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普通內鬼
審訊室的燈光白得刺眼。
魏民坐在鐵椅上，手銬反射著冷光。他已經換掉了那件灰色棉布襯衫，穿著一身看守所的藍色馬甲。馬甲太大，掛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個空殼。
陳峰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魏民交出的那個舊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磨損得厲害，邊角捲起，和陳永昌留下的那本一模一樣。兩本筆記本曾經並排放在刑偵支隊辦公室的抽屜里，兩個老搭檔各自記著各自的案子。
如今一本在陳峰的公文包里，被血泡過。一本在審訊室的桌上，沾著眼淚。
「筆記本上記的東西，我們已經全部核實過。」陳峰開口，聲音平穩，「去年十一月二號，廖志國給你打電話，讓你約我爸去碼頭。你照做了。十一月三號，你目睹老鬼捅死我爸。之後你每個月收廖志國五萬塊錢，一共收了十二個月。這些你昨天都交代了。」
魏民點頭。
「今天我問別的。」陳峰翻到筆記本中間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日期，「這一頁——你記的是廖志國在公安系統內部安插的人。第一個名字是王建國，我們已經抓了。第二個名字是孫某，省廳技術科副科長，我們在查。第三個名字——」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周正國。」
魏民的眼神動了一下。
「周正國是廖志國的人。」陳峰說，「這個你沒有詳細交代。他是怎麼被拉進來的？他在廖志國的網絡里負責什麼？他和老鬼之間是什麼關係？」
魏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審訊室牆角上的攝像頭。
「能把那個關了嗎？」
「按規定不能關。」
「那我說。」魏民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周正國不是被廖志國拉進來的。是我拉進來的。」
陳峰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去年三月份，周正國找到我。他說他欠了賭債，問我有沒有門路弄錢。我帶他見了廖志國。廖志國給了他兩條路——要麼還賭債，要麼替他做事。他選了第二條。」
「做什麼事？」
「盯人。廖志國讓他盯著所有可能查雲川碼頭案的人。你爸是第一個。你爸死後，他開始盯省廳。後來盯專案組。」
「林婉手腕上的變形指紋——是周正國的？」
「是。」魏民低下頭，「周正國的右手食指年輕時抓捕嫌疑人時被槍托砸斷過，接上後永遠變了形。他有一個習慣——拽人的時候用右手。林婉被吊上去之前，肯定掙扎過。他拽住了她的手腕。留下的不是普通指紋，是骨折畸形的關節壓痕。」
陳峰的筆尖停頓了片刻。婚床上那個被活著吊上去的新娘，最後看到的不是丈夫的臉，而是一個變形的手指關節。
「周正國也參與了殺林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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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親手動。」魏民說，「但老鬼動手的時候，周正國肯定在現場。他的任務是確保林婉死透。因為林婉手裡有那張照片——拍到我、拍到廖志國、拍到老鬼。她不只拍了你爸被捅的瞬間，她還拍到了老鬼的臉。」
「老鬼是誰？」
「真名叫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當過兵，在緬北待過很多年。他的左膝有舊傷，走路有點跛。槍法很準，刀法更准。你爸那兩刀——第一刀被皮帶擋住了，第二刀捅穿了左腎。那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殺法。」
陳峰記下了這些細節。左膝舊傷，走路跛，槍法准，刀法受過專業訓練。和顧清泠從長河行動中追查的那個「老鬼」完全吻合。
「周正國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上次見他——是林婉死的那天晚上。他從現場回來，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他跟我說——『老魏，這事完了。廖哥說讓我們避一避。』然後他就走了。再也沒聯繫過。」
「他家裡人你認識嗎？」
「他離婚了。前妻帶著孩子住在省城。他不常聯繫。」魏民頓了頓，「但他有一個習慣——每個月的最後一個周五，他會去省城看孩子。坐大巴去，當天回來。今天是周四。」
明天就是最後一個周五。
陳峰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審訊到此結束。他把證物袋收好，轉身走向門口。
「陳峰。」魏民忽然叫住他。
陳峰停下，沒有回頭。
「林亮——他今天來專案組報到嗎？」
「昨天已經來了。現在在物證室整理你交出來的錄音。」
魏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是嘴角無意識地抽搐。
「他整理他爸的罪證。好。挺好。讓他整理清楚。讓他看清楚——他爸這輩子，就值兩百萬。」
「你收的錢只有兩百萬，但你做的事，不只值兩百萬。」
「我知道。」魏民的聲音啞了，「你爸的命，林婉的命，周振邦的命，周明遠的命——都算在我頭上。我不推。我只是想跟你說——周正國和我不同。他是被拉進來的，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猶豫過。他拽住林婉的手腕時，林婉在喊救命。他沒有鬆手。他是比我還壞的人。抓他的時候——小心點。他身上帶了槍。」
陳峰推開門，走出審訊室。
走廊里，陸沉正靠在牆上等他。手裡照例是兩杯咖啡。
「魏民交代了周正國是拉林婉的人。右手食指骨折畸形——和林婉手腕的壓痕完全吻合。」陳峰接過咖啡，「而且周正國每個月的最後一個周五會去省城看孩子。明天就是周五。」
「那明天在省城抓人。」
「不。」陳峰搖頭，「今天就去。他可能提前跑了。魏民落網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王建國在碼頭被捕的新聞今天早上上了熱搜。周正國不傻。」
「他知道我們在找他？」
「他知道。魏民說他房間床頭柜上有部手機，屏幕上是老鬼發給他的最後一條消息——『他們抓不到我。』」陳峰喝了一口咖啡，「他只說了老鬼。他沒提自己。他覺得自己還能藏。」
陸沉放下杯子：「省城這麼大，怎麼找？」
「找一個人就夠了。」陳峰拿出魏民的筆記本，翻到周正國那一頁的背面。上面寫著一個地址。「魏民記了他前妻的住址。省城雲川區荷花路翠苑小區七棟302。」
陸沉看了一眼地址，然後說：「我去。你留在臨江。周明遠那邊需要人盯著。他哥死了，魏民落網了，他應該知道下一個就是他。」
陳峰點頭。兩人分頭行動。
陸沉走向停車場。手機震動，顧清泠發來一條消息：「魏民供出周正國了？」
「供了。我現在去省城抓人。」
「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一個人夠了。」
「周正國身上有槍。他受過死扣訓練，近身格鬥不會比你差。你是去抓人，不是去送死。」
陸沉沉默了片刻，然後打字：「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查了周正國的檔案。
他在調入臨江市公安局之前，在省廳特警支隊待過三年。
後來因為右手食指骨折，不適合高精度射擊，才轉到刑偵系統。
陸沉，你要抓的人，是受過特警訓練的人。
他不是普通的內鬼。
他是廖志國最利的刀。」
陸沉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覆。
停車場裡的穿堂風吹過來。遠處省城的方向，四百公里外，那把刀可能正坐在某個出租屋裡，數著子彈。
「你把地址發我。」陸沉打字，「我一個人去。如果有情況，我會提前通知你。」
「你不會。」顧清泠的文字出現在屏幕上，「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我在高速路口等你。開你的車，別開警車。周正國認識警車。」
陸沉看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他把方向盤打向高速路口的方向。
魏民坐在鐵椅上，手銬反射著冷光。他已經換掉了那件灰色棉布襯衫，穿著一身看守所的藍色馬甲。馬甲太大，掛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像個空殼。
陳峰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魏民交出的那個舊筆記本。筆記本的封面磨損得厲害，邊角捲起，和陳永昌留下的那本一模一樣。兩本筆記本曾經並排放在刑偵支隊辦公室的抽屜里，兩個老搭檔各自記著各自的案子。
如今一本在陳峰的公文包里，被血泡過。一本在審訊室的桌上，沾著眼淚。
「筆記本上記的東西，我們已經全部核實過。」陳峰開口，聲音平穩，「去年十一月二號，廖志國給你打電話，讓你約我爸去碼頭。你照做了。十一月三號，你目睹老鬼捅死我爸。之後你每個月收廖志國五萬塊錢，一共收了十二個月。這些你昨天都交代了。」
魏民點頭。
「今天我問別的。」陳峰翻到筆記本中間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日期，「這一頁——你記的是廖志國在公安系統內部安插的人。第一個名字是王建國，我們已經抓了。第二個名字是孫某，省廳技術科副科長，我們在查。第三個名字——」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周正國。」
魏民的眼神動了一下。
「周正國是廖志國的人。」陳峰說，「這個你沒有詳細交代。他是怎麼被拉進來的？他在廖志國的網絡里負責什麼？他和老鬼之間是什麼關係？」
魏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審訊室牆角上的攝像頭。
「能把那個關了嗎？」
「按規定不能關。」
「那我說。」魏民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周正國不是被廖志國拉進來的。是我拉進來的。」
陳峰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住了。
「去年三月份，周正國找到我。他說他欠了賭債，問我有沒有門路弄錢。我帶他見了廖志國。廖志國給了他兩條路——要麼還賭債，要麼替他做事。他選了第二條。」
「做什麼事？」
「盯人。廖志國讓他盯著所有可能查雲川碼頭案的人。你爸是第一個。你爸死後，他開始盯省廳。後來盯專案組。」
「林婉手腕上的變形指紋——是周正國的？」
「是。」魏民低下頭，「周正國的右手食指年輕時抓捕嫌疑人時被槍托砸斷過，接上後永遠變了形。他有一個習慣——拽人的時候用右手。林婉被吊上去之前，肯定掙扎過。他拽住了她的手腕。留下的不是普通指紋，是骨折畸形的關節壓痕。」
陳峰的筆尖停頓了片刻。婚床上那個被活著吊上去的新娘，最後看到的不是丈夫的臉，而是一個變形的手指關節。
「周正國也參與了殺林婉？」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親手動。」魏民說，「但老鬼動手的時候，周正國肯定在現場。他的任務是確保林婉死透。因為林婉手裡有那張照片——拍到我、拍到廖志國、拍到老鬼。她不只拍了你爸被捅的瞬間，她還拍到了老鬼的臉。」
「老鬼是誰？」
「真名叫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當過兵，在緬北待過很多年。他的左膝有舊傷，走路有點跛。槍法很準，刀法更准。你爸那兩刀——第一刀被皮帶擋住了，第二刀捅穿了左腎。那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殺法。」
陳峰記下了這些細節。左膝舊傷，走路跛，槍法准，刀法受過專業訓練。和顧清泠從長河行動中追查的那個「老鬼」完全吻合。
「周正國現在在哪？」
「我不知道。上次見他——是林婉死的那天晚上。他從現場回來，手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他跟我說——『老魏，這事完了。廖哥說讓我們避一避。』然後他就走了。再也沒聯繫過。」
「他家裡人你認識嗎？」
「他離婚了。前妻帶著孩子住在省城。他不常聯繫。」魏民頓了頓，「但他有一個習慣——每個月的最後一個周五，他會去省城看孩子。坐大巴去，當天回來。今天是周四。」
明天就是最後一個周五。
陳峰站起來，把筆記本合上。審訊到此結束。他把證物袋收好，轉身走向門口。
「陳峰。」魏民忽然叫住他。
陳峰停下，沒有回頭。
「林亮——他今天來專案組報到嗎？」
「昨天已經來了。現在在物證室整理你交出來的錄音。」
魏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像是嘴角無意識地抽搐。
「他整理他爸的罪證。好。挺好。讓他整理清楚。讓他看清楚——他爸這輩子，就值兩百萬。」
「你收的錢只有兩百萬，但你做的事，不只值兩百萬。」
「我知道。」魏民的聲音啞了，「你爸的命，林婉的命，周振邦的命，周明遠的命——都算在我頭上。我不推。我只是想跟你說——周正國和我不同。他是被拉進來的，但他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猶豫過。他拽住林婉的手腕時，林婉在喊救命。他沒有鬆手。他是比我還壞的人。抓他的時候——小心點。他身上帶了槍。」
陳峰推開門，走出審訊室。
走廊里，陸沉正靠在牆上等他。手裡照例是兩杯咖啡。
「魏民交代了周正國是拉林婉的人。右手食指骨折畸形——和林婉手腕的壓痕完全吻合。」陳峰接過咖啡，「而且周正國每個月的最後一個周五會去省城看孩子。明天就是周五。」
「那明天在省城抓人。」
「不。」陳峰搖頭，「今天就去。他可能提前跑了。魏民落網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王建國在碼頭被捕的新聞今天早上上了熱搜。周正國不傻。」
「他知道我們在找他？」
「他知道。魏民說他房間床頭柜上有部手機，屏幕上是老鬼發給他的最後一條消息——『他們抓不到我。』」陳峰喝了一口咖啡，「他只說了老鬼。他沒提自己。他覺得自己還能藏。」
陸沉放下杯子：「省城這麼大，怎麼找？」
「找一個人就夠了。」陳峰拿出魏民的筆記本，翻到周正國那一頁的背面。上面寫著一個地址。「魏民記了他前妻的住址。省城雲川區荷花路翠苑小區七棟302。」
陸沉看了一眼地址，然後說：「我去。你留在臨江。周明遠那邊需要人盯著。他哥死了，魏民落網了，他應該知道下一個就是他。」
陳峰點頭。兩人分頭行動。
陸沉走向停車場。手機震動，顧清泠發來一條消息：「魏民供出周正國了？」
「供了。我現在去省城抓人。」
「我跟你一起。」
「不用。我一個人夠了。」
「周正國身上有槍。他受過死扣訓練，近身格鬥不會比你差。你是去抓人，不是去送死。」
陸沉沉默了片刻，然後打字：「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查了周正國的檔案。
他在調入臨江市公安局之前，在省廳特警支隊待過三年。
後來因為右手食指骨折，不適合高精度射擊，才轉到刑偵系統。
陸沉，你要抓的人，是受過特警訓練的人。
他不是普通的內鬼。
他是廖志國最利的刀。」
陸沉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覆。
停車場裡的穿堂風吹過來。遠處省城的方向，四百公里外，那把刀可能正坐在某個出租屋裡，數著子彈。
「你把地址發我。」陸沉打字，「我一個人去。如果有情況，我會提前通知你。」
「你不會。」顧清泠的文字出現在屏幕上，「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我在高速路口等你。開你的車，別開警車。周正國認識警車。」
陸沉看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他把方向盤打向高速路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