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為什麼
那是一個雪日，很冷，比今日更冷。
如今已進了十一月，江南臘月才下雪，京城在江南以北，雪下得早，想必再過半個月就下雪了。
她被囚車拉去菜市口斬首那一日，蕭然的囚車迎面駛來，旁邊的小吏說，蕭家罪行累累，證據確鑿，太子判其抄家、流放，家中金銀、田地全數收繳。
一鯨落，萬物生。從蕭氏及其黨羽家中收繳出來的田地，足足占了京畿全境所有田地的三成，而且多數都是上等的良田，這還沒算她們在老家置辦的田產……
這就是皇帝的目的嗎？
她來不及多問了，因為鍘刀很快就落下了。
她的一生就這樣潦草地落幕了。
從回憶中醒來，謝靈玉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這件事，我一定會做到的。」
姜念之滿意地看著她，「靈玉，你知道的，我最信任的人，從來都是你……」
對於自己的下屬，她從來不吝惜甜言蜜語。
*
一連幾日，下值後，姜念之都出宮歇在姜府，偶爾帶著宋玉卿去丞相府拜會。
直到休沐日，她才前往青梧宮。
她騎上牆頭，見李昭站在階前，有些驚訝，連忙下牆，向李昭走去。
直到走近了，她才發現李昭拄著兩根與衣服顏色相近的拐杖，輪椅在她身後。
「你已經四天沒來了。」李昭說。
姜念之沒有解釋自己幹什麼去了，只問道：「生我的氣了？」
李昭不說話，只拿一雙眼睛望著她。
姜念之問：「怎麼站起來了？」
「我想站得更高一點。」
姜念之接過拐杖，把她按回輪椅上，「我不該動你的輪椅，逼得你藏進洞裡。」
她說藏這個字時，加重了語氣，李昭生她的氣，她也生李昭的氣，她在等李昭解釋她為什麼藏進洞裡。
李昭不說話，只靜靜地望著她，時不時看一眼她手裡的小布袋。
姜念之當做沒看見，把李昭推到旁邊曬太陽，自己則去了後殿，放下布袋後，拿起了鋤頭。
這裡有一塊地，這塊地除了幾天前她挖的那幾下，還有翻過的痕跡，或許這塊地的主人不會種地，後面竟漸漸荒蕪了，長滿了野草。
姜念之帶了些豌豆種子來，豌豆耐寒、不怕輕霜，等種下了，沒多久就能出苗。
她曾經跟母親學過種地，母親說，學了這門手藝，以後考不上科舉還能回家種地，不怕餓肚子。
因而論起種地，她比一般人熟稔不少。
她除草的時候，李昭吭哧吭哧操控著輪椅來了後殿，一直看著她，似乎很期盼跟她說話。
姜念之只當做沒看見，自顧自地除草、翻地、開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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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之，姜念之……」
聽見李昭喚她，姜念之也不抬頭。
李昭只好取來一個小壺，在旁邊幫著澆水。
姜念之抬頭，淡淡望了她一眼。
因著這一眼，原本還有些侷促的李昭頓時有了底氣，像是受到鼓勵般，她開口了，「念之，我錯了……」
「你跟我說句話吧……」
直到把種子全灑下去了，姜念之才開口，「天冷了，得拿些竹子來搭個架子，做個暖房。」
說罷，她起身去庫房裡取了竹竿，搭了個棚架，又把蘆席和油布蓋上去。
暖房很快成型，姜念之欣慰道：「這個冬天，豌豆不會凍到了。」
李昭一直在旁邊連聲求她，直到此時，姜念之才看向她，「殿下說自己錯了，錯在哪了？」
李昭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我不該躲進洞裡。」
「再也不亂躲了。」
姜念之問：「殿下為什麼要躲進洞裡？」
「因為……」
李昭的淚水溢了出來，她想說自己害怕，怕姜念之再也不來，可害怕兩個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我只是，不想見到你了。」
她說：「從前，我是楚王，是威風凜凜的主帥和將軍，如今卻不是了，我斷了腿，成了廢人。」
「沒有人能容忍我的脾氣，也沒有人想靠近我，我的命運，就是在這深宮裡靜靜死去。」
她的腿剛斷時，母皇很心疼她，塞了滿殿的人進來伺候，她卻難受得恨不得死去。
她擁有高貴的身份，卻成了永遠的累贅。
那時，她只覺得全天下所有人的腿都該像她一樣斷了才好。
「姜念之，我知道，你是今年的狀元，你這樣的天之驕子，因為阿灼的情分才來陪一陪我，遲早會走的。」
姜念之沉默地看著李昭，李昭明明與她一般年紀，此刻眼裡的暮氣和憂愁竟比她母皇還沉。
李昭突然歇斯底里道：「姜念之，我恨你，你為什麼要來！」
姜念之的到來，令她痛苦。
她控制不住地忮忌她，卻又如中了魔咒般，依賴她，喜愛她。
她一邊恐懼她的離開，一邊害怕她變得和其它人一樣，厭惡她拋棄她。
姜念之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猙獰的醜態。
她看著高高在上俯視著她的姜念之，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深深的恨意。
為什麼斷腿的是她！
為什麼斷了腿之後，又遇到了姜念之！
她本可以安安靜靜地活下去，然後死去，是姜念之非要逼她，是姜念之把她逼死的！
李昭用力捶打自己的雙腿，「我不想活了！我不要戰功，不要出身於皇家，不要這條命，我只要兩條健全的腿！」
她哭著說：「姜念之，你為什麼要來！」
她哭著問：「姜念之，你為什麼要來？」
「我不想再見到你了，我要告訴母皇，讓她把你趕出去！」
她躲進地洞裡時，只想靜靜地死去，可姜念之找到了她。
姜念之找到了她，卻又毫不猶豫地拋下了她，那幾天，她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她忍不住想，姜念之是不是不要她了。
又或者，姜念之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麼事，比如她去京郊辦事時，從山上滾下一塊巨石……
她為此牽腸掛肚，為了得到姜念之的消息，她第一次在宮人來給她送東西時，開口說話。
得到的消息卻是，姜念之沒有出事，她只是出宮逍遙去了。
如今已進了十一月，江南臘月才下雪，京城在江南以北，雪下得早，想必再過半個月就下雪了。
她被囚車拉去菜市口斬首那一日，蕭然的囚車迎面駛來，旁邊的小吏說，蕭家罪行累累，證據確鑿，太子判其抄家、流放，家中金銀、田地全數收繳。
一鯨落，萬物生。從蕭氏及其黨羽家中收繳出來的田地，足足占了京畿全境所有田地的三成，而且多數都是上等的良田，這還沒算她們在老家置辦的田產……
這就是皇帝的目的嗎？
她來不及多問了，因為鍘刀很快就落下了。
她的一生就這樣潦草地落幕了。
從回憶中醒來，謝靈玉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這件事，我一定會做到的。」
姜念之滿意地看著她，「靈玉，你知道的，我最信任的人，從來都是你……」
對於自己的下屬，她從來不吝惜甜言蜜語。
*
一連幾日，下值後，姜念之都出宮歇在姜府，偶爾帶著宋玉卿去丞相府拜會。
直到休沐日，她才前往青梧宮。
她騎上牆頭，見李昭站在階前，有些驚訝，連忙下牆，向李昭走去。
直到走近了，她才發現李昭拄著兩根與衣服顏色相近的拐杖，輪椅在她身後。
「你已經四天沒來了。」李昭說。
姜念之沒有解釋自己幹什麼去了，只問道：「生我的氣了？」
李昭不說話，只拿一雙眼睛望著她。
姜念之問：「怎麼站起來了？」
「我想站得更高一點。」
姜念之接過拐杖，把她按回輪椅上，「我不該動你的輪椅，逼得你藏進洞裡。」
她說藏這個字時，加重了語氣，李昭生她的氣，她也生李昭的氣，她在等李昭解釋她為什麼藏進洞裡。
李昭不說話，只靜靜地望著她，時不時看一眼她手裡的小布袋。
姜念之當做沒看見，把李昭推到旁邊曬太陽，自己則去了後殿，放下布袋後，拿起了鋤頭。
這裡有一塊地，這塊地除了幾天前她挖的那幾下，還有翻過的痕跡，或許這塊地的主人不會種地，後面竟漸漸荒蕪了，長滿了野草。
姜念之帶了些豌豆種子來，豌豆耐寒、不怕輕霜，等種下了，沒多久就能出苗。
她曾經跟母親學過種地，母親說，學了這門手藝，以後考不上科舉還能回家種地，不怕餓肚子。
因而論起種地，她比一般人熟稔不少。
她除草的時候，李昭吭哧吭哧操控著輪椅來了後殿，一直看著她，似乎很期盼跟她說話。
姜念之只當做沒看見，自顧自地除草、翻地、開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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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念之，姜念之……」
聽見李昭喚她，姜念之也不抬頭。
李昭只好取來一個小壺，在旁邊幫著澆水。
姜念之抬頭，淡淡望了她一眼。
因著這一眼，原本還有些侷促的李昭頓時有了底氣，像是受到鼓勵般，她開口了，「念之，我錯了……」
「你跟我說句話吧……」
直到把種子全灑下去了，姜念之才開口，「天冷了，得拿些竹子來搭個架子，做個暖房。」
說罷，她起身去庫房裡取了竹竿，搭了個棚架，又把蘆席和油布蓋上去。
暖房很快成型，姜念之欣慰道：「這個冬天，豌豆不會凍到了。」
李昭一直在旁邊連聲求她，直到此時，姜念之才看向她，「殿下說自己錯了，錯在哪了？」
李昭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我不該躲進洞裡。」
「再也不亂躲了。」
姜念之問：「殿下為什麼要躲進洞裡？」
「因為……」
李昭的淚水溢了出來，她想說自己害怕，怕姜念之再也不來，可害怕兩個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我只是，不想見到你了。」
她說：「從前，我是楚王，是威風凜凜的主帥和將軍，如今卻不是了，我斷了腿，成了廢人。」
「沒有人能容忍我的脾氣，也沒有人想靠近我，我的命運，就是在這深宮裡靜靜死去。」
她的腿剛斷時，母皇很心疼她，塞了滿殿的人進來伺候，她卻難受得恨不得死去。
她擁有高貴的身份，卻成了永遠的累贅。
那時，她只覺得全天下所有人的腿都該像她一樣斷了才好。
「姜念之，我知道，你是今年的狀元，你這樣的天之驕子，因為阿灼的情分才來陪一陪我，遲早會走的。」
姜念之沉默地看著李昭，李昭明明與她一般年紀，此刻眼裡的暮氣和憂愁竟比她母皇還沉。
李昭突然歇斯底里道：「姜念之，我恨你，你為什麼要來！」
姜念之的到來，令她痛苦。
她控制不住地忮忌她，卻又如中了魔咒般，依賴她，喜愛她。
她一邊恐懼她的離開，一邊害怕她變得和其它人一樣，厭惡她拋棄她。
姜念之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她猙獰的醜態。
她看著高高在上俯視著她的姜念之，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深深的恨意。
為什麼斷腿的是她！
為什麼斷了腿之後，又遇到了姜念之！
她本可以安安靜靜地活下去，然後死去，是姜念之非要逼她，是姜念之把她逼死的！
李昭用力捶打自己的雙腿，「我不想活了！我不要戰功，不要出身於皇家，不要這條命，我只要兩條健全的腿！」
她哭著說：「姜念之，你為什麼要來！」
她哭著問：「姜念之，你為什麼要來？」
「我不想再見到你了，我要告訴母皇，讓她把你趕出去！」
她躲進地洞裡時，只想靜靜地死去，可姜念之找到了她。
姜念之找到了她，卻又毫不猶豫地拋下了她，那幾天，她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著，她忍不住想，姜念之是不是不要她了。
又或者，姜念之是不是在外面出了什麼事，比如她去京郊辦事時，從山上滾下一塊巨石……
她為此牽腸掛肚，為了得到姜念之的消息，她第一次在宮人來給她送東西時，開口說話。
得到的消息卻是，姜念之沒有出事，她只是出宮逍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