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不生不見得是壞事
「我這次來找你，一是為了老鄧，二是為了給你小子送錢。」
家中人多，有些話不太好說，沈贏便帶著丁言鶴在村中閒逛，走著走著就走到棉花地頭了。
「鄧大哥去邊關了？」
沈贏笑道：「鄧大哥種田，怕不是草盛豆苗稀吧？」
「哈哈，沒想到這話竟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丁言鶴有些意外，「要是讓老鄧知道，肯定要來一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看來你回家後，也不全是在田裡忙活，讀書了？」
「方才給你和嫂子指路那孩子，是我小舅子，名叫趙豐，平日他去學堂讀完書，回來就教我們，我也是順勢聽幾耳朵，沒什麼真本領。」
丁言鶴又誇他兩句，這才把話題拐回鄧子綬身上。
官家讓鄧子綬去的地方叫定州，大軍屯駐之地，後方總重鎮，一但遼人騎兵突破前哨，定州就是對抗遼國大軍的堅城。
此地重要性不言而喻。
「鄧大哥的官職是什麼？」沈贏問。
「知定州軍州事，兼定州路安撫使、馬步軍都總管，以文臣身份出任，是定州最高官職。」
鄧子綬在汴京時的官職，比這可差遠了。
明面上官家嫌棄驅趕鄧子綬，覺得他不識好歹，將他趕去定州，可又給他那麼高的官職。
丁言鶴高興不起來。
沈贏聽不明白，這一長串官職都是什麼意思，幸好丁言鶴貼心地解釋兩句。
沈贏安靜片刻後，問道：「遼國可發生了什麼事？」
丁言鶴給他一個讚賞的眼神，嘆息道：「前不久，遼國太后攜幼帝率領數十萬大軍南下，繞雄州、霸州，直撲黃河。」
「朝野上下無不震動，有大臣提議南下遷都，也有大臣建議官家御駕親征，北上出兵。」
「官家渡河登上城樓，我朝軍隊士氣大振，暫時將遼軍逼退。」
「老鄧隨駕親征，兩軍對峙時，親手射殺遼國主將，遼軍軍心不穩，我朝軍隊兵分兩路，將其包圍，遼太后主動派人求和。」
戰事發展到這裡，虞朝占據上風，但問題就出在官家身上，他厭惡戰事，只求停戰，派人去遼國商談，願意以兄弟之國相稱，只要不割地，要多少錢都可以。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這一次就連官家也壓不下那些流言蜚語，除了主和派，其他人都如鯁在喉，難以下咽。
太學世子在宮門口請願，一向隨和的官家命人責杖刑。
鄧子綬就是在這時候，被推出來堵大家的嘴的。
他單殺遼國主將，讓幾十萬大軍孤立無援，可以說是以一人之力止戰，功高至偉。
官家正愁不知該怎麼賞他，武官的地位在朝中本就不高。
幸好鄧子綬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又一心想去邊關領兵。
官家便讓他去了并州。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過程曲折，但結果還算盡人意，鄧子綬一心為國，這次更是把全家人都帶去并州，大有死國先死臣之意，丁言鶴勸不住他，一心盼著好友能在有生之年實現擊敗遼軍的願望。
可天下事十之八九不如意，只要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局勢如何。
那邊遼軍幾十萬大軍如臂指使，遼太后驅虎吞狼，這邊官家沉溺於金明湖畔的歌舞，常呼太平盛世，自欺欺人。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要問汴京百姓對遼國軍隊有何想法，他們大多和官家一樣，今日有酒今日醉，官家都不愁，他們發愁什麼？
丁言鶴愁得睡不著。
他惜命，也怕死，在汴京待的越發憋悶，正巧劉升案終審，抄家所得賠償沈贏，共有三百多兩，夫妻二人一拍即合，決定親自跑一趟孟州府，見一見沈贏的故鄉。
他們暫時關停藥堂，全部家當也沒多少東西，小童也在身邊，好像就沒什麼可牽掛的了。
鄧子綬臨去并州時，念著山高水長，寄信不方便，特意叮囑丁言鶴別忘寫信提醒沈贏棉花的事。
他一心想要擊退遼軍，覺得棉花肯定會派上用場。
如今他成了并州最大的官，想做什麼能發揮的空間也大，是時候大幹一場了。
沈贏聽罷，一個勁搖頭，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當初讀小說的時候，對裡面廖廖幾筆寫過的戰事並無多大感觸，不過是給男主鍍金的背景。
如今人在故事之中，見過汴京繁華如夢的美景，見過太平之世下百姓安居樂業，再一想後期的兵敗如山倒，便有了不同的感悟。
沈贏沒那個能力改變鄧子綬的想法，他知道戰事的結局，聰明如鄧子綬難道會不知道嗎？
說他螳臂當車也好，以卵擊石也罷，沈贏滿腔悲憤，全然只為了鄧子綬。
重重地點頭，沈贏道：「你看我種的棉花，已經開花了，等到金秋就能收穫。」
「我們這裡的天氣不適合種棉花，雨水太多，秋冬冷的太早，若是并州，應該會更適合種植棉花。」
「你看見我家中那些婦人了嗎？這段時間，她們也在盡心盡力每日織棉布彈棉花，也提出不少建議，如今的紡織機改到第三代了，一個人就能操作，紡布速度也較以前更快。」
「棉花的生長我每天都有記錄，都寫下來，到時連同棉種一同給鄧大哥寄過去。不行，我有點不放心，不如我親自跑一趟……」
他絮絮叨叨的，眼睛有些發熱。
人與人的交情從不是看時間長短，他與鄧子綬結識不過一月，卻情深如至交。
他被劉升陷害，鄧子綬為他特意從快馬來回兩地之間，就為證明沈贏的清白。
堂審那日，鄧子綬平日那麼儒雅一人，臉上鬍子拉碴，憔悴不已。
他沈贏何德何能，得人如此真心對待？
投我以桃，報之以李。
鄧子綬從未想過沈贏能報答他什麼，他對好友如此，對國家更是如此，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沈贏話說不下去了，不知何時，他已經滿臉淚水。
并州的風太大了，竟將些許細沙吹到孟州來了麼？
丁言鶴回以沉默，拍拍沈贏的肩頭。
「老鄧總跟我說，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他自己選擇的這條路，無悔矣。並非你我二人輕易能改變，你能有這樣的想法，老鄧若是知道，估計也會很欣慰吧。」
沈贏擦去淚水，強顏歡笑道：「丁大哥，你說這話太不吉利了，鄧大哥還好好的呢。他文武雙全，肯定能得償所願！」
「嗯！這就是棉花？」
丁言鶴蹲下身子，仔細觀察棉花的花朵，初開時是淺黃色，隨後顏色會加深，從淺紅到深紫，最後開敗，慢慢結棉果。
等到秋季，棉果成熟炸開，就會露出裡面潔白的棉花。
「丁大哥，要是汴京無事，不如在我家多待些時日吧？」沈贏在他身旁蹲下來，開口勸道。
「我正有此想法呢，反正汴京也沒什麼牽掛，你這裡宜居，瑞娘見到弟妹也高興。」
他願意留下，沈贏一萬個高興，當即便要拉他回家收拾屋子。
丁言鶴卻不願，「我不住你家，我看你家旁邊還有空地，想效仿五柳先生結廬而居過過歸隱的癮，你找人給我蓋幾間草廬，閒著無事時，我也能給人看病，不耽誤你們。」
沈贏說住他家也能給人看病，丁言鶴就是不鬆口。
沈贏覺得他壓根不是為了自己留下，純粹是想過田園生活了。
無奈，現在天氣也暖和了，蓋草廬住著還通風。
沈贏回去就找人，只花兩天時間就蓋好三間草廬，一間用來住人，一間用來做藥房，還有一間用來燒飯。
丁言鶴夫妻二人打算在這裡住半年，一直住到棉花成熟，他們親眼見一見再說。
不過兩日功夫，長橋村的村民就知道來沈贏家中找他的夫妻是大夫，於是自發地來給丁言鶴蓋草廬。
草廬還沒蓋好，找丁言鶴看病的村里人已經排起長隊……
「丁大夫啊，我和大郎認識，按輩分他該叫我一聲嬸娘呢，哎哎對，沒事你不用叫我嬸娘！你行行好，給我看一看，我這身子吧，一到夜裡睡覺的時候就渾身疼，睡不著，是什麼毛病啊？」
村里人看病就不講究那些個男女之防了，男的女的都在排隊，前面人在看病，後面人伸長脖子看前面人看病。
趙蘭也不在家待著了，丁言鶴走哪她就跟哪，大有學不成不吃飯的努力勁頭。
丁言鶴手剛放婦人脈上，便道：「讓蘭蘭帶你去後面看。」
村中不少婦人都有婦人病，丁言鶴看總不大方便。
「丁大夫，你這看病要多少錢啊？」
總有人問這句話。
丁言鶴便道：「沈贏是我小兄弟，看在他的面上，給你們算便宜些，大病看脈開藥方六十文，小病開藥方三十文。」
有人驚道：「這麼貴？」
小童不滿地道：「這也貴？我師父在汴京給大戶人家看病，出診費都要一兩銀起步呢！要不是看在沈大郎的面子上，我師父在家享清閒不香嗎？哼！」
那人訕訕，伸手過去還不忘再問一句：「丁大夫，你看病的本事大不大？」
丁言鶴：「……」
在長橋村待幾天，他發現這裡的村民挺有意思，有股莫名的生命力。
今天直言不諱說他看病貴，問他本事高不高，明日拿著藥方去拾了藥，喝兩頓後發現毛病輕了很多，又趕忙拎著禮物來感謝丁言鶴。
給他東西也不再提錢的事了。
沈贏聽他感慨，真是哭笑不得。
西村這邊能有幾戶有錢的？看病是真的很貴啊！平日裡要不是快嗝屁了，大家都不敢去鎮上看病，只能寄希望於韓婆子的符水能起作用。
就這沈贏隔三差五就能聽到村里誰家誰家的孩子沒了，一打聽，是生病。
沒了孩子的人家哭兩天，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千百年來就是這樣度過的。
沒辦法。
終於來了個有本事的大夫，村里人比過年都高興。
口口相傳開來，知道丁大夫醫術高超，他還有個能看婦人病的媳婦，村里人那叫一個讚不絕口。
連帶著對沈贏又多了幾分不敢招惹的敬畏。
其實丁言鶴打算在這隱居，是不想收看診費的，他給人看診開藥方，讓人自個兒去鎮上藥堂拿藥，費不了多大功夫。
可沈贏告訴他，不收錢百害而無一利。
剛開始村里人可能會高興，可日子一長呢，保不齊就成了升米恩斗米仇的悲劇故事了。
丁言鶴聽他勸告，還特意叫小童唱白臉，多少收點問診費，村里要真有人生病，咬咬牙也能看得起，也不至於說把丁言鶴的勞動當成理所當然。
他在村裡的地位水漲船高，吃飯都不用買糧買菜，村里人會送。
雞蛋鴨蛋，自家菜園裡的蔬菜，誰家要待客了，做點啥好吃的，也會來叫丁言鶴一聲，知道他和夫人感情好，連帶著瑞娘也一併請去，也不講究什麼男尊女卑了。
瑞娘也是真有本事的，村里婦人之間傳開，她治婦人病最是擅長。
村中有些婦人一生經受多次生育之苦，時間久了，偶有幾例子宮脫垂的情況，男人們是不知道的，那婦人也不好意思說，只有廖廖幾個能說上話的婦人好友知道聽情況，得知瑞娘專門給女人看病，便把她帶來。
瑞娘給她扎幾次針，又開半個月的藥，吃過後情況大為好轉。
像這樣嚴重的例子不多，但其他婦人也有類似不便言明的小毛病。
遇到瑞娘後，真叫一個舒心。
趙蘭往往就在一旁旁觀，村里婦人有些不好意思，瑞娘就道：「她是我親收的弟子，讓她多看看，學會我的本事了，他日我若離開，你們有問題不也能找人看麼？」
那些婦人直言：「娘嘞，先前珍花說蘭蘭會給人看病我還不信，沒想到她真拜師啦？」
瑞娘點頭，可驕傲了：「蘭蘭聰明又勤奮，你們放心，給她點時間她不比我差！」
於是婦人們就放心下來，任由趙蘭旁觀。
趙蘭見的病人越多，心裡越來越複雜。
男婚女嫁，生兒育女，平日習以為常的事情被揭下一層面紗，她被迫睜眼看清，原來有這麼多的女子，在生育後有各種各樣的小毛病。
女人生育，僥倖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還要面對無窮無盡的小毛病。
她見有婦人生完孩子後手腕不能動彈，一動就鑽心刺骨地痛。
有人孩子都七八歲了，兩耳發鳴。
有人肚皮生紋，有人內臟脫垂……
怪不得瑞娘說，她不能生，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
家中人多，有些話不太好說，沈贏便帶著丁言鶴在村中閒逛，走著走著就走到棉花地頭了。
「鄧大哥去邊關了？」
沈贏笑道：「鄧大哥種田，怕不是草盛豆苗稀吧？」
「哈哈，沒想到這話竟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丁言鶴有些意外，「要是讓老鄧知道，肯定要來一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看來你回家後，也不全是在田裡忙活，讀書了？」
「方才給你和嫂子指路那孩子，是我小舅子，名叫趙豐，平日他去學堂讀完書，回來就教我們，我也是順勢聽幾耳朵，沒什麼真本領。」
丁言鶴又誇他兩句，這才把話題拐回鄧子綬身上。
官家讓鄧子綬去的地方叫定州，大軍屯駐之地，後方總重鎮，一但遼人騎兵突破前哨，定州就是對抗遼國大軍的堅城。
此地重要性不言而喻。
「鄧大哥的官職是什麼？」沈贏問。
「知定州軍州事，兼定州路安撫使、馬步軍都總管，以文臣身份出任，是定州最高官職。」
鄧子綬在汴京時的官職，比這可差遠了。
明面上官家嫌棄驅趕鄧子綬，覺得他不識好歹，將他趕去定州，可又給他那麼高的官職。
丁言鶴高興不起來。
沈贏聽不明白，這一長串官職都是什麼意思，幸好丁言鶴貼心地解釋兩句。
沈贏安靜片刻後，問道：「遼國可發生了什麼事？」
丁言鶴給他一個讚賞的眼神，嘆息道：「前不久，遼國太后攜幼帝率領數十萬大軍南下，繞雄州、霸州，直撲黃河。」
「朝野上下無不震動，有大臣提議南下遷都，也有大臣建議官家御駕親征，北上出兵。」
「官家渡河登上城樓，我朝軍隊士氣大振，暫時將遼軍逼退。」
「老鄧隨駕親征，兩軍對峙時，親手射殺遼國主將，遼軍軍心不穩，我朝軍隊兵分兩路，將其包圍，遼太后主動派人求和。」
戰事發展到這裡，虞朝占據上風，但問題就出在官家身上，他厭惡戰事，只求停戰，派人去遼國商談，願意以兄弟之國相稱，只要不割地，要多少錢都可以。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這一次就連官家也壓不下那些流言蜚語，除了主和派，其他人都如鯁在喉，難以下咽。
太學世子在宮門口請願，一向隨和的官家命人責杖刑。
鄧子綬就是在這時候，被推出來堵大家的嘴的。
他單殺遼國主將，讓幾十萬大軍孤立無援，可以說是以一人之力止戰，功高至偉。
官家正愁不知該怎麼賞他，武官的地位在朝中本就不高。
幸好鄧子綬是正兒八經的進士出身，又一心想去邊關領兵。
官家便讓他去了并州。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過程曲折，但結果還算盡人意，鄧子綬一心為國，這次更是把全家人都帶去并州，大有死國先死臣之意，丁言鶴勸不住他，一心盼著好友能在有生之年實現擊敗遼軍的願望。
可天下事十之八九不如意，只要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局勢如何。
那邊遼軍幾十萬大軍如臂指使，遼太后驅虎吞狼，這邊官家沉溺於金明湖畔的歌舞，常呼太平盛世，自欺欺人。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要問汴京百姓對遼國軍隊有何想法，他們大多和官家一樣，今日有酒今日醉，官家都不愁，他們發愁什麼？
丁言鶴愁得睡不著。
他惜命，也怕死，在汴京待的越發憋悶，正巧劉升案終審，抄家所得賠償沈贏，共有三百多兩，夫妻二人一拍即合，決定親自跑一趟孟州府，見一見沈贏的故鄉。
他們暫時關停藥堂，全部家當也沒多少東西，小童也在身邊，好像就沒什麼可牽掛的了。
鄧子綬臨去并州時，念著山高水長，寄信不方便，特意叮囑丁言鶴別忘寫信提醒沈贏棉花的事。
他一心想要擊退遼軍，覺得棉花肯定會派上用場。
如今他成了并州最大的官，想做什麼能發揮的空間也大，是時候大幹一場了。
沈贏聽罷，一個勁搖頭，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當初讀小說的時候，對裡面廖廖幾筆寫過的戰事並無多大感觸，不過是給男主鍍金的背景。
如今人在故事之中，見過汴京繁華如夢的美景，見過太平之世下百姓安居樂業，再一想後期的兵敗如山倒，便有了不同的感悟。
沈贏沒那個能力改變鄧子綬的想法，他知道戰事的結局，聰明如鄧子綬難道會不知道嗎？
說他螳臂當車也好，以卵擊石也罷，沈贏滿腔悲憤，全然只為了鄧子綬。
重重地點頭，沈贏道：「你看我種的棉花，已經開花了，等到金秋就能收穫。」
「我們這裡的天氣不適合種棉花，雨水太多，秋冬冷的太早，若是并州，應該會更適合種植棉花。」
「你看見我家中那些婦人了嗎？這段時間，她們也在盡心盡力每日織棉布彈棉花，也提出不少建議，如今的紡織機改到第三代了，一個人就能操作，紡布速度也較以前更快。」
「棉花的生長我每天都有記錄，都寫下來，到時連同棉種一同給鄧大哥寄過去。不行，我有點不放心，不如我親自跑一趟……」
他絮絮叨叨的，眼睛有些發熱。
人與人的交情從不是看時間長短，他與鄧子綬結識不過一月，卻情深如至交。
他被劉升陷害，鄧子綬為他特意從快馬來回兩地之間，就為證明沈贏的清白。
堂審那日，鄧子綬平日那麼儒雅一人，臉上鬍子拉碴，憔悴不已。
他沈贏何德何能，得人如此真心對待？
投我以桃，報之以李。
鄧子綬從未想過沈贏能報答他什麼，他對好友如此，對國家更是如此，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沈贏話說不下去了，不知何時，他已經滿臉淚水。
并州的風太大了，竟將些許細沙吹到孟州來了麼？
丁言鶴回以沉默，拍拍沈贏的肩頭。
「老鄧總跟我說，死而後已，不亦遠乎。他自己選擇的這條路，無悔矣。並非你我二人輕易能改變，你能有這樣的想法，老鄧若是知道，估計也會很欣慰吧。」
沈贏擦去淚水，強顏歡笑道：「丁大哥，你說這話太不吉利了，鄧大哥還好好的呢。他文武雙全，肯定能得償所願！」
「嗯！這就是棉花？」
丁言鶴蹲下身子，仔細觀察棉花的花朵，初開時是淺黃色，隨後顏色會加深，從淺紅到深紫，最後開敗，慢慢結棉果。
等到秋季，棉果成熟炸開，就會露出裡面潔白的棉花。
「丁大哥，要是汴京無事，不如在我家多待些時日吧？」沈贏在他身旁蹲下來，開口勸道。
「我正有此想法呢，反正汴京也沒什麼牽掛，你這裡宜居，瑞娘見到弟妹也高興。」
他願意留下，沈贏一萬個高興，當即便要拉他回家收拾屋子。
丁言鶴卻不願，「我不住你家，我看你家旁邊還有空地，想效仿五柳先生結廬而居過過歸隱的癮，你找人給我蓋幾間草廬，閒著無事時，我也能給人看病，不耽誤你們。」
沈贏說住他家也能給人看病，丁言鶴就是不鬆口。
沈贏覺得他壓根不是為了自己留下，純粹是想過田園生活了。
無奈，現在天氣也暖和了，蓋草廬住著還通風。
沈贏回去就找人，只花兩天時間就蓋好三間草廬，一間用來住人，一間用來做藥房，還有一間用來燒飯。
丁言鶴夫妻二人打算在這裡住半年，一直住到棉花成熟，他們親眼見一見再說。
不過兩日功夫，長橋村的村民就知道來沈贏家中找他的夫妻是大夫，於是自發地來給丁言鶴蓋草廬。
草廬還沒蓋好，找丁言鶴看病的村里人已經排起長隊……
「丁大夫啊，我和大郎認識，按輩分他該叫我一聲嬸娘呢，哎哎對，沒事你不用叫我嬸娘！你行行好，給我看一看，我這身子吧，一到夜裡睡覺的時候就渾身疼，睡不著，是什麼毛病啊？」
村里人看病就不講究那些個男女之防了，男的女的都在排隊，前面人在看病，後面人伸長脖子看前面人看病。
趙蘭也不在家待著了，丁言鶴走哪她就跟哪，大有學不成不吃飯的努力勁頭。
丁言鶴手剛放婦人脈上，便道：「讓蘭蘭帶你去後面看。」
村中不少婦人都有婦人病，丁言鶴看總不大方便。
「丁大夫，你這看病要多少錢啊？」
總有人問這句話。
丁言鶴便道：「沈贏是我小兄弟，看在他的面上，給你們算便宜些，大病看脈開藥方六十文，小病開藥方三十文。」
有人驚道：「這麼貴？」
小童不滿地道：「這也貴？我師父在汴京給大戶人家看病，出診費都要一兩銀起步呢！要不是看在沈大郎的面子上，我師父在家享清閒不香嗎？哼！」
那人訕訕，伸手過去還不忘再問一句：「丁大夫，你看病的本事大不大？」
丁言鶴：「……」
在長橋村待幾天，他發現這裡的村民挺有意思，有股莫名的生命力。
今天直言不諱說他看病貴，問他本事高不高，明日拿著藥方去拾了藥，喝兩頓後發現毛病輕了很多，又趕忙拎著禮物來感謝丁言鶴。
給他東西也不再提錢的事了。
沈贏聽他感慨，真是哭笑不得。
西村這邊能有幾戶有錢的？看病是真的很貴啊！平日裡要不是快嗝屁了，大家都不敢去鎮上看病，只能寄希望於韓婆子的符水能起作用。
就這沈贏隔三差五就能聽到村里誰家誰家的孩子沒了，一打聽，是生病。
沒了孩子的人家哭兩天，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千百年來就是這樣度過的。
沒辦法。
終於來了個有本事的大夫，村里人比過年都高興。
口口相傳開來，知道丁大夫醫術高超，他還有個能看婦人病的媳婦，村里人那叫一個讚不絕口。
連帶著對沈贏又多了幾分不敢招惹的敬畏。
其實丁言鶴打算在這隱居，是不想收看診費的，他給人看診開藥方，讓人自個兒去鎮上藥堂拿藥，費不了多大功夫。
可沈贏告訴他，不收錢百害而無一利。
剛開始村里人可能會高興，可日子一長呢，保不齊就成了升米恩斗米仇的悲劇故事了。
丁言鶴聽他勸告，還特意叫小童唱白臉，多少收點問診費，村里要真有人生病，咬咬牙也能看得起，也不至於說把丁言鶴的勞動當成理所當然。
他在村裡的地位水漲船高，吃飯都不用買糧買菜，村里人會送。
雞蛋鴨蛋，自家菜園裡的蔬菜，誰家要待客了，做點啥好吃的，也會來叫丁言鶴一聲，知道他和夫人感情好，連帶著瑞娘也一併請去，也不講究什麼男尊女卑了。
瑞娘也是真有本事的，村里婦人之間傳開，她治婦人病最是擅長。
村中有些婦人一生經受多次生育之苦，時間久了，偶有幾例子宮脫垂的情況，男人們是不知道的，那婦人也不好意思說，只有廖廖幾個能說上話的婦人好友知道聽情況，得知瑞娘專門給女人看病，便把她帶來。
瑞娘給她扎幾次針，又開半個月的藥，吃過後情況大為好轉。
像這樣嚴重的例子不多，但其他婦人也有類似不便言明的小毛病。
遇到瑞娘後，真叫一個舒心。
趙蘭往往就在一旁旁觀，村里婦人有些不好意思，瑞娘就道：「她是我親收的弟子，讓她多看看，學會我的本事了，他日我若離開，你們有問題不也能找人看麼？」
那些婦人直言：「娘嘞，先前珍花說蘭蘭會給人看病我還不信，沒想到她真拜師啦？」
瑞娘點頭，可驕傲了：「蘭蘭聰明又勤奮，你們放心，給她點時間她不比我差！」
於是婦人們就放心下來，任由趙蘭旁觀。
趙蘭見的病人越多，心裡越來越複雜。
男婚女嫁，生兒育女，平日習以為常的事情被揭下一層面紗，她被迫睜眼看清，原來有這麼多的女子，在生育後有各種各樣的小毛病。
女人生育，僥倖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還要面對無窮無盡的小毛病。
她見有婦人生完孩子後手腕不能動彈，一動就鑽心刺骨地痛。
有人孩子都七八歲了，兩耳發鳴。
有人肚皮生紋，有人內臟脫垂……
怪不得瑞娘說，她不能生，也不見得是什麼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