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以命相爭
火車哐當哐當地響著，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
李靜趴在車窗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樹和房子，嘴裡不停地說：「哥哥，你看！樹！哥哥，你看！牛！」葉大河坐在她旁邊，臉上的青紫沒褪乾淨，左眼還有點腫。
他耐心的又「嗯」了一聲，看著她天真爛漫的笑，心裡有些酸澀。
趙秀英坐在對面，懷裡抱著那個布包——李玉山的骨頭。
她低著頭，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李靜，又看一眼葉大河，眼神複雜得很。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葉大河帶著她們出了站，叫來了車報了地址。
車子在老城區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一排老房子前面。葉大河下了車，抬頭看——一棟紅磚兩層小樓，牆皮剝落，窗戶破了幾個洞，門口堆著雜物。樓里亮著燈，影影綽綽的，能聽見人聲。
趙秀英站在門口，看著那棟樓，眼淚無聲地流。
玉山，我帶著你和小靜回家了。
葉大河扶著她們進去。樓道很窄，堆滿了東西——煤爐、劈柴、舊自行車、破臉盆。牆上釘著電線，蜘蛛網一樣。上了二樓，趙秀英停在一扇門前，門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她伸手摸了摸，手在抖。
門從裡面開了，一個胖女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他們：「找誰？」
趙秀英說：「這是我家。」
胖女人的臉色變了。她回頭喊了一聲，屋裡又出來幾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擠在門口。一個男人站出來，嗓門很大：「你家？這是公家的房子！我們住好幾年了！」
趙秀英沒理他，轉身下樓。
葉大河跟著她，李靜跟在後面，還在看那些花花綠綠的電線。
第二天一早，葉大河帶著她們去了街道辦事處。辦事處在一排平房裡，門口掛著牌子，裡面坐著幾個人，喝茶看報。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們，聽說趙秀英是李玉山的家屬、返鄉要住回自己的房子，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同志，這事不好辦啊。那房子現在住了七八戶人家，都是困難戶，讓他們搬走，往哪兒搬？」
趙秀英說：「那是我的房子。」
男人推了推眼鏡，聲音小了些：「我們知道是你的。但這些年，房子都分出去了，有手續的。你突然要回來，我們也不好辦……」葉大河問：「那怎麼辦？」男人不說話了，低頭喝茶。趙秀英站起來，說：「帶我們去見住戶。」
男人沒辦法，只好跟著去了。
住戶們聽說房主回來了，要他們搬走，先是說好話。胖女人拉著趙秀英的手：「大姐，我們也是沒辦法，沒地方住啊。你行行好，讓我們再住一陣。」另一個男人說：「我們交了錢的，有手續的。你不能說趕就趕。」趙秀英不說話。葉大河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說著說著，話就變味了。
胖女人鬆開趙秀英的手，上下打量她：「聽說你在鄉下待了好幾年？男人也死了？你能活著不會是偷漢子了吧？」趙秀英的臉白了。
另一個女人湊過來，看著她懷裡的布包：「那是什麼？死人骨頭？真是晦氣！」
趙秀英把布包抱緊了。
「你女兒就是個傻子？你還要帶她住這麼大的房子，也不怕半夜有二流子進來，把你們兩都睡了。」胖女人惡毒的繼續說：「還不如我們都住這裡，給你們壯膽子。」
「就是，本來就是資本家下放的，回來還想資本做派！」其他人開始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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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站在葉大河身後，探出頭來，眼睛亮亮的，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趙秀英的臉由白變紅呼吸急促，嘴唇哆嗦著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葉大河趕緊扶住她，李靜嚇哭了，拉著媽媽的手：「媽媽！媽媽你怎麼了！」
葉大河把趙秀英扶到牆邊靠著，掐了掐她的人中。
她慢慢醒過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一句話都不說。李靜蹲在她旁邊還在哭。
葉大河說：「嬸子，我們先回去，再想辦法。」趙秀英搖搖頭，自己站起來，看著那棟紅磚小樓，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趙秀英又去了街道辦事處。還是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還是那套話。
男人說：「同志，這事我們管不了。」
趙秀英說：「那誰能管？」男人不說話了。
她站在小樓入口，葉大河站在她旁邊，李靜站在另一邊，還在看牆上的螞蟻。
人漸漸多了起來。下班的、放學的、買菜的，都往小樓里走。
趙秀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擰開蓋子。
趙秀英仰起頭把瓶子裡的東西倒進嘴裡。
葉大河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轉頭一看——趙秀英的嘴角流出褐色的液體，臉上卻帶著笑。
他腦子嗡的一聲，伸手去搶瓶子已經晚了。
「來人啊！救命啊！」葉大河撕心裂肺地喊。
人群里有人尖叫，有的跑出去，還有有人愣在原地。趙秀英倒在地上，嘴裡湧出白沫，眼睛卻還睜著，看著那棟紅磚小樓。
李靜撲過去，抱住她，哭著喊：「媽媽！媽媽你怎麼了！不痛，我跟你呼呼，不痛了……」
趙秀英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手在抖：「靜靜，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只能保護你到這裡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媽媽早在兩年前就該死了。媽媽放心不下你……」
李靜聽不懂，只是哭，抱著她不撒手。
趙秀英看向葉大河，眼裡有淚，有笑，還有深深的愧疚：「對不起……你是好人，你救了我，我臨死還要求你……」葉大河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趙秀英拉著葉大河的袖子。葉大河湊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房子裡，書房暗格，有地下室。裡面是我和她奶奶的嫁妝，都給你……求你，求你幫我照顧李靜。我真的太累了……」
葉大河眼眶紅了：「嬸子，你別說了，我送你去醫院……」
趙秀英搖搖頭，嘴角還在流白沫，眼睛卻亮了。
她看著天空，笑了：「玉山，玉山我來找你了。等等我，馬上到……」她伸出的手，重重地落了下去。
「媽媽！媽媽不要睡！」李靜搖著她，哭得嗓子都啞了，「媽媽小靜聽話，你不要不理我……」
人群里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臉白得像紙。
胖女人縮在人群後面，低著頭。
沒有人說話。
只有李靜的哭聲，在巷子裡迴蕩。
警察來得很快。一個年輕警察蹲下來，摸了摸趙秀英的脖子，站起來，搖搖頭。
人群里一陣騷動。帶隊的警官臉色鐵青，問葉大河：「怎麼回事？」
葉大河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抖。警官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看向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你是街道辦的？」男人點頭，腿在抖。警官又問：「趙秀英來找過你幾次？」男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警官沒再問，轉頭對同事說：「把人帶回去，做筆錄。」又對葉大河說：「同志，你先帶著家屬回去。這事，我們會處理。」
葉大河點點頭，蹲下來，輕輕抱起李靜。
李靜不讓他抱，掙扎著要回去找媽媽。葉大河抱緊她，聲音沙啞：「靜靜，哥哥帶你回家。」
李靜哭累了，趴在他肩上，小聲問：「媽媽去哪兒了？」
葉大河說：「媽媽去找爸爸了。」
李靜又問：「爸爸在哪兒？」
葉大河說：「在很遠的地方。」
李靜想了想，說：「那我也去。」
葉大河抱緊她沒說話。
巷子裡，人已經散了。
趙秀英被抬上了車，白布蓋著。那個布包掉在地上，沒人注意。
葉大河撿起來抱在懷裡。
身後的紅磚小樓，靜悄悄的。
窗戶後面，有人影晃動，但沒有人出來。
陽光照在牆上，那些剝落的牆皮，像一道道傷疤。
葉大河抱著哭累了的李靜，走出巷子。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不讓眼淚下來。
趙秀英臨死那句話——讓他心神恍惚。
他覺得很累，累得走不動路。
懷裡女孩還在抽噎！無意識的喊著「媽媽，小靜乖！」。
李靜趴在車窗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外面一閃而過的樹和房子，嘴裡不停地說：「哥哥，你看！樹！哥哥，你看！牛！」葉大河坐在她旁邊，臉上的青紫沒褪乾淨，左眼還有點腫。
他耐心的又「嗯」了一聲，看著她天真爛漫的笑，心裡有些酸澀。
趙秀英坐在對面，懷裡抱著那個布包——李玉山的骨頭。
她低著頭，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一眼李靜，又看一眼葉大河，眼神複雜得很。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葉大河帶著她們出了站，叫來了車報了地址。
車子在老城區七拐八拐，最後停在一排老房子前面。葉大河下了車，抬頭看——一棟紅磚兩層小樓，牆皮剝落，窗戶破了幾個洞，門口堆著雜物。樓里亮著燈，影影綽綽的，能聽見人聲。
趙秀英站在門口，看著那棟樓，眼淚無聲地流。
玉山，我帶著你和小靜回家了。
葉大河扶著她們進去。樓道很窄，堆滿了東西——煤爐、劈柴、舊自行車、破臉盆。牆上釘著電線，蜘蛛網一樣。上了二樓，趙秀英停在一扇門前，門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她伸手摸了摸，手在抖。
門從裡面開了，一個胖女人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他們：「找誰？」
趙秀英說：「這是我家。」
胖女人的臉色變了。她回頭喊了一聲，屋裡又出來幾個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擠在門口。一個男人站出來，嗓門很大：「你家？這是公家的房子！我們住好幾年了！」
趙秀英沒理他，轉身下樓。
葉大河跟著她，李靜跟在後面，還在看那些花花綠綠的電線。
第二天一早，葉大河帶著她們去了街道辦事處。辦事處在一排平房裡，門口掛著牌子，裡面坐著幾個人，喝茶看報。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們，聽說趙秀英是李玉山的家屬、返鄉要住回自己的房子，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
「同志，這事不好辦啊。那房子現在住了七八戶人家，都是困難戶，讓他們搬走，往哪兒搬？」
趙秀英說：「那是我的房子。」
男人推了推眼鏡，聲音小了些：「我們知道是你的。但這些年，房子都分出去了，有手續的。你突然要回來，我們也不好辦……」葉大河問：「那怎麼辦？」男人不說話了，低頭喝茶。趙秀英站起來，說：「帶我們去見住戶。」
男人沒辦法，只好跟著去了。
住戶們聽說房主回來了，要他們搬走，先是說好話。胖女人拉著趙秀英的手：「大姐，我們也是沒辦法，沒地方住啊。你行行好，讓我們再住一陣。」另一個男人說：「我們交了錢的，有手續的。你不能說趕就趕。」趙秀英不說話。葉大河站在旁邊，臉色很難看。
說著說著，話就變味了。
胖女人鬆開趙秀英的手，上下打量她：「聽說你在鄉下待了好幾年？男人也死了？你能活著不會是偷漢子了吧？」趙秀英的臉白了。
另一個女人湊過來，看著她懷裡的布包：「那是什麼？死人骨頭？真是晦氣！」
趙秀英把布包抱緊了。
「你女兒就是個傻子？你還要帶她住這麼大的房子，也不怕半夜有二流子進來，把你們兩都睡了。」胖女人惡毒的繼續說：「還不如我們都住這裡，給你們壯膽子。」
「就是，本來就是資本家下放的，回來還想資本做派！」其他人開始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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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靜站在葉大河身後，探出頭來，眼睛亮亮的，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趙秀英的臉由白變紅呼吸急促，嘴唇哆嗦著身子一歪倒了下去。葉大河趕緊扶住她，李靜嚇哭了，拉著媽媽的手：「媽媽！媽媽你怎麼了！」
葉大河把趙秀英扶到牆邊靠著，掐了掐她的人中。
她慢慢醒過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一句話都不說。李靜蹲在她旁邊還在哭。
葉大河說：「嬸子，我們先回去，再想辦法。」趙秀英搖搖頭，自己站起來，看著那棟紅磚小樓，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趙秀英又去了街道辦事處。還是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還是那套話。
男人說：「同志，這事我們管不了。」
趙秀英說：「那誰能管？」男人不說話了。
她站在小樓入口，葉大河站在她旁邊，李靜站在另一邊，還在看牆上的螞蟻。
人漸漸多了起來。下班的、放學的、買菜的，都往小樓里走。
趙秀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擰開蓋子。
趙秀英仰起頭把瓶子裡的東西倒進嘴裡。
葉大河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轉頭一看——趙秀英的嘴角流出褐色的液體，臉上卻帶著笑。
他腦子嗡的一聲，伸手去搶瓶子已經晚了。
「來人啊！救命啊！」葉大河撕心裂肺地喊。
人群里有人尖叫，有的跑出去，還有有人愣在原地。趙秀英倒在地上，嘴裡湧出白沫，眼睛卻還睜著，看著那棟紅磚小樓。
李靜撲過去，抱住她，哭著喊：「媽媽！媽媽你怎麼了！不痛，我跟你呼呼，不痛了……」
趙秀英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手在抖：「靜靜，媽媽對不起你。媽媽只能保護你到這裡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媽媽早在兩年前就該死了。媽媽放心不下你……」
李靜聽不懂，只是哭，抱著她不撒手。
趙秀英看向葉大河，眼裡有淚，有笑，還有深深的愧疚：「對不起……你是好人，你救了我，我臨死還要求你……」葉大河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趙秀英拉著葉大河的袖子。葉大河湊近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房子裡，書房暗格，有地下室。裡面是我和她奶奶的嫁妝，都給你……求你，求你幫我照顧李靜。我真的太累了……」
葉大河眼眶紅了：「嬸子，你別說了，我送你去醫院……」
趙秀英搖搖頭，嘴角還在流白沫，眼睛卻亮了。
她看著天空，笑了：「玉山，玉山我來找你了。等等我，馬上到……」她伸出的手，重重地落了下去。
「媽媽！媽媽不要睡！」李靜搖著她，哭得嗓子都啞了，「媽媽小靜聽話，你不要不理我……」
人群里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臉白得像紙。
胖女人縮在人群後面，低著頭。
沒有人說話。
只有李靜的哭聲，在巷子裡迴蕩。
警察來得很快。一個年輕警察蹲下來，摸了摸趙秀英的脖子，站起來，搖搖頭。
人群里一陣騷動。帶隊的警官臉色鐵青，問葉大河：「怎麼回事？」
葉大河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抖。警官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看向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你是街道辦的？」男人點頭，腿在抖。警官又問：「趙秀英來找過你幾次？」男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警官沒再問，轉頭對同事說：「把人帶回去，做筆錄。」又對葉大河說：「同志，你先帶著家屬回去。這事，我們會處理。」
葉大河點點頭，蹲下來，輕輕抱起李靜。
李靜不讓他抱，掙扎著要回去找媽媽。葉大河抱緊她，聲音沙啞：「靜靜，哥哥帶你回家。」
李靜哭累了，趴在他肩上，小聲問：「媽媽去哪兒了？」
葉大河說：「媽媽去找爸爸了。」
李靜又問：「爸爸在哪兒？」
葉大河說：「在很遠的地方。」
李靜想了想，說：「那我也去。」
葉大河抱緊她沒說話。
巷子裡，人已經散了。
趙秀英被抬上了車，白布蓋著。那個布包掉在地上，沒人注意。
葉大河撿起來抱在懷裡。
身後的紅磚小樓，靜悄悄的。
窗戶後面，有人影晃動，但沒有人出來。
陽光照在牆上，那些剝落的牆皮，像一道道傷疤。
葉大河抱著哭累了的李靜，走出巷子。
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不讓眼淚下來。
趙秀英臨死那句話——讓他心神恍惚。
他覺得很累，累得走不動路。
懷裡女孩還在抽噎！無意識的喊著「媽媽，小靜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