞進兄長掌心，"她說...等我們想出兩全的法子。"
燭淚堆了滿台，像一場凝固的暴雨。
蘇清晏忽然將玉珏重重拍在案上："胡鬧！"他支起身子，"我現在就去向母親說明——"
"哥！"蘇明沅一把按住宣紙，墨跡暈開成猙獰的爪痕，"你以為趙家為什麼這時候發難？"他聲音低下來，"他們就是要蘇家送一個兒子進宮...是誰根本不重要。"
更漏滴答，檐下鐵馬叮咚。
"阿沅..."蘇清晏拭去唇邊血跡，眼底漾開溫柔的笑意，"這世間最好的事，莫過於看著你得償所願。"
他指尖輕撫過弟弟脖間的玉佩，那是他們及笄時父親特意尋來的和田暖玉。
"我這一生困於病榻，最大的慰藉..."突然的咳喘打斷了他的話，待平復後，他的聲音更輕了，"就是看你鮮衣怒馬，活得恣意。"
窗外晨光漸盛，照得他蒼白的面容近乎透明。
"所以啊...讓我這個做兄長的，最後護你一次。"
蘇明沅看著他，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他看見晨光中兄長單薄的身影，素白的中衣被鮮血染出點點紅梅，卻依然挺直著脊背，像一株不肯彎折的青竹。
"哥..."他喉頭哽咽，聲音破碎得不成調。
蘇清晏眼尾的淚痣，在陽光下像一顆將墜未墜的淚珠。
他抬手，輕輕抹去弟弟臉上的淚水，指尖冰涼卻溫柔。
"要笑啊...阿沅。"
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時，兩隻手緊緊交握。
案頭的藥碗散發著清苦的香氣，像極了命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