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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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廂里黑漆漆的,只有車簾縫隙里偶爾漏進來一線月光,落在他臉上,很快又滑走了,明明滅滅的,像他此刻怎樣也落不到實處的心思。

  沈青嵐坐在他對面,雙手抱在胸前,靠著車壁,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還是頭一次在自家這個傻弟弟臉上看到這種神情,像是丟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卻不知道該去哪裡找的茫然。

  她看著他那雙在暗處微微泛紅的眼睛,終於輕輕嘆了口氣,道:「你就這麼喜歡那個譚玉箏?」

  沈邵元像是被誰刺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聲音拔高了半度:「你胡說什麼?我喜歡誰?我誰也不喜歡!」

  他說完便扭過頭去,把臉朝向車簾的方向,像是在生誰的氣。

  沈青嵐也不惱,不緊不慢地道:「既然不喜歡,為何願意說相中了,要嫁給人家?」

  沈邵元低下頭:「……我只是覺得她人好。想著反正都要嫁人,嫁誰不是嫁。」

  沈青嵐聽他這話,心裡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無奈:「你這個傻的,人家那邊都生米煮成熟飯了,你還在這兒嘴硬呢?」

  沈邵元一愣:「你是說……她和表兄?」

  「不然還能是誰?」

  沈青嵐靠在車壁上,偏過頭來望著他,月光從車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她臉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銀白,「邵元,你是我親弟,我自然是巴望你好的。你腦子缺根筋又沒心眼,得配個性子寬厚的。這譚玉箏我第一次看她就覺得人不錯,心眼實在,性子綿軟,若是能配你,那倒是一樁好姻緣……」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後面的話該怎麼說得不那麼傷人:「可惜,誰叫南容也看中了。你如何爭得過他?論相貌、論才情、論家世,你哪樣能壓過他?再說了,人家二人本就是舊日妻夫,雖說和離過,可那情分還在。你不過是半路插進來相看了一回,說句不好聽的,人家心裡壓根兒就沒你這號人。」

  她說得直白,可語氣里並沒有奚落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種「趁早醒醒」的關切:「算了吧,你別惦記了,日後姐姐再給你尋個更好的。」

  沈邵元聽到親姐這番話,胸口忽然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悶悶地疼。

  他明知道車廂里黑漆漆的,沈青嵐看不見他的表情,可他還是下意識地別過臉去,側對著她,不讓她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他的聲音有些啞,帶著一股賭氣似的倔強:「沒有更好的了,既然這次不成,那我便不嫁了。」

  沈青嵐挑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喔唷,你認真的?」

  沈邵元不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些。

  沈青嵐挪了挪身子,一屁股坐到他旁邊,歪著頭去看他的側臉,像是打量什麼新奇事物:「沈邵元,你不會是哭鼻子了罷?」

  她這話裡帶著幾分試探的詫異,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上次我把你揍成那樣你都沒哭……你這竅開得可真夠嚇人的。從前我還以為你是個沒心沒肺的榆木疙瘩,如今看來,嘖嘖,真是不開竅便罷,一開竅,竟比旁人還重幾分。」

  沈邵元不說話,車廂里安靜了一會兒,只聽見車輪碾過積雪和石子的聲響,還有遠處隱約的犬吠聲。

  良久,才有一聲極輕的抽噎從暗處傳來。

  沈青嵐便也不說話了,連逗他的心思都沒了。

  她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圓,銀白色的光鋪在田野和遠處的屋頂上,將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連樹梢上掛著的殘雪都看得分明。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悵然:「情之一字,當真是害人不淺。叫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智者變愚笨,傻子竟然也能變得敏感起來。」

  沈邵元哼了一聲,鼻音還帶著沒散盡的澀:「你何必奚落我?像你這樣鐵石心腸的人,也懂感情?」

  沈青嵐沒有像以往那樣反唇相譏,也沒有抬手敲他的腦袋。她只是靠在那裡,望著窗外那一輪越來越亮的月亮,心思像是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飄忽到了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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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目光穿過月光,穿過夜色,落在某一段她從來不肯跟任何人提起的往事上。

  半晌,她低低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倒是希望我不懂。」

  沈邵元難得聽見親姐用這種語氣說話,終於從自己的情緒里掙出一絲好奇來。

  他皺了皺眉,帶著鼻音哼哼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你也有喜歡的人了?喜歡你就去提親好了——你樣樣出挑,常年都在雲京郎君最想嫁的女子排行榜上,什麼樣的人娶不了?你便是想娶世家子,娘爹也能給你想辦法。不像我……」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自嘲:「誰都瞧不上。」

  沈青嵐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誰瞧不上你了?妄自菲薄什麼?感情這種事,不分高低貴賤,只看緣分到沒到罷了。實話與你說罷——你姐我看上的人,這輩子是不可能了。若說你和譚玉箏之間隔著一條小溪,我與那人,便隔著汪洋大海。」

  沈邵元只當她姐是故意這般說來安慰他的,嘟囔道:「嘖,說得好像你愛上了什麼江洋大盜似的……」

  他隨口一說,卻不曾想沈青嵐聽了這話,面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波瀾不驚的平淡。

  她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輪孤零零的月亮上,像是那輪月亮能替她回答些什麼。

  馬車裡再次安靜下來。

  姐弟倆各自揣著各自的心事,誰也不再出聲。

  月光在車簾的縫隙間忽明忽暗地遊走著,將兩人的身影映在車廂壁上,一個抱臂端坐,一個低頭沉默。

  遠遠地,雲京城門的燈火在夜色中浮現出來。

  沈邵元悄悄抬起頭,隔著車窗的縫隙,看了一眼馬車後方那輛青布馬車的影子。

  那馬車遠遠地跟在後面,車簾嚴嚴實實地垂著,看不見裡面的光景。

  可他知道,那裡面坐著譚玉箏和聞南容。

  此刻他們大概正靠在一起,說著只有他們兩人才聽得見的話,互相依偎著,在這初春的寒夜裡,共同走向他們的明天。

  他低下頭,將那口沒嘆出來的氣咽回了肚子裡。

  進了城門,兩輛馬車便分道揚鑣。

  正是:

  情關難過終須過,緣路雖艱莫畏難。

  且將心事付流水,靜待春風綠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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