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5.他是太好了
另一輛馬車裡。
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聞南容靠在譚玉箏肩上，微微閉著眼，呼吸平穩而綿長，面上的潮紅已經退了大半，只是唇色還帶著一點被反覆碾磨過的潤澤。
他的手鬆松地握著她的手指，指尖微涼，力道卻不曾鬆開半分，拇指無意識地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到了榆錢胡同，譚玉箏先跳下車，回身扶他。
她的動作比平日更仔細了些，一隻胳膊環過他的腰，另一隻手托著他的手肘，生怕哪裡硌著他。
大雁聽見動靜，推門迎了出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看見聞南容略有些散亂的衣襟和譚玉箏微微凌亂的鬢髮，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路，又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聲：「初一，燒水！」
熱度已經退了不少，可她還是不放心，轉身便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吩咐：「大雁，快去請個大夫來。初一，多燒些。」
大雁應了一聲，拔腿便往外跑。
初一的腦袋從灶房門口探出來，「哎」了一聲，連忙縮回去添柴燒水。
院子裡很快便響起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灶房的窗戶里透出橘紅色的火光，在雪夜的院子裡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暈。
譚玉箏想了想，總覺得忘了什麼。
一拍腦袋，又連忙差人去譚府說了一聲，忙了一晚上，都忘了堂姐給她安排的飯局。
————
且說那譚府花廳里，晚膳早已用過，桌上杯盤撤了大半，只留了幾碟細巧果子並一壺溫在銀銚子裡的茶。
周宣禮坐在客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杯熱了涼，涼了換熱的，他等了一晚上，只等來一句譚玉箏差人來說的：「今夜有急事，來不了。」
對面坐著譚筍和賀窈洲。
譚筍靠在主位圈椅里，換了一身家常褙子，頭髮鬆鬆地綰著，姿態比在衙門時鬆弛了許多。
賀窈洲坐在她下首，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橘子，修長的手指將橘皮一圈一圈地旋開，橘絡也仔細挑淨了，露出底下飽滿透亮的橘瓣。
他剝好了，放在譚筍手邊的小碟里，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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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筍看了一眼賀窈洲，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賀窈洲便溫聲道：「周寺丞，長夜漫漫，枯坐無趣。你可喜歡下棋？我可以陪你對弈一局。我那兒新得了一副雲子，白子溫潤如脂，黑子沉鬱似墨，擺開來倒也好看。」
周宣禮搖了搖頭，像是才從什麼很遠的地方回過神來。
他將那隻涼透了的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來，朝譚筍和賀窈洲各拱了拱手，聲音平淡：「多謝譚大人、譚夫人的款待。天色已晚，周某就不多叨擾了。告辭。」
譚筍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這次不巧，玉箏那邊臨時有急事，下次我再安排，大家一起用個便飯。」
周宣禮只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便轉身走了。
廊下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沿著青石板的縫隙一路拖過去，漸漸融進了院子深處的夜色里。
賀窈洲差了下人將他送出去，這才坐回譚筍身側。
他搖了搖頭：「這個周寺丞，心思太實在了些，什麼都寫在臉上。」
譚筍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想了想：「這樣不好麼？心思實在的人，便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玉箏那樣的性子，配周宣禮這種家世清白、人品端莊持重的，我瞧正好。她心眼實，耳根子軟，容易被人拿捏，正需要一個不會跟她耍心眼的人。」
賀窈洲拈了一瓣橘子送進嘴裡，嚼了嚼，慢悠悠地道：「周寺丞好是好，只怕勾不住玉箏的心。你方才也看見了，他等了一晚上，聽說玉箏不來，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就走了，這樣克制的性子，便是心裡有千般情意，也捂不熱一個本就對他無意的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我覺得，玉箏心裡還是更喜歡聞家那位小公子。叫我說，若兩個人拉在一起比比長短，那還是聞公子更勝一籌。」
譚筍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那聞南容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相反，他是太好了。」
賀窈洲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這是什麼話？難道你還擔心玉箏配不上他？」
「畢竟二人離過一次，」譚筍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我擔心玉箏重蹈覆轍，拿捏不住那位。」
賀窈洲聽了這話，放下茶盞，微微笑了起來。
那笑意里有幾分瞭然，幾分通透：「那你可就白擔心了，依我看，該是這位聞公子擔心才是。」
譚筍偏過頭來看他。
賀窈洲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聲音不緊不慢的：「你仔細想想，當初和離，是誰的主意？是玉箏。她提的，聞南容便應了。這些年，是誰先來找誰？是聞南容。他從蘇州到雲京，開了玉南閣，費盡心思在玉箏身邊守了大半年，她冷了，他便候著；她躲了，他便退著。這樣的人，哪裡捨得走？」
他又拈起一片橘瓣，卻不急著吃，只是捏在指尖轉了轉：「玉箏那個人，看著溫溫吞吞的，可心裡有桿秤，她分得清誰是真的對她好。她若決定娶聞南容，那便是真的放下了過去，要認認真真過日子的。倒是聞南容那邊——他越是掏心掏肺，便越是怕她哪天又不要他了。」
譚筍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伸手端起手邊那隻已經被賀窈洲續過新茶的杯子，低頭抿了一口，讓那股溫熱的茶水慢慢淌過喉間，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這麼一說……倒是我多慮了。」
賀窈洲將手裡那瓣橘子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彎了彎唇角：「你呀，就是操心太多。玉箏自己的路，讓她自己走。你替她鋪得再平，她自己不想走，那也沒用。她若真心想走，哪怕前面是山是海，她自己也會跨過去。」
譚筍點了點頭，起身道：「天色不早了，你早點歇著吧。」
說罷，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我還有些公務沒處理，今夜歇在書房。」
賀窈州沒說什麼，只是低頭慢慢吃著橘子。
這世事就如對弈，當旁觀者時總是很清楚的，可落到自己身上時，又是一團看不清的迷霧了。
正是：
周郎心事憑誰訴，卻把相思付光陰。
莫道姻緣皆定數，從來情字費思量。
路上兩人都沒怎麼說話。
聞南容靠在譚玉箏肩上，微微閉著眼，呼吸平穩而綿長，面上的潮紅已經退了大半，只是唇色還帶著一點被反覆碾磨過的潤澤。
他的手鬆松地握著她的手指，指尖微涼，力道卻不曾鬆開半分，拇指無意識地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著。
到了榆錢胡同，譚玉箏先跳下車，回身扶他。
她的動作比平日更仔細了些，一隻胳膊環過他的腰，另一隻手托著他的手肘，生怕哪裡硌著他。
大雁聽見動靜，推門迎了出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看見聞南容略有些散亂的衣襟和譚玉箏微微凌亂的鬢髮，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路，又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聲：「初一，燒水！」
熱度已經退了不少，可她還是不放心，轉身便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吩咐：「大雁，快去請個大夫來。初一，多燒些。」
大雁應了一聲，拔腿便往外跑。
初一的腦袋從灶房門口探出來，「哎」了一聲，連忙縮回去添柴燒水。
院子裡很快便響起灶膛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灶房的窗戶里透出橘紅色的火光，在雪夜的院子裡鋪開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暈。
譚玉箏想了想，總覺得忘了什麼。
一拍腦袋，又連忙差人去譚府說了一聲，忙了一晚上，都忘了堂姐給她安排的飯局。
————
且說那譚府花廳里，晚膳早已用過，桌上杯盤撤了大半，只留了幾碟細巧果子並一壺溫在銀銚子裡的茶。
周宣禮坐在客位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杯熱了涼，涼了換熱的，他等了一晚上，只等來一句譚玉箏差人來說的：「今夜有急事，來不了。」
對面坐著譚筍和賀窈洲。
譚筍靠在主位圈椅里，換了一身家常褙子，頭髮鬆鬆地綰著，姿態比在衙門時鬆弛了許多。
賀窈洲坐在她下首，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隻橘子，修長的手指將橘皮一圈一圈地旋開，橘絡也仔細挑淨了，露出底下飽滿透亮的橘瓣。
他剝好了，放在譚筍手邊的小碟里，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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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筍看了一眼賀窈洲，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賀窈洲便溫聲道：「周寺丞，長夜漫漫，枯坐無趣。你可喜歡下棋？我可以陪你對弈一局。我那兒新得了一副雲子，白子溫潤如脂，黑子沉鬱似墨，擺開來倒也好看。」
周宣禮搖了搖頭，像是才從什麼很遠的地方回過神來。
他將那隻涼透了的茶杯放在桌上，站起身來，朝譚筍和賀窈洲各拱了拱手，聲音平淡：「多謝譚大人、譚夫人的款待。天色已晚，周某就不多叨擾了。告辭。」
譚筍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這次不巧，玉箏那邊臨時有急事，下次我再安排，大家一起用個便飯。」
周宣禮只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便轉身走了。
廊下的燈籠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沿著青石板的縫隙一路拖過去，漸漸融進了院子深處的夜色里。
賀窈洲差了下人將他送出去，這才坐回譚筍身側。
他搖了搖頭：「這個周寺丞，心思太實在了些，什麼都寫在臉上。」
譚筍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想了想：「這樣不好麼？心思實在的人，便不會那些彎彎繞繞的算計。玉箏那樣的性子，配周宣禮這種家世清白、人品端莊持重的，我瞧正好。她心眼實，耳根子軟，容易被人拿捏，正需要一個不會跟她耍心眼的人。」
賀窈洲拈了一瓣橘子送進嘴裡，嚼了嚼，慢悠悠地道：「周寺丞好是好，只怕勾不住玉箏的心。你方才也看見了，他等了一晚上，聽說玉箏不來，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就走了，這樣克制的性子，便是心裡有千般情意，也捂不熱一個本就對他無意的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用詞：「我覺得，玉箏心裡還是更喜歡聞家那位小公子。叫我說，若兩個人拉在一起比比長短，那還是聞公子更勝一籌。」
譚筍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那聞南容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相反，他是太好了。」
賀窈洲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話：「這是什麼話？難道你還擔心玉箏配不上他？」
「畢竟二人離過一次，」譚筍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審慎，「我擔心玉箏重蹈覆轍，拿捏不住那位。」
賀窈洲聽了這話，放下茶盞，微微笑了起來。
那笑意里有幾分瞭然，幾分通透：「那你可就白擔心了，依我看，該是這位聞公子擔心才是。」
譚筍偏過頭來看他。
賀窈洲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聲音不緊不慢的：「你仔細想想，當初和離，是誰的主意？是玉箏。她提的，聞南容便應了。這些年，是誰先來找誰？是聞南容。他從蘇州到雲京，開了玉南閣，費盡心思在玉箏身邊守了大半年，她冷了，他便候著；她躲了，他便退著。這樣的人，哪裡捨得走？」
他又拈起一片橘瓣，卻不急著吃，只是捏在指尖轉了轉：「玉箏那個人，看著溫溫吞吞的，可心裡有桿秤，她分得清誰是真的對她好。她若決定娶聞南容，那便是真的放下了過去，要認認真真過日子的。倒是聞南容那邊——他越是掏心掏肺，便越是怕她哪天又不要他了。」
譚筍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伸手端起手邊那隻已經被賀窈洲續過新茶的杯子，低頭抿了一口，讓那股溫熱的茶水慢慢淌過喉間，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這麼一說……倒是我多慮了。」
賀窈洲將手裡那瓣橘子送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彎了彎唇角：「你呀，就是操心太多。玉箏自己的路，讓她自己走。你替她鋪得再平，她自己不想走，那也沒用。她若真心想走，哪怕前面是山是海，她自己也會跨過去。」
譚筍點了點頭，起身道：「天色不早了，你早點歇著吧。」
說罷，頓了頓，又補充一句：「我還有些公務沒處理，今夜歇在書房。」
賀窈州沒說什麼，只是低頭慢慢吃著橘子。
這世事就如對弈，當旁觀者時總是很清楚的，可落到自己身上時，又是一團看不清的迷霧了。
正是：
周郎心事憑誰訴，卻把相思付光陰。
莫道姻緣皆定數，從來情字費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