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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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此刻,北疆王庭。

  拓跋玉倚在軟榻上,銀髮未束,散落在雪白的狐裘間。窗外風雪漸歇,一縷稀薄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案前那碗漆黑的藥汁上。

  藥是剛熬好的,熱氣氤氳,苦味彌散。

  他盯著藥碗看了半晌,終於伸手端起,仰頭一飲而盡。

  ——然後猛地僵住。

  太苦了。

  苦得他舌尖發麻,喉間發緊,眼眶瞬間就紅了。他下意識地抿緊唇,可那股苦澀卻像是生了根,從舌根一路蔓延到心口,激得他鼻尖發酸。

  一滴淚毫無徵兆地砸在手背上。

  拓跋玉怔住了。

  他緩緩抬手,指尖觸到濕潤的痕跡,琉璃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茫然。

  ……這是怎麼了?

  他自幼習武,刀劍加身都不曾皺眉,如今竟被一碗藥苦出了眼淚?

  ——這就是孕期的生理作用嗎?

  他有些惱,又有些無奈,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用袖口胡亂擦了擦眼角。

  "殿下?"

  阿爾坦端著蜜餞進來時,正看見自家主子紅著眼眶的模樣。獨眼將領腳步一頓,手中的漆盤差點打翻。

  "藥太苦。"拓跋玉別過臉,聲音悶悶的,"拿過來。"

  阿爾坦連忙上前,將盛著杏脯的瓷碟遞過去。拓跋玉拈起一塊含在口中,甜味漸漸沖淡了苦澀,可那股莫名的委屈卻揮之不去。

  他垂眸看著自己稍微隆起的小腹,指尖輕輕按上去。

  ……真是嬌氣。

  不知是在說腹中的孩子,還是在說此刻的自己。

  窗外忽起一陣風,吹得檐下銀鈴輕響。

  拓跋玉忽然就有些想她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自己都愣住了。

  ——真是……越發不像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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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閉了閉眼,將剩餘的情緒連同那點甜膩的杏脯一起咽了下去。

  拓跋玉將空藥碗重重擱在案几上,碗底殘餘的藥汁在檀木上濺開幾滴烏黑的痕跡。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唇角,喉間仍泛著揮之不去的苦澀,連舌根都微微發麻。

  "嘖。"他不耐地皺眉,撐著案幾站起身來。鮫綃寢衣隨著動作滑開些許,露出腰間一道淡青的舊傷。

  他赤足踩過冰涼的地磚,停在銅鏡前。鏡中人銀髮凌亂,眉宇間還凝著未散的煩躁。拓跋玉盯著鏡中的自己,眉頭越鎖越緊—

  鮫綃寢衣的衣帶已經松到極限,卻仍在小腹處繃出一道緊繃的弧度。他抬手按了按,掌心下的肌膚溫熱而柔軟,與從前緊實勁瘦的腰腹截然不同。

  ……又寬了些。

  他抿著唇,指尖沿著那道弧度緩慢描摹。四個月的身孕尚不顯懷,但對他這樣常年習武之人而言,每一分變化都格外刺目。

  "這衣裳緊了。"拓跋玉煩躁地扯了扯衣帶,"換件寬鬆的來。"

  "小棠這就給殿下換新裁的雲錦袍!"

  少年侍從像陣風似的卷進內室,發梢還沾著晨露。這是新來的侍從小棠,才十四歲,卻比誰都膽大。他本名唐昭,因總愛在衣襟別朵海棠花,被拓跋玉隨口喚作"小棠",倒比本名叫得更響。

  小棠利落地抖開衣袍,嘴裡不停:"醫官說了您現在不能動氣,更不能多思多慮,昨兒個吐得那麼厲害,今早的藥膳還沒用呢..."話音未落,一抬頭正對上拓跋玉冷冽的眼神,頓時噤了聲,只悄悄將溫著的安胎茶往案几上推了推。

  銅鏡前,拓跋玉凝視著自己的倒影。銀髮如瀑垂落,掩不住那雙慣常凌厲的眸子此刻泛起的氤氳霧氣。他修長的手指懸在微隆的腹部上方,幾次想要觸碰卻又收回,顯出幾分罕見的猶豫不決。

  小棠捧著衣袍侍立一旁,眼角卻瞥見他對著鏡中身影發呆的模樣。銀髮垂落間,那雙慣常凌厲的眸子此刻霧蒙蒙的,指尖懸在腹前要碰不碰,竟顯出幾分罕見的猶豫。

  ——像是不知該如何對待這個正在改變他身體的小生命。

  小棠正低頭整理衣帶,忽然察覺到主子呼吸一滯。他猛地抬頭,只見拓跋玉身形驟然僵硬,修長的手指死死攥住床沿,指節都泛了白。

  "殿下?!"

  拓跋玉張了張嘴,還未來得及出聲,喉間便湧上一陣劇烈的反胃。酸水嗆得他眼眶通紅,連忙抓過床頭的銀盂乾嘔起來,銀髮凌亂地垂落在盂邊,隨著劇烈的嘔吐微微顫動。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翻江倒海。這回連膽汁都嘔了出來,苦得他舌尖發麻。小棠慌慌張張端來溫水,眼神里滿是無措:"醫官說孕吐過了三個月就會好轉,這都四個多月了怎麼還……"

  拓跋玉擺擺手,突然僵住——掌心下的肌膚傳來輕微的跳動。

  像是蝴蝶振翅,又像是小魚吐泡。

  ……胎動?

  那感覺太過奇妙,像是初春冰面下第一尾甦醒的游魚輕輕擺尾,又似蝴蝶在錦囊中掙動薄翼。拓跋玉甚至錯覺聽見了"咚"的一聲輕響,像是遠山的晨鐘隔著雲霧傳來。

  他整個人僵在榻上,連呼吸都停滯了。晨光透過鮫紗帳子,在他銀色的眼睫上碎成點點金芒。

  琉璃色的眸子微微睜大,倒映著掌心下那處微微隆起的弧度。長睫每輕顫一次,就在眼瞼投下細碎的陰影,像是怕驚散了這場易逝的幻夢。

  小棠捧著藥盞呆立一旁,只見主子向來凌厲的眉眼此刻凝著前所未有的專注。拓跋玉的指尖懸在腹前,既不敢用力觸碰,又捨不得移開,最終只是極輕地貼上去,如同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帳外風雪依舊,而這一刻的寂靜里,拓跋玉聽見了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帳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輕響。

  拓跋玉的手仍懸在小腹上方,指尖微微發顫,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方才那一瞬的跳動太過真實,卻又轉瞬即逝,讓他幾乎以為是自己錯覺。

  ——可那不是錯覺。

  掌心下的肌膚溫熱,微微隆起一道柔軟的弧度。那裡藏著一個生命,一個會動、會鬧、會讓他吐得昏天黑地的小東西。

  ……還真是折騰人。

  他垂眸,銀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半邊神情。晨光透過鮫紗帳子,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睫毛的陰影微微顫著,像是被風吹動的蝶翼。

  小棠屏住呼吸,不敢出聲。他看見主子的指尖極輕地按了按腹部,力道輕得像是怕碰碎什麼。

  "……殿下?"

  拓跋玉沒應聲,只是緩緩收攏手指,攥緊了寢衣的布料。衣料下的肌膚仍殘留著那一瞬的觸感——微弱的、鮮活的,像是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裂開的第一道細紋。

  ——他真的懷了個孩子。

  不是醫官口中冷冰冰的脈象,不是侍女們小心翼翼的伺候,而是真真切切、會在他腹中翻騰的生命。

  窗外風雪漸大,呼嘯的風聲裹挾著碎雪拍打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檐下的銀鈴被吹得叮咚作響,清越的鈴聲混著炭火的暖意,在帳內悠悠迴蕩。

  拓跋玉忽然低笑了一聲。

  笑聲很輕,卻驚得小棠差點摔了手裡的藥盞。他從未聽過主子這樣笑——不帶譏諷,不染冷意,只是單純的、柔軟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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