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王招娣與失聯的二哥
王招娣第一天來上工的時候，整個人縮在門口像一隻鵪鶉。
葉小小抬頭看了她一眼——三十歲不到的年紀，看著卻像四十多。頭髮枯黃，臉上沒什麼血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她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盯著地面說話也不敢抬頭看人。
葉小小心裡嘆了口氣。
這姑娘，也太……
她實在找不出一個好聽的詞來形容。
唯唯諾諾的，讓人喜歡不起來，又讓人不忍心討厭。
王芳在旁邊推了她一把：「進去啊，站著幹嘛？一會兒活都讓別人幹完了。」
王招娣這才挪進來，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李嫂子給她遞了一堆布頭和皮筋，教她怎麼穿皮筋、怎麼打結。她學得慢，手也在抖，穿一根皮筋比別人多花三倍時間。
李嫂子有點不耐煩，但看她那樣子，又不好說什麼。劉嫂子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也太慢了……」被王芳瞪了一眼，不敢再說了。
葉小小看著王招娣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不是滋味。
她知道這人可憐，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自己不硬氣，別人怎麼拉都沒用。
中午休息的時候，王芳把葉小小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葉，王招娣那情況你也看到了。她婆婆天天在家罵她，她男人也不管。我要是不拉她一把，她早晚被打死。」
葉小小點點頭：「王主任心善。」
王芳嘆了口氣：「什麼心善，我是沒辦法。你讓嫂子們帶帶她，別嫌她慢。能掙點錢，她在家也好過點。」
葉小小應了。下午開工的時候，她特意走到王招娣面前，遞給她一包新布頭：「這些顏色好，你做拼色的，能多掙一毛。」
王招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說了句：「謝、謝謝葉同志。」
葉小小擺擺手：「好好干，別想那麼多。」
王招娣低下頭，眼淚掉在布頭上。她使勁擦了擦，開始笨手笨腳地穿皮筋。
人員多了，活也多了。十幾個人擠一起，縫紉機「噠噠噠」地響熱鬧得很。
「等這批貨發了，我讓大哥從南方帶新面料回來，一人做件新衣服，過年穿！」葉小小宣布。
李嫂子第一個叫起來：「真的？小葉你可別騙我們！」
葉小小笑了：「騙你們幹啥？說到做到。」
劉嫂子搓著手：「那我可得好好挑挑，做個好看的！」
陳秀秀也笑了，兩個酒窩深深的：「小小姐，我想要那塊碎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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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小點頭：「行，都給你們帶！」
幾個嫂子笑成一團，氣氛熱烈得像是過年。
王招娣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裡的活沒停。
她不敢想新衣服，能掙錢就行。
傍晚收工，王芳給大家發了這個月的工錢。李嫂子她們一人拿了二十多塊，笑得合不攏嘴。王招娣剛來幾天也給她發了幾塊錢。王招娣拿錢手都在抖，她這輩子第一次掙這麼多錢。
她把錢攥在手心裡，一路小跑回家。
王婆子坐在門口，看到她回來，剛要罵，王招娣把兩塊錢遞過去：「媽，這是上個月幾天的工錢。」
王婆子愣住了，接過錢數了又數，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還行，算沒白養你。」
王招娣低著頭，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她摸了摸兜里藏著的一塊錢——葉小小偷偷多給的，說是新人補貼。
她沒交出去，想攢著，給自己買塊布，做條新內褲。
葉小小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秦峰已經在做飯了，她一個人坐在電話機旁邊，等著葉大河的電話。
約定好的時間是晚上七點。
七點過了，電話沒響。
吃完了飯，七點半——八點——。
葉小小有些坐不住了，在屋裡來回走。
秦峰收拾完進來，看到她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葉小小說：「二哥說好今天打電話過來，到現在沒打。」
秦峰皺了皺眉：「會不會是耽誤了？」
葉小小搖頭，心裡那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拿起電話，撥了新廠房的號碼。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
「彪哥，我二哥今天有沒有跟你聯繫？」
王彪愣了一下：「沒有啊。他不是去找那個人了嗎？說好到了就打電話。」
葉小小心沉了一下：「他沒打。到現在都沒打。」
王彪沉默了一下，聲音嚴肅起來：「小嫂子，你別急。我問問大山。」
電話掛了。葉小小握著話筒，手心全是汗。秦峰走過來，輕輕摟住她：「別急，再等等。」
等了十分鐘，電話響了。葉小小一把接起來。
「小小！」是葉大山的聲音，又急又慌，「老二沒聯繫我！我問了，也沒有其他人接到電話！」
葉小小的手開始發抖：「大哥，他去的那個地方，你知道嗎？」
葉大山說：「知道。我去找他！」
葉小小想了想，說：「大哥，你包個車去。別一個人，帶上人。」
葉大山應了，掛了電話。
秦峰已經穿上外套：「我打電話問問，那個地方什麼情況。」
他撥了幾個號碼，等了很久，才有人接。
那邊聽說是打聽那個村子的，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個村子啊……邪門得很。」
秦峰眉頭皺緊了。那邊繼續說：「好多下鄉到那邊的人，到現在還在被批鬥。前兩年知青返城，這一片的人都放了，就那個村子，愣是沒有一個知青回城。也沒有一個平反的回原籍。不是在當地結婚了，就是不願意回去。可誰信呢？誰願意待在那種地方？」
秦峰問：「當地人怎麼說？」
那邊嘆了口氣：「當地人都不願意去那個村子。太團結了，團結得邪門。外人進去，能不能出來都是問題。」
秦峰掛了電話，臉色很難看。
葉小小在旁邊聽著，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王彪和葉大山在廠里碰了頭。葉大山急得團團轉：「彪哥，老二一個人去的，現在聯繫不上……」
王彪沉默了一下，站起來：「走，去找他。」
兩人剛出門，碰上了王大志和劉大勇。王大志問：「彪哥，咋了？」
王彪把事情說了一遍。王大志臉色變了：「大河哥一個人去的？那地方我賣貨時聽人說過，邪門得很！」
劉大勇也急了：「那還等什麼？走啊！」
趙鐵柱從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根鐵棍：「我也去。」
王彪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走。」
幾個人剛要走，楊廠長從對麵廠里出來。他看到這陣仗，嚇了一跳：「你們這是……」
王彪把事情簡單說了。楊廠長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們這樣去不行。那地方外人進不去。」
王彪看著他。楊廠長想了想，說：「我侄子，在警局上班。我讓他帶幾個人跑一趟。一來有個官方身份，二來真出了事，也好處理。」
王彪愣了一下：「楊廠長，這……」
楊廠長擺擺手：「別客氣。你們在我這兒做生意，我也希望你們順順噹噹的。」他壓低聲音，笑了笑，「再說了，強龍不壓地頭蛇，指不定哪天我還要靠你們幫忙呢。」
王彪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楊廠長，這份情，我記下了。」
楊廠長擺擺手，轉身去打電話。
不一會兒，一輛貨車停在廠門口。司機是個退伍老兵，聽說要跑那個村子，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
楊廠長的侄子也到了，帶了兩個同事，穿著警服，腰裡別著槍。
「走吧。」王彪說。
葉大山第一個跳上車。王大志、劉大勇、趙鐵柱跟著上去。幾個人坐在車斗里，臉色都很沉。
貨車發動，駛入夜色中。葉大山坐在車斗里，看著黑漆漆的路，心裡一遍遍地念：老二，你千萬別出事。
葉小小一直在電話邊等著。
秦峰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電話始終沒響。葉小小靠在秦峰肩上，閉著眼睛，嘴裡喃喃地說：「二哥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秦峰摟緊她：「不會的。」
他安頓好讓葉小小回房休息。自己拿了電話本出來撥打了一個電話。
葉小小抬頭看了她一眼——三十歲不到的年紀，看著卻像四十多。頭髮枯黃，臉上沒什麼血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她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眼睛盯著地面說話也不敢抬頭看人。
葉小小心裡嘆了口氣。
這姑娘，也太……
她實在找不出一個好聽的詞來形容。
唯唯諾諾的，讓人喜歡不起來，又讓人不忍心討厭。
王芳在旁邊推了她一把：「進去啊，站著幹嘛？一會兒活都讓別人幹完了。」
王招娣這才挪進來，找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李嫂子給她遞了一堆布頭和皮筋，教她怎麼穿皮筋、怎麼打結。她學得慢，手也在抖，穿一根皮筋比別人多花三倍時間。
李嫂子有點不耐煩，但看她那樣子，又不好說什麼。劉嫂子在旁邊小聲嘀咕：「這也太慢了……」被王芳瞪了一眼，不敢再說了。
葉小小看著王招娣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不是滋味。
她知道這人可憐，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自己不硬氣，別人怎麼拉都沒用。
中午休息的時候，王芳把葉小小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葉，王招娣那情況你也看到了。她婆婆天天在家罵她，她男人也不管。我要是不拉她一把，她早晚被打死。」
葉小小點點頭：「王主任心善。」
王芳嘆了口氣：「什麼心善，我是沒辦法。你讓嫂子們帶帶她，別嫌她慢。能掙點錢，她在家也好過點。」
葉小小應了。下午開工的時候，她特意走到王招娣面前，遞給她一包新布頭：「這些顏色好，你做拼色的，能多掙一毛。」
王招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哆嗦著說了句：「謝、謝謝葉同志。」
葉小小擺擺手：「好好干，別想那麼多。」
王招娣低下頭，眼淚掉在布頭上。她使勁擦了擦，開始笨手笨腳地穿皮筋。
人員多了，活也多了。十幾個人擠一起，縫紉機「噠噠噠」地響熱鬧得很。
「等這批貨發了，我讓大哥從南方帶新面料回來，一人做件新衣服，過年穿！」葉小小宣布。
李嫂子第一個叫起來：「真的？小葉你可別騙我們！」
葉小小笑了：「騙你們幹啥？說到做到。」
劉嫂子搓著手：「那我可得好好挑挑，做個好看的！」
陳秀秀也笑了，兩個酒窩深深的：「小小姐，我想要那塊碎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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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小點頭：「行，都給你們帶！」
幾個嫂子笑成一團，氣氛熱烈得像是過年。
王招娣坐在角落裡低著頭，手裡的活沒停。
她不敢想新衣服，能掙錢就行。
傍晚收工，王芳給大家發了這個月的工錢。李嫂子她們一人拿了二十多塊，笑得合不攏嘴。王招娣剛來幾天也給她發了幾塊錢。王招娣拿錢手都在抖，她這輩子第一次掙這麼多錢。
她把錢攥在手心裡，一路小跑回家。
王婆子坐在門口，看到她回來，剛要罵，王招娣把兩塊錢遞過去：「媽，這是上個月幾天的工錢。」
王婆子愣住了，接過錢數了又數，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還行，算沒白養你。」
王招娣低著頭，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她摸了摸兜里藏著的一塊錢——葉小小偷偷多給的，說是新人補貼。
她沒交出去，想攢著，給自己買塊布，做條新內褲。
葉小小回到家，天已經黑了。
秦峰已經在做飯了，她一個人坐在電話機旁邊，等著葉大河的電話。
約定好的時間是晚上七點。
七點過了，電話沒響。
吃完了飯，七點半——八點——。
葉小小有些坐不住了，在屋裡來回走。
秦峰收拾完進來，看到她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葉小小說：「二哥說好今天打電話過來，到現在沒打。」
秦峰皺了皺眉：「會不會是耽誤了？」
葉小小搖頭，心裡那股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她拿起電話，撥了新廠房的號碼。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起來。
「彪哥，我二哥今天有沒有跟你聯繫？」
王彪愣了一下：「沒有啊。他不是去找那個人了嗎？說好到了就打電話。」
葉小小心沉了一下：「他沒打。到現在都沒打。」
王彪沉默了一下，聲音嚴肅起來：「小嫂子，你別急。我問問大山。」
電話掛了。葉小小握著話筒，手心全是汗。秦峰走過來，輕輕摟住她：「別急，再等等。」
等了十分鐘，電話響了。葉小小一把接起來。
「小小！」是葉大山的聲音，又急又慌，「老二沒聯繫我！我問了，也沒有其他人接到電話！」
葉小小的手開始發抖：「大哥，他去的那個地方，你知道嗎？」
葉大山說：「知道。我去找他！」
葉小小想了想，說：「大哥，你包個車去。別一個人，帶上人。」
葉大山應了，掛了電話。
秦峰已經穿上外套：「我打電話問問，那個地方什麼情況。」
他撥了幾個號碼，等了很久，才有人接。
那邊聽說是打聽那個村子的，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個村子啊……邪門得很。」
秦峰眉頭皺緊了。那邊繼續說：「好多下鄉到那邊的人，到現在還在被批鬥。前兩年知青返城，這一片的人都放了，就那個村子，愣是沒有一個知青回城。也沒有一個平反的回原籍。不是在當地結婚了，就是不願意回去。可誰信呢？誰願意待在那種地方？」
秦峰問：「當地人怎麼說？」
那邊嘆了口氣：「當地人都不願意去那個村子。太團結了，團結得邪門。外人進去，能不能出來都是問題。」
秦峰掛了電話，臉色很難看。
葉小小在旁邊聽著，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王彪和葉大山在廠里碰了頭。葉大山急得團團轉：「彪哥，老二一個人去的，現在聯繫不上……」
王彪沉默了一下，站起來：「走，去找他。」
兩人剛出門，碰上了王大志和劉大勇。王大志問：「彪哥，咋了？」
王彪把事情說了一遍。王大志臉色變了：「大河哥一個人去的？那地方我賣貨時聽人說過，邪門得很！」
劉大勇也急了：「那還等什麼？走啊！」
趙鐵柱從後面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根鐵棍：「我也去。」
王彪看了他們一眼，點點頭：「走。」
幾個人剛要走，楊廠長從對麵廠里出來。他看到這陣仗，嚇了一跳：「你們這是……」
王彪把事情簡單說了。楊廠長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你們這樣去不行。那地方外人進不去。」
王彪看著他。楊廠長想了想，說：「我侄子，在警局上班。我讓他帶幾個人跑一趟。一來有個官方身份，二來真出了事，也好處理。」
王彪愣了一下：「楊廠長，這……」
楊廠長擺擺手：「別客氣。你們在我這兒做生意，我也希望你們順順噹噹的。」他壓低聲音，笑了笑，「再說了，強龍不壓地頭蛇，指不定哪天我還要靠你們幫忙呢。」
王彪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楊廠長，這份情，我記下了。」
楊廠長擺擺手，轉身去打電話。
不一會兒，一輛貨車停在廠門口。司機是個退伍老兵，聽說要跑那個村子，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
楊廠長的侄子也到了，帶了兩個同事，穿著警服，腰裡別著槍。
「走吧。」王彪說。
葉大山第一個跳上車。王大志、劉大勇、趙鐵柱跟著上去。幾個人坐在車斗里，臉色都很沉。
貨車發動，駛入夜色中。葉大山坐在車斗里，看著黑漆漆的路，心裡一遍遍地念：老二，你千萬別出事。
葉小小一直在電話邊等著。
秦峰坐在旁邊，握著她的手。電話始終沒響。葉小小靠在秦峰肩上，閉著眼睛，嘴裡喃喃地說：「二哥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秦峰摟緊她：「不會的。」
他安頓好讓葉小小回房休息。自己拿了電話本出來撥打了一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