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位置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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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明遠在留置室里坐了整整一天。

  他不知道周正國已經被抓了。

  他不知道老鬼的位置已經被鎖定。

  他不知道陳峰正在整理光碟里的帳目。

  他只知道一件事,廖志國不會讓他活著出庭。

  昨天在辦公室接到的那通電話一直在腦子裡循環播放。

  「保護不了的人就不用保護了」——這句話的意思他太清楚了。

  所以他不敢吃飯。不敢喝水。不敢閉眼。

  送進來的盒飯放在桌上,一口沒動。

  水杯里的水位線從滿的變成半滿的,又變成空的。

  那是他對著水杯看了太久,水蒸發了一截。他的嘴唇乾得起了皮,但他不敢喝。

  不是因為不渴,是因為他怕水裡有東西。

  他哥就是喝水死的。那杯紀念茶端到他哥面前的時候,他也在會場。

  他看著他哥拿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五分鐘後,他哥站在主席台上,忽然停住了——話說到一半,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然後他哥的手開始抖。茶杯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哥捂住了胸口,整個人往後倒。周曼衝上去做心肺復甦,做了整整二十分鐘。

  其實她做到第五分鐘就知道救不回來了——瞳孔散了,嘴唇發紫,指甲變黑。

  苯並芘中毒的典型症狀。但她還是繼續按。

  不是因為她覺得還能救活,是因為一旦停下來,她就要面對一個事實:

  她爸死了。她爸是被一杯茶毒死的。

  那杯茶是項目方提供的紀念茶,每個參會嘉賓面前都有一杯。只有她爸那杯下了毒。

  周明遠知道這些細節。因為他在會場。他親眼看到了他哥倒下。他親眼看周曼按了二十分鐘。他親眼看救護車把他哥拉走。後來他聽說那杯毒茶是廖志國安排的,遞茶的人是項目方的某個工作人員——那人現在已經失蹤了,大概老死在某個邊境檢查站了。

  他恨廖志國。但他更恨自己。因為他知道那批貨被調包的時候他簽了字。

  他知道苯並芘原料從雲川碼頭流進了走私鏈。他知道他哥是被滅口的。但他什麼都沒說。他怕死。他怕成為下一個。

  現在他也坐在一間有監控的房間裡,面前放著一杯水,和一份已經涼透的盒飯。

  窗外天色漸暗,留置室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個巨大的蒼蠅停在電線上。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是普通的腳步聲。

  是那種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清脆而急促。周明遠抬起頭。一個女人的身影出現在門上的小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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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曼。

  她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頭髮剪短了,臉上沒有化妝。

  但她看起來比穿黑套裝那天要好——眼睛裡有光了,雖然那光很冷。

  她隔著門上的玻璃看著他,他坐在床上看著她。隔著玻璃,隔著鐵門,隔著兩個人的罪。

  周曼先開口了:「二叔。」

  「曼曼。」周明遠的聲音啞了,「你怎麼來了?」

  「我被批准取保候審。今天辦的手續。走之前想來看看你。」周曼的聲音很平靜,「聽說你願意做污點證人。」

  「我沒有選擇。」

  「我知道。」周曼低下頭,「我爸也沒有選擇。你也沒有。我也沒有。我們周家這三個人——我爸死了,你在留置室,我在等審判。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不是報應。」周明遠站起來走到門邊,「是你爸太善良。他當年不敢舉報我,是因為我是他弟弟。他以為我會改。我沒改。我欠他的不是錢——是命。」

  周曼沉默了。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二叔,我在整理我爸遺物的時候找到了一封信。是寫給你的。去年十一月寫的,他約陳永昌見面的前一天。他沒寄出去——可能是因為寄了也沒用。但我覺得你應該看。」

  她把信從門縫底下塞進去。周明遠彎腰撿起來,拆開。

  信的內容很短,只有兩段話。

  周振邦的字跡和他簽批文的字跡一模一樣,工整、沉穩、一筆一划。

  「明遠:我明天要見陳永昌。我會把調包的證據交給他。

  這些證據包括你簽字的單據,包括你在碼頭調包時用過的公章,包括廖志國給你轉帳的記錄。我會交上去。我想了一個月,最終決定還是交。不是因為不把你當弟弟,是因為我也是一個父親。

  曼曼的媽走得早,她從小跟著我。我教她做人要誠實,要正直。

  可我自己包庇了親弟弟。我沒臉教她。

  所以我決定把這些東西交出去。你的那份罪,法庭判多少你就擔多少。

  我的那份罪——包庇你的罪——我自己擔。

  等你從牢里出來,你還是我弟弟。如果那時候我還活著的話。兄 振邦。」

  周明遠把信紙折好,放進胸口的口袋裡。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牆上的攝像頭說了一句話:

  「陳隊長,光碟里的帳目我看過。廖志國通過扶貧工程洗錢的帳戶不止三個。

  他在省城開了一個地下錢莊,用一家叫『瑞豐』的貿易公司做外殼。

  瑞豐的法人叫沈慕雲,廖志國的女兒。

  沈慕雲現在在省城醫院做癌症治療。她不是無辜的。

  她雖然不參與洗錢,但她的名下有三個帳戶被廖志國用來洗錢。

  她知道這些帳戶的存在,但她沒報警。

  因為她爸用她的命威脅她——如果不配合,就斷她的醫藥費。」

  他停了一下,然後又說:

  「還有。那杯茶——遞給我哥那杯茶的,不是項目方的人。

  是周正國。那天周正國穿著便衣混在工作人員里,戴著手套把茶杯放在我哥面前的桌上。

  沒有人注意到他,因為他穿的是清潔工的制服。

  但他右手食指是彎的。

  我看到了。我沒說。我沒說是因為我怕他。現在我不怕了。」

  門外,周曼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二叔。我爸信里說的你擔你的罪——你會擔嗎?」

  「會。」周明遠的聲音很輕,「我擔。但不是用死。是用活著。活著受審,活著坐牢,活著出來後站在他的墓前告訴他——你說的話我記住了。你是我哥。這輩子是,下輩子也是。」

  周曼把手貼在玻璃上。周明遠也把手貼了上去。兩隻手隔著一層玻璃,一隻是乾淨的,一隻沾過血。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陸沉帶著周正國回來了。兩個穿著不同警服的人,一個被押著,一個在押人,從周曼身邊經過時,周曼看著他。周正國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你給我爸遞的茶。」周曼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周正國沒有回答,加快腳步被推進了審訊室。門關上,隔絕了一切。

  周曼擦了擦眼淚,轉身走出了留置區。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但她的背挺得很直。走到大門外,陽光刺眼。她伸手擋了一下,看到一輛車停在門口,車旁站著一個人——蘇媚。

  蘇媚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大了兩號的風衣,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她看起來剛從醫院溜出來。

  手背上還貼著留置針的膠布,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和三年前周曼在包間裡看到她的樣子完全不同。

  那時候她縮在沙發上,衣襟被撕開,眼睛裡全是血絲和恐懼。現在的她站在陽光下,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曼姐。」

  蘇媚把保溫袋遞過來,「你最愛吃的餛飩。醫院食堂的,趁熱。」周曼接過保溫袋,兩人站在路邊的台階上。周曼打開蓋子,餛飩湯的熱氣蒙住了她的眼睛。

  「好吃嗎?」蘇媚問。

  「還行。醫院食堂的餛飩,皮太厚。」周曼吃了一個。

  「那下次我給你做。我包的餛飩皮薄。」

  周曼沒有回答。

  但她把碗裡的餛飩吃完了,湯也喝完了。

  陽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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