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後通牒
雲川市常務副市長周明遠坐在辦公室里，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新聞推送。
「臨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王建國涉嫌受賄、包庇、毀滅證據，今日凌晨在雲川碼頭自首。」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沒人接。又撥了一個。還是沒人接。
第三個電話接通了。對面的人沒說話，只聽到沉重的呼吸聲。
「魏民被抓了。」周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王建國自首了。下一個是我。」
「我知道。」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廖哥讓你先避一避。今晚有船，從雲川碼頭出發。到柬埔寨的。你先出境，剩下的廖哥會處理。」
「處理？怎麼處理？像處理我哥那樣，往茶里下藥？還是像處理林婉那樣，把她吊死在婚床上？」
「周明遠。」那個聲音冷了下來，「你在質疑廖哥？」
「我不是質疑。我是怕死。」周明遠的手在發抖，「我哥死了。周正國失聯了。魏民進去了。王建國自首了。你告訴我——廖哥現在還能保護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讓周明遠脊背發涼的話：
「廖哥說——保護不了的人，就不用保護了。」
電話掛斷了。
周明遠握著話筒，手指發白。他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不用保護」的意思——是清理。就像清理周振邦那樣。就像清理林婉那樣。接下來輪到他了。
他猛地站起來，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抽屜里放著一本舊相冊。翻開第一頁，是他和周振邦年輕時的合影。兩人穿著一樣的白襯衫，站在雲川碼頭的大門前。那是二十年前，雲川碼頭剛建成的那天。周振邦是項目審批人，他是項目驗收人。兄弟倆一起站在鏡頭前，笑得燦爛。
那時候還沒有廖志國。那時候那批貨還沒到雲川碼頭。那時候他只是雲川市交通局的一個小科長，最大的煩惱是兒子的戶口。
周明遠合上相冊，拿起車鑰匙。他決定不跑了。
他要去找一個人。
陳峰在周明遠的辦公室里堵住了他。
「周副市長。出去辦事？」
周明遠站在門口，手裡握著車鑰匙，臉上的表情在幾秒內從驚愕變成恐懼，又變成一種奇異的平靜。
「陳隊長。你來得正好。我要見你。」
「見我？還是見檢察官？」
「見你。」周明遠把他讓進辦公室，關上門。「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他從辦公桌的夾層里取出一個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按了一個指印。
「這是我哥留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把這個交給信得過的警察。我不信警察。但我現在沒得選了。廖志國剛才讓人給我打電話，說今晚有船送我出境。我知道那不是送我出境的船——那是送我上路的船。」
陳峰接過信封，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光碟。
「光碟里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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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生前保存的全部證據。不只是調包記錄——還有廖志國這些年通過扶貧工程洗錢的全部帳目。每一筆都記錄了來源、去處、經手人。他用了一年的時間整理。去年十一月，他想交給陳永昌。陳永昌死了。他想交給省紀委。還沒交出去，他自己就死了。」
「你為什麼不早交出來？」
「因為我怕。」周明遠的聲音顫抖了，「我是他弟弟。他不敢舉報我。我也不敢舉報我自己。這個光碟里的帳目——每一筆都有我的簽字。交給你們，我也跑不掉。」
「那你現在為什麼不怕了？」
「因為怕也沒用了。」周明遠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陷進去，像一尊被掏空的石膏像，「廖志國已經對我下了殺心。我不交，死在他手裡。我交，死在牢里。死在牢里還能留條命。死在他手裡——連屍骨都找不全。」
陳峰把光碟收進證物袋。
「周副市長，這張光碟可以算你自首的證據。但你需要跟我回專案組。路上你把所有知道的都交代清楚。到了之後——我們會申請保護性留置。」
「保護性留置？」周明遠苦笑，「我哥也在留置室。他不照樣死了？」
「你哥是在自己辦公室被人遞了毒茶。留置室不一樣。留置室里能接觸你的人，只有專案組的人。」
「專案組裡也有內鬼。」周明遠抬起頭，「王建國不就是？他是你們副支隊長。他在你們身邊待了多久？三個月。三個月里他給你們泡過茶、遞過文件、陪你們出過現場。你們有誰懷疑過他？」
陳峰沒有回答。
「所以我不信留置室。但我信你。」周明遠站起來，「因為你爸是我害死的。雖然捅刀的不是我，但我簽了調包的單子。沒我的簽字，那批貨進不了碼頭。你爸不會去查。他不會死。所以——你是我欠命的人。你不會讓我死在留置室里。」
陳峰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錯了。我保護你不是因為你欠我爸一條命。是因為活著才能受審。受審才能定罪。我不讓你死——不是因為原諒你。是因為法律需要你活著。」
周明遠愣住了。然後他點了點頭。
「走吧。」
兩人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空蕩蕩的，雲川市政府大樓在這個暴雨過後的清晨顯得格外安靜。電梯從八樓往下走，每一層停一下，門開了，沒有人。像是在為一場看不見的告別送行。
停車場裡，陳峰把周明遠帶上警車。副駕駛的門關上，他繞到駕駛座一側時，注意到停車場出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沒有牌照。車窗貼著深色膜。
陳峰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同時撥通陸沉的手機。
「陸沉。周明遠在我車上。我們被一輛無牌黑色商務車盯上了。你現在在哪？」
「高速上。快到省城了。」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顧清泠在我旁邊。」
「你帶了她？」
「她帶了我。」陸沉頓了一下，「不說這個。你那輛商務車——是跟蹤還是盯梢？」
「不確定。它停在停車場出口，還沒動。」
「別走常規路線。繞路。我讓人調雲川的監控，看能不能鎖定那輛車。」
語音掛斷。陳峰掛上檔，警車緩緩駛出停車場。後視鏡里，那輛黑色商務車沒有跟上來。它停在原地，像一隻蟄伏的獸。
但陳峰知道——它只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警車駛出市政府大院，拐上雲川的主幹道。清晨的車流還沒上來，路面空曠。陳峰沒有按照最短路線往臨江方向開，而是朝南繞了一圈，穿過老城區的小巷，在一處廢棄加油站旁邊停了片刻，確認後面沒有跟車。
周明遠坐在後排，雙手緊緊攥著安全帶。
「陳隊長。那張光碟里的東西——如果交給省紀委，能判廖志國多少年？」
「夠他把牢底坐穿。」
「那我呢？」
「看你的配合態度。主動交代、自首、提供關鍵證據——可以減輕處罰。但減多少，不是我說了算。」
周明遠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陳隊長，你恨我嗎？」
陳峰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你簽字放進了那批貨，導致苯並芘原料流入走私鏈。這條走私鏈最終通到了緬北，通到了老鬼手裡。老鬼用這批原料製毒販毒，賺的錢養了武裝團伙。去年在邊境，老鬼的武裝伏擊了戰隼特戰隊，炸斷了一個女兵的雙腿。那個女兵是我搭檔最好的姐妹。」
他停了停。
「所以你說，我恨不恨你？」
周明遠沒有說話。
「但我恨你的方式不是把你交給廖志國。是把你交給法庭。法律會有它自己的答案。我的工作是確保你活著出庭。」
陳峰重新發動引擎。警車從廢棄加油站駛出，重新匯入車流。
後視鏡里，那輛黑色商務車出現在三百米外的路口。它沒有開過來，只是停在那裡，像一顆釘子釘在晨霧裡。
然後它拐了個彎，消失在巷子裡。
但陳峰知道——它還會再出現。
「臨江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王建國涉嫌受賄、包庇、毀滅證據，今日凌晨在雲川碼頭自首。」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座機撥了一個號碼。沒人接。又撥了一個。還是沒人接。
第三個電話接通了。對面的人沒說話，只聽到沉重的呼吸聲。
「魏民被抓了。」周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王建國自首了。下一個是我。」
「我知道。」電話那頭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廖哥讓你先避一避。今晚有船，從雲川碼頭出發。到柬埔寨的。你先出境，剩下的廖哥會處理。」
「處理？怎麼處理？像處理我哥那樣，往茶里下藥？還是像處理林婉那樣，把她吊死在婚床上？」
「周明遠。」那個聲音冷了下來，「你在質疑廖哥？」
「我不是質疑。我是怕死。」周明遠的手在發抖，「我哥死了。周正國失聯了。魏民進去了。王建國自首了。你告訴我——廖哥現在還能保護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那個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讓周明遠脊背發涼的話：
「廖哥說——保護不了的人，就不用保護了。」
電話掛斷了。
周明遠握著話筒，手指發白。他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不用保護」的意思——是清理。就像清理周振邦那樣。就像清理林婉那樣。接下來輪到他了。
他猛地站起來，拉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抽屜里放著一本舊相冊。翻開第一頁，是他和周振邦年輕時的合影。兩人穿著一樣的白襯衫，站在雲川碼頭的大門前。那是二十年前，雲川碼頭剛建成的那天。周振邦是項目審批人，他是項目驗收人。兄弟倆一起站在鏡頭前，笑得燦爛。
那時候還沒有廖志國。那時候那批貨還沒到雲川碼頭。那時候他只是雲川市交通局的一個小科長，最大的煩惱是兒子的戶口。
周明遠合上相冊，拿起車鑰匙。他決定不跑了。
他要去找一個人。
陳峰在周明遠的辦公室里堵住了他。
「周副市長。出去辦事？」
周明遠站在門口，手裡握著車鑰匙，臉上的表情在幾秒內從驚愕變成恐懼，又變成一種奇異的平靜。
「陳隊長。你來得正好。我要見你。」
「見我？還是見檢察官？」
「見你。」周明遠把他讓進辦公室，關上門。「我有東西要交給你。」
他從辦公桌的夾層里取出一個信封。信封是牛皮紙的，封口用火漆封著。火漆上按了一個指印。
「這是我哥留給我的。他說——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把這個交給信得過的警察。我不信警察。但我現在沒得選了。廖志國剛才讓人給我打電話，說今晚有船送我出境。我知道那不是送我出境的船——那是送我上路的船。」
陳峰接過信封，撕開封口。裡面是一張光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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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早交出來？」
「因為我怕。」周明遠的聲音顫抖了，「我是他弟弟。他不敢舉報我。我也不敢舉報我自己。這個光碟里的帳目——每一筆都有我的簽字。交給你們，我也跑不掉。」
「那你現在為什麼不怕了？」
「因為怕也沒用了。」周明遠坐在沙發上，整個人陷進去，像一尊被掏空的石膏像，「廖志國已經對我下了殺心。我不交，死在他手裡。我交，死在牢里。死在牢里還能留條命。死在他手裡——連屍骨都找不全。」
陳峰把光碟收進證物袋。
「周副市長，這張光碟可以算你自首的證據。但你需要跟我回專案組。路上你把所有知道的都交代清楚。到了之後——我們會申請保護性留置。」
「保護性留置？」周明遠苦笑，「我哥也在留置室。他不照樣死了？」
「你哥是在自己辦公室被人遞了毒茶。留置室不一樣。留置室里能接觸你的人，只有專案組的人。」
「專案組裡也有內鬼。」周明遠抬起頭，「王建國不就是？他是你們副支隊長。他在你們身邊待了多久？三個月。三個月里他給你們泡過茶、遞過文件、陪你們出過現場。你們有誰懷疑過他？」
陳峰沒有回答。
「所以我不信留置室。但我信你。」周明遠站起來，「因為你爸是我害死的。雖然捅刀的不是我，但我簽了調包的單子。沒我的簽字，那批貨進不了碼頭。你爸不會去查。他不會死。所以——你是我欠命的人。你不會讓我死在留置室里。」
陳峰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錯了。我保護你不是因為你欠我爸一條命。是因為活著才能受審。受審才能定罪。我不讓你死——不是因為原諒你。是因為法律需要你活著。」
周明遠愣住了。然後他點了點頭。
「走吧。」
兩人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空蕩蕩的，雲川市政府大樓在這個暴雨過後的清晨顯得格外安靜。電梯從八樓往下走，每一層停一下，門開了，沒有人。像是在為一場看不見的告別送行。
停車場裡，陳峰把周明遠帶上警車。副駕駛的門關上，他繞到駕駛座一側時，注意到停車場出口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沒有牌照。車窗貼著深色膜。
陳峰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同時撥通陸沉的手機。
「陸沉。周明遠在我車上。我們被一輛無牌黑色商務車盯上了。你現在在哪？」
「高速上。快到省城了。」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顧清泠在我旁邊。」
「你帶了她？」
「她帶了我。」陸沉頓了一下，「不說這個。你那輛商務車——是跟蹤還是盯梢？」
「不確定。它停在停車場出口，還沒動。」
「別走常規路線。繞路。我讓人調雲川的監控，看能不能鎖定那輛車。」
語音掛斷。陳峰掛上檔，警車緩緩駛出停車場。後視鏡里，那輛黑色商務車沒有跟上來。它停在原地，像一隻蟄伏的獸。
但陳峰知道——它只是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警車駛出市政府大院，拐上雲川的主幹道。清晨的車流還沒上來，路面空曠。陳峰沒有按照最短路線往臨江方向開，而是朝南繞了一圈，穿過老城區的小巷，在一處廢棄加油站旁邊停了片刻，確認後面沒有跟車。
周明遠坐在後排，雙手緊緊攥著安全帶。
「陳隊長。那張光碟里的東西——如果交給省紀委，能判廖志國多少年？」
「夠他把牢底坐穿。」
「那我呢？」
「看你的配合態度。主動交代、自首、提供關鍵證據——可以減輕處罰。但減多少，不是我說了算。」
周明遠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
「陳隊長，你恨我嗎？」
陳峰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你簽字放進了那批貨，導致苯並芘原料流入走私鏈。這條走私鏈最終通到了緬北，通到了老鬼手裡。老鬼用這批原料製毒販毒，賺的錢養了武裝團伙。去年在邊境，老鬼的武裝伏擊了戰隼特戰隊，炸斷了一個女兵的雙腿。那個女兵是我搭檔最好的姐妹。」
他停了停。
「所以你說，我恨不恨你？」
周明遠沒有說話。
「但我恨你的方式不是把你交給廖志國。是把你交給法庭。法律會有它自己的答案。我的工作是確保你活著出庭。」
陳峰重新發動引擎。警車從廢棄加油站駛出，重新匯入車流。
後視鏡里，那輛黑色商務車出現在三百米外的路口。它沒有開過來，只是停在那裡，像一顆釘子釘在晨霧裡。
然後它拐了個彎，消失在巷子裡。
但陳峰知道——它還會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