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順興茶館
林亮在物證室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窗外天色漸沉，技術科的人已經走了大半，走廊里偶爾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電梯門開合的聲響。
他沒有開大燈，只留了桌上一盞檯燈，光圈打在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是他父親魏民的：封面上磨得發白的燙金字「工作筆記」，和陳永昌留下的那本一模一樣。
兩本筆記本曾經並排放在同一個抽屜里，兩個老搭檔各自記著各自的案子。
如今一本在陳峰的公文包里，被血泡過。
一本在他手邊，沾著他父親在審訊室里掉過的眼淚。
他已經把錄音聽了不下二十遍。
魏民和廖志國的最後一次通話：
「老地方，明晚十點」。但這段錄音的末尾有一段被剪切過的空白噪音。
他用音頻軟體把那段空白噪音放大到極限，在-40分貝的背景里聽到了第三個人的聲音。
很年輕，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業感，像醫生在報病歷。
「老地方。明晚十點。順興茶館。」
順興茶館。
荷花路翠苑小區對面。
周正國前妻住的地方。
他父親在筆記本里寫過這個地址。
去年三月，他在那裡和周正國見過一面，周正國問他有沒有門路弄錢。
林亮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拿起車鑰匙。他沒有告訴陳峰。
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他不確定。
不確定這段錄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不確定「順興茶館」這四個字是不是耳鳴的幻覺。
在確認之前，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陳峰。
陳峰叫了魏民二十年魏叔。他查了魏民二十天。二十天裡他整理了父親所有的罪證。
錄音、筆記本、銀行卡轉帳記錄。
每一條都讓他更清楚一個事實：
他的父親是一個為了兩百萬出賣搭檔的人。
但這些證據里沒有一條提到「順興茶館」。這個地址是新的。如果他能從這裡找到新線索。
找到他父親還沒來得及銷毀的東西——也許他能在專案組裡證明一件事：他不只是魏民的兒子。他也是警察。
荷花路的夜市剛剛開張，燒烤攤的炭火在暮色里泛著橘紅色的光，賣水果的小販推著三輪車沿街叫賣，喇叭里的吆喝聲被車流碾得斷斷續續。
亮把車停在翠苑小區對面的路邊，透過車窗看著馬路對面那家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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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面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燈缺了一個「順」字，只剩「興茶館」三個字在暮色里閃著紅光。
玻璃門上貼著手寫告示：內部裝修，暫停營業。
但捲簾門沒拉到底，留了半米高的空隙。空隙里透出燈光。
茶館裡有人。
林亮沒有穿警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拉起來遮住半張臉，看起來就像夜市里隨便一個買燒烤的年輕人。
他穿過馬路，在茶館門口蹲下來假裝繫鞋帶，耳朵貼著捲簾門的空隙聽了幾秒。裡面有人在說話。
兩個聲音。一個沙啞，一個平穩。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老鬼」兩個字從門縫裡漏出來，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耳膜。
他站起身，繞到茶館後面的小巷。
巷子裡堆滿了啤酒箱和廢棄的紙板，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上，綠眼睛警惕地盯著他。茶館後門是一扇鐵皮門，門框上方的通風窗半開著，燈光從窗縫裡泄出來。
林亮踩著啤酒箱攀上窗沿，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往裡看。茶館裡瀰漫著陳年茶葉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氣味，幾張八仙桌東倒西歪，櫃檯上的招財貓還在機械地擺手。
但真正讓他瞳孔收縮的是牆上的一面軟木板。
軟木板上釘滿了照片、剪報和手寫紙條，全部是關於蓮花山採石場的。
採石場的航拍圖、礦道分布手繪、周邊道路監控截圖、以及一張戰隼分隊去年在邊境的合影。合影上被人用紅筆圈出了方小雨的臉。
軟木板前面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白大褂，口罩，身材瘦削。
他正把一張新的便簽紙釘在軟木板上。釘完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很年輕的臉。
二十五六歲，五官端正，戴著一副無框眼鏡。
如果不是站在這裡，任何人看到他都會覺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住院醫師。
剛從手術室出來，準備去食堂吃晚飯。
「蓮花山的監控截圖全部換掉。」
年輕醫生的聲音平穩而專業，像在念病歷，「老鬼右耳的傷口需要重新清創。讓三號安全屋備好抗生素和縫合包。
還有，方小雨病房的竊聽器被查獲了。她的病房現在有省紀委的人盯著。不要再派人去了。」
另一個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沙啞而低沉：「老鬼什麼時候轉移？」
「等他能走。
左膝的子彈取不出來，骨髓炎風險很高。
我給他開了兩周的抗生素，兩周後評估。」
年輕醫生把手裡的便簽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倒是你——瑞豐醫療的供貨記錄被省紀委調了。
你最好換個供貨商。雲川區中心醫院那邊的採購記錄我已經處理過了。但省人民醫院那邊的骨科耗材。
你簽過字的單子還在。如果要清理，趁早。」
林亮趴在窗沿上，手指摳著啤酒箱的邊緣。瑞豐醫療。
供貨記錄。省人民醫院。骨科耗材。他把這些詞刻在腦子裡，然後輕輕從啤酒箱上下來，蹲在巷子裡撥通了陳峰的手機。
「陳隊。我在荷花路順興茶館。後巷。」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那個醫生？
白大褂那個？
他現在就在茶館裡。
裡面還有一個人，應該是他的聯絡人。
他們在討論老鬼的傷情。還有瑞豐醫療的供貨記錄。還有——」他深吸一口氣，「我爸筆記本里寫過這個地址。去年三月他在這裡見過周正國。這裡是老鬼的安全屋之一。
不是用來藏身的,是用來盯梢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陳峰的聲音傳來，平穩而冷峻：
「待在原地不要動。不要進茶館。
不要暴露自己。
我十五分鐘到。」
窗外天色漸沉，技術科的人已經走了大半，走廊里偶爾傳來腳步聲，然後是電梯門開合的聲響。
他沒有開大燈，只留了桌上一盞檯燈，光圈打在面前攤開的筆記本上。
筆記本是他父親魏民的：封面上磨得發白的燙金字「工作筆記」，和陳永昌留下的那本一模一樣。
兩本筆記本曾經並排放在同一個抽屜里，兩個老搭檔各自記著各自的案子。
如今一本在陳峰的公文包里，被血泡過。
一本在他手邊，沾著他父親在審訊室里掉過的眼淚。
他已經把錄音聽了不下二十遍。
魏民和廖志國的最後一次通話：
「老地方，明晚十點」。但這段錄音的末尾有一段被剪切過的空白噪音。
他用音頻軟體把那段空白噪音放大到極限，在-40分貝的背景里聽到了第三個人的聲音。
很年輕，語速很快，帶著一種奇異的專業感，像醫生在報病歷。
「老地方。明晚十點。順興茶館。」
順興茶館。
荷花路翠苑小區對面。
周正國前妻住的地方。
他父親在筆記本里寫過這個地址。
去年三月，他在那裡和周正國見過一面，周正國問他有沒有門路弄錢。
林亮把筆記本電腦合上，拿起車鑰匙。他沒有告訴陳峰。
不是因為不信任，是因為他不確定。
不確定這段錄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不確定「順興茶館」這四個字是不是耳鳴的幻覺。
在確認之前，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尤其是陳峰。
陳峰叫了魏民二十年魏叔。他查了魏民二十天。二十天裡他整理了父親所有的罪證。
錄音、筆記本、銀行卡轉帳記錄。
每一條都讓他更清楚一個事實：
他的父親是一個為了兩百萬出賣搭檔的人。
但這些證據里沒有一條提到「順興茶館」。這個地址是新的。如果他能從這裡找到新線索。
找到他父親還沒來得及銷毀的東西——也許他能在專案組裡證明一件事：他不只是魏民的兒子。他也是警察。
荷花路的夜市剛剛開張，燒烤攤的炭火在暮色里泛著橘紅色的光，賣水果的小販推著三輪車沿街叫賣，喇叭里的吆喝聲被車流碾得斷斷續續。
亮把車停在翠苑小區對面的路邊，透過車窗看著馬路對面那家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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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面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燈缺了一個「順」字，只剩「興茶館」三個字在暮色里閃著紅光。
玻璃門上貼著手寫告示：內部裝修，暫停營業。
但捲簾門沒拉到底，留了半米高的空隙。空隙里透出燈光。
茶館裡有人。
林亮沒有穿警服。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拉起來遮住半張臉，看起來就像夜市里隨便一個買燒烤的年輕人。
他穿過馬路，在茶館門口蹲下來假裝繫鞋帶，耳朵貼著捲簾門的空隙聽了幾秒。裡面有人在說話。
兩個聲音。一個沙啞，一個平穩。他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老鬼」兩個字從門縫裡漏出來，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耳膜。
他站起身，繞到茶館後面的小巷。
巷子裡堆滿了啤酒箱和廢棄的紙板，一隻野貓蹲在垃圾桶上，綠眼睛警惕地盯著他。茶館後門是一扇鐵皮門，門框上方的通風窗半開著，燈光從窗縫裡泄出來。
林亮踩著啤酒箱攀上窗沿，透過滿是灰塵的玻璃往裡看。茶館裡瀰漫著陳年茶葉和樟腦丸混在一起的氣味，幾張八仙桌東倒西歪，櫃檯上的招財貓還在機械地擺手。
但真正讓他瞳孔收縮的是牆上的一面軟木板。
軟木板上釘滿了照片、剪報和手寫紙條，全部是關於蓮花山採石場的。
採石場的航拍圖、礦道分布手繪、周邊道路監控截圖、以及一張戰隼分隊去年在邊境的合影。合影上被人用紅筆圈出了方小雨的臉。
軟木板前面站著一個年輕男人。白大褂，口罩，身材瘦削。
他正把一張新的便簽紙釘在軟木板上。釘完之後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很年輕的臉。
二十五六歲，五官端正，戴著一副無框眼鏡。
如果不是站在這裡，任何人看到他都會覺得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住院醫師。
剛從手術室出來，準備去食堂吃晚飯。
「蓮花山的監控截圖全部換掉。」
年輕醫生的聲音平穩而專業，像在念病歷，「老鬼右耳的傷口需要重新清創。讓三號安全屋備好抗生素和縫合包。
還有，方小雨病房的竊聽器被查獲了。她的病房現在有省紀委的人盯著。不要再派人去了。」
另一個聲音從櫃檯後面傳來，沙啞而低沉：「老鬼什麼時候轉移？」
「等他能走。
左膝的子彈取不出來，骨髓炎風險很高。
我給他開了兩周的抗生素，兩周後評估。」
年輕醫生把手裡的便簽紙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倒是你——瑞豐醫療的供貨記錄被省紀委調了。
你最好換個供貨商。雲川區中心醫院那邊的採購記錄我已經處理過了。但省人民醫院那邊的骨科耗材。
你簽過字的單子還在。如果要清理，趁早。」
林亮趴在窗沿上，手指摳著啤酒箱的邊緣。瑞豐醫療。
供貨記錄。省人民醫院。骨科耗材。他把這些詞刻在腦子裡，然後輕輕從啤酒箱上下來，蹲在巷子裡撥通了陳峰的手機。
「陳隊。我在荷花路順興茶館。後巷。」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那個醫生？
白大褂那個？
他現在就在茶館裡。
裡面還有一個人，應該是他的聯絡人。
他們在討論老鬼的傷情。還有瑞豐醫療的供貨記錄。還有——」他深吸一口氣，「我爸筆記本里寫過這個地址。去年三月他在這裡見過周正國。這裡是老鬼的安全屋之一。
不是用來藏身的,是用來盯梢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陳峰的聲音傳來，平穩而冷峻：
「待在原地不要動。不要進茶館。
不要暴露自己。
我十五分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