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5.開心快活
他說著，便轉身往院門外走，撐開那把青竹傘，傘面上積了一層薄雪，一撐便簌簌地落了下來，像是一樹被驚動的梨花。
青竹跟在他身後，朝譚玉箏躬了躬身，也快步跟了上去。
譚玉箏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出巷口的身影，想喊住他，又忍住了。
她站在雪地里，看著那襲白衣在紛紛揚揚的細雪中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的暮色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衣襟上那一片擦不掉的血跡，又看著自己還微微發抖的指尖，在這間剛剛經歷了大喜大悲的小院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雪還在下，像是要將這一切都蓋住，等著天亮之後，一切都重新來過。
正是：
一吻驚心尚未消，故人忽至雪中邀。
舊情新恨皆難訴，且待春風綠柳條。
————
詩曰：
一紙假箋引暗流，公子從容赴險舟。
玉箏急智闖幽築，果香奔走喚援手。
誰家設局藏深意，何處風波起舊愁。
莫道痴心皆可欺，從來真情最難求。
且說那日聞南容從榆錢胡同回到玉南閣，青竹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行李包袱，一路小跑才跟上公子的步子。
進了玉南閣，同眾人打了招呼，回到房間，青竹倒了杯熱茶端到聞南容手邊。
聞南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手裡握著那杯熱茶，卻一口也沒有喝。
他的面容平靜，可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像是在想什麼。
青竹站在一旁，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忍不住了。
他方才只是在屋外聽著裡面的動靜，並沒看到具體發生了什麼，也沒看清人長成什麼模樣，只隱約知道那個半途昏過去的貴公子是什麼「郡主殿下」。
聯想到前些日子公子收到的谷果香的信——信里一五一十說了譚玉箏的近況，包括她相看了哪些人，見了哪些郎君，去了幾回望湖茶軒——他心裡那股替公子打抱不平的火便越燒越旺。
他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開口道：「公子，你巴心巴肺地惦記著譚娘君，什麼都替她著想。一接到她的信便馬不停蹄地趕到雲京來，甚至不惜忤逆老君……可譚娘君……」
他咬咬牙，看了一眼聞南容的臉色，見他沒有什麼反應，才壯著膽子繼續道：「譚娘君倒好，這些日子不知相看了多少小郎君，還招惹上這勞什子郡主……公子，要不我們還是聽老君的話回南昌府罷。以公子的家世相貌，什麼樣的娘君找不到？何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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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
聞南容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種溫和而堅定的截斷，語氣微冷：「這話，你斷不可在娘君面前說。」
青竹撇了撇嘴，將懷裡的包袱抱緊了些，嘟囔的聲音更低了幾分：「當初在蘇州，譚娘君就在外面養外室……如今到了雲京這花花世界，可不得迷了眼睛。公子，不是我說，譚娘君當初對你是好，可依我看，說不定她對誰都好呢。」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
青竹說完便有些後悔，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聞南容的臉色，只聽見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聞南容垂下眼眸。
他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一扇窗。
冷風裹著細雪從窗縫裡湧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和衣袍的袖口，他卻像是沒有感覺到似的，只是看著窗外漸漸收住的小雪，和雲層縫隙里透出的那一縷淡淡的日光。
雪小了。
太陽也出來了。
天邊那片灰白色的雲層被日光從底下慢慢地照亮，光從縫隙里滲出來，一縷一縷的，將遠處的屋頂和樹梢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色。
空氣里的寒意還在，可那光落在臉上時，卻帶著一種微微的暖意，像是冬天快要走到盡頭了。
他輕聲開口，像在問青竹，又像在問自己：「青竹，你說人這一輩子活著，到底圖什麼？」
青竹被他問得一愣，想了想，老老實實地道：「還能圖什麼？圖吃飽穿暖，開心快活地過日子唄。」
聞南容揚了揚唇角，那笑意很淺，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是啊。靠近她或許會痛苦，可若叫我離開她——我便再也不能開心快活了。」
青竹看見公子那副神情，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心裡又酸又澀，卻又隱隱地生出一點替公子高興的滋味來。
這兩個月聞南容在南昌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出身江西按察使府上，自幼被家中捧在手心裡，眼界高、心氣也高，尋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遇到譚玉箏之後，他才發現，原來遇到那個人之後，什麼要求都會一退再退。
從前那些條條框框、那些「必須要這樣」「絕不能那樣」的規矩，都在她面前一層一層地瓦解了，最後只剩下一個最簡單的念想——只要她願意垂憐他一二，只要她心裡有他半分，他便什麼都願意。
即便沒有收到譚籬的那封信，他也會回來的。
他在南昌待了兩個月，日日想著她會不會來信，日日盼著門房說「雲京有信來」，可等了又等，只等到一片沉默。
那時候他心裡想，若是她真的不要他了，他也要回來問個明白。
更何況，如今她心裡是有他的。
她當著那個郡主的面，說「他是我心儀之人」；她擋在他面前，說「那就將這烙鐵落在我身上」。
她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沒有半分猶豫和閃躲。她選了他。
那他為何要退？
窗外，日光漸漸明朗起來了，將院子裡的積雪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微微眯眼。
聞南容將窗子合上，轉過身來，面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那種溫潤從容的模樣。
「把行李收拾好，我去看看帳目。」
他說。
青竹連忙應了一聲。
青竹跟在他身後，朝譚玉箏躬了躬身，也快步跟了上去。
譚玉箏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出巷口的身影，想喊住他，又忍住了。
她站在雪地里，看著那襲白衣在紛紛揚揚的細雪中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的暮色里。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衣襟上那一片擦不掉的血跡，又看著自己還微微發抖的指尖，在這間剛剛經歷了大喜大悲的小院裡，長長地嘆了口氣。
雪還在下，像是要將這一切都蓋住，等著天亮之後，一切都重新來過。
正是：
一吻驚心尚未消，故人忽至雪中邀。
舊情新恨皆難訴，且待春風綠柳條。
————
詩曰：
一紙假箋引暗流，公子從容赴險舟。
玉箏急智闖幽築，果香奔走喚援手。
誰家設局藏深意，何處風波起舊愁。
莫道痴心皆可欺，從來真情最難求。
且說那日聞南容從榆錢胡同回到玉南閣，青竹跟在他身後，懷裡抱著行李包袱，一路小跑才跟上公子的步子。
進了玉南閣，同眾人打了招呼，回到房間，青竹倒了杯熱茶端到聞南容手邊。
聞南容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手裡握著那杯熱茶，卻一口也沒有喝。
他的面容平靜，可若是仔細看，便能發現他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像是在想什麼。
青竹站在一旁，憋了一路的話終於忍不住了。
他方才只是在屋外聽著裡面的動靜，並沒看到具體發生了什麼，也沒看清人長成什麼模樣，只隱約知道那個半途昏過去的貴公子是什麼「郡主殿下」。
聯想到前些日子公子收到的谷果香的信——信里一五一十說了譚玉箏的近況，包括她相看了哪些人，見了哪些郎君，去了幾回望湖茶軒——他心裡那股替公子打抱不平的火便越燒越旺。
他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開口道：「公子，你巴心巴肺地惦記著譚娘君，什麼都替她著想。一接到她的信便馬不停蹄地趕到雲京來，甚至不惜忤逆老君……可譚娘君……」
他咬咬牙，看了一眼聞南容的臉色，見他沒有什麼反應，才壯著膽子繼續道：「譚娘君倒好，這些日子不知相看了多少小郎君，還招惹上這勞什子郡主……公子，要不我們還是聽老君的話回南昌府罷。以公子的家世相貌，什麼樣的娘君找不到？何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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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
聞南容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卻帶著一種溫和而堅定的截斷，語氣微冷：「這話，你斷不可在娘君面前說。」
青竹撇了撇嘴，將懷裡的包袱抱緊了些，嘟囔的聲音更低了幾分：「當初在蘇州，譚娘君就在外面養外室……如今到了雲京這花花世界，可不得迷了眼睛。公子，不是我說，譚娘君當初對你是好，可依我看，說不定她對誰都好呢。」
這話說得有些重了。
青竹說完便有些後悔，可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了。
他低著頭，不敢看聞南容的臉色，只聽見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聞南容垂下眼眸。
他沉默了片刻，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桌上，站起身來，走到窗邊，伸手推開了一扇窗。
冷風裹著細雪從窗縫裡湧進來，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和衣袍的袖口，他卻像是沒有感覺到似的，只是看著窗外漸漸收住的小雪，和雲層縫隙里透出的那一縷淡淡的日光。
雪小了。
太陽也出來了。
天邊那片灰白色的雲層被日光從底下慢慢地照亮，光從縫隙里滲出來，一縷一縷的，將遠處的屋頂和樹梢鍍上了一層淺淡的金色。
空氣里的寒意還在，可那光落在臉上時，卻帶著一種微微的暖意，像是冬天快要走到盡頭了。
他輕聲開口，像在問青竹，又像在問自己：「青竹，你說人這一輩子活著，到底圖什麼？」
青竹被他問得一愣，想了想，老老實實地道：「還能圖什麼？圖吃飽穿暖，開心快活地過日子唄。」
聞南容揚了揚唇角，那笑意很淺，卻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是啊。靠近她或許會痛苦，可若叫我離開她——我便再也不能開心快活了。」
青竹看見公子那副神情，便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心裡又酸又澀，卻又隱隱地生出一點替公子高興的滋味來。
這兩個月聞南容在南昌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出身江西按察使府上，自幼被家中捧在手心裡，眼界高、心氣也高，尋常女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可遇到譚玉箏之後，他才發現，原來遇到那個人之後，什麼要求都會一退再退。
從前那些條條框框、那些「必須要這樣」「絕不能那樣」的規矩，都在她面前一層一層地瓦解了，最後只剩下一個最簡單的念想——只要她願意垂憐他一二，只要她心裡有他半分，他便什麼都願意。
即便沒有收到譚籬的那封信，他也會回來的。
他在南昌待了兩個月，日日想著她會不會來信，日日盼著門房說「雲京有信來」，可等了又等，只等到一片沉默。
那時候他心裡想，若是她真的不要他了，他也要回來問個明白。
更何況，如今她心裡是有他的。
她當著那個郡主的面，說「他是我心儀之人」；她擋在他面前，說「那就將這烙鐵落在我身上」。
她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沒有半分猶豫和閃躲。她選了他。
那他為何要退？
窗外，日光漸漸明朗起來了，將院子裡的積雪照得白晃晃的，刺得人微微眯眼。
聞南容將窗子合上，轉過身來，面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那種溫潤從容的模樣。
「把行李收拾好，我去看看帳目。」
他說。
青竹連忙應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