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反將一軍
鄭圖聽沈贏說可以找人證明他當日行程，眉頭都鬆開了。
「你說，本官聽著。」
沈贏便把那天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他聲音如玉石撞擊，清亮文氣，說話有條有理，還很有風趣。
「草民攜娘子隨從於一月底抵達汴京，娘子暈船，草民便想到去年幫我救助隨從的丁言鶴，便前去看病，誰料與丁大哥夫妻二人志趣相投，被挽留住在丁家藥堂。」
「大相國寺前日，草民抽籤抽中東街一鋪面擺攤，第二日攜隨從前去做生意。那些貨物都是草民親自前往明州府囤積，至於黃廣生口中所說鴨蛋，草民從老家帶來，自己醃製的，當日全部賣完，後面還有一鏢局女子上門求購。」
說到這兒，沈贏聲音提高了些：「這些鴨蛋乃同一批醃製，如果黃廣生他爹買的鴨蛋出問題了，為何其他人都好好的？這點，草民可以找當日買鴨蛋的人作證！」
「是啊，對啊！我怎麼沒想到！總不可能只有他爹一個人吃出問題吧！」
「而且人家賣鴨蛋是順便賣的，還賣幾百文一匹的綾羅，還有正宗的珊瑚簪子，汝窯白瓷，難不成還捨不得賠鴨蛋的幾文錢？」
「太奇怪了！」
果然，隨著沈贏解說，四周讀書人已經反應過來不對勁。
憑沈贏的生意規模大小，為鴨蛋殺人很不合理啊。
人群之後，劉升暗暗咬碎牙齒。
還不是沈贏賣的布他找不到人能買回來？
要不然，用一匹布做藉口肯定更合理。
而且像布匹和珊瑚簪子這樣的貴重買賣，達成交易時商人是會給出「憑證」充當小票的作用。
要不然沈贏當日怎會喊出「不滿意就退錢」的大話？
就算劉升能找人買來沈贏賣的其他東西，他拿出來的憑證也對不上。
這壓根就是個無解的問題！
不過劉升也根本沒想置沈贏於死地，他只想狠狠給沈贏一點教訓，想看他被人戳破殺人真相後慌亂害怕，最好跪地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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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升讀過律法，他找不到那二人的屍體，證據又渺茫，壓根沒法給沈贏定罪。
所以他才會找來其他人做偽證。
就算沒法戳破沈贏真面目，也能往他身上潑點髒水，讓他在汴京混不下去，讓那個姓鄧的官員與他撇清關係！
而且，這幾人是不會供出劉升的。
他們每個人都有把柄在劉升手裡。
劉升想得非常周全。
只是當事情按他預想的運轉之後，沈贏並沒有慌亂害怕，姓鄧的大官也沒急著和他撇清關係，反而處處替他說好話。
就連這些讀書人，一個個懷疑沈贏是殺人兇手時，也是可惜錯過厭惡。
不是……他憑什麼啊！憑什麼每個人都喜歡他！都為他說好話！？
就因為他長得好？
劉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換作是他站在那，他的那些好友，絕對二話不說與他撇清關係……
所以他才會覺得別人的友情也是如此。
憑什麼啊……
劉升越來越恨了。
沈贏見四周聰明人已經反應過來，滿意點頭，繼續道：「草民當日賣的貨很受歡迎，不多時就被人搶購一空，就在這時，來了一個曾和草民不和的人，他帶人要收走我的貨物，還想把我送進衙門大牢，空口白牙咬定我賣的是假貨，就和今日一樣呢。」
他聲音里隱隱帶著嘲諷的笑意，大到足夠穿破人群，讓躲在後面的劉升聽見。
江雲帆眉頭已經緊皺起來，有些聽不下去了。
「那人名叫劉升，是汴京城內永寧坊的坊正，我與他的仇怨來的更是莫名其妙。去年草民剛來汴京，想著闖蕩一番，掙些錢回去娶媳婦，劉升說能幫我把桃賣出高價，草民便與他合作，也掙了些錢，後來他想要草民替他去南邊採購荔枝鮮果，草民心中不願，便藉口沒本事拂他好意，從此便被他記恨在心。」
黃廣生聽他突然提起劉升的名字，又下意識向四周找尋。
劉升明知道他看不見自己，可心還是提了起來，暗罵一聲：蠢笨如豬的蠢貨！
「你，你說那麼多無關緊要的話幹什麼！是不是想糊弄鄭大人！我告訴你，沒門！就是你殺了我爹！」
黃廣生色厲內荏地喊道。
沈贏笑著說：「你先別急啊，我這人話多，馬上就說到你爹的事了，鄭大人都沒讓我停下，你急什麼？」
鄭圖一拍驚堂木：「讓他說。」
沈贏便又繼續說，他當時在百姓幫助下趕走劉升，但心中清楚劉升是個記仇的小人，生怕再留下會牽扯到好友丁大夫，回去後就和媳婦商量，提前離開汴京。
走之前，他想和好友們告別，便決定做一道全羊大餐。
買完要帶給家人的禮物和要做的食材後，沈贏剛到藥堂門口，就有小乞丐來報信，說劉升找了永寧坊一個叫「九頭鳥」的混混，估計要來找沈贏麻煩。
「小乞丐為何會給你報信？」
鄭圖突然問道。
「因為草民的隨從蘇昌，在遇到草民之前，就認識這些乞兒。」
「原來如此，我記得你說是你救了蘇昌？」
沈贏愣一愣，點頭。
沒想到鄭圖聽得還挺認真。
「不錯，你繼續講吧，乞兒告訴你們之後，你又做了什麼？」
沈贏道：「草民讓蘇昌回去躲著，然後為了報答這些不顧危險給草民送口信的乞兒，在東市楊家饅頭鋪子買了近百個饅頭，送去城外破廟，那裡有十來個乞兒，都能為我作證。」
「不僅如此，大人要是派人去楊家饅頭鋪打聽，興許他還記得草民，因為我之後又去城外給乞兒們送過幾次饅頭。」
頓時，周遭一片譁然。
方才那些還懷疑沈贏人品有問題的讀書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不對，這人是君子啊？
要不然哪有人會不顧自身安全，跑去給乞兒送食物的？
老百姓們表達感情可就直接多了，有個轎夫激動喊道：「我就說他不是壞人！他方才還問我抬轎上山多少錢，掙的可還有吃的！他是在關心我呢！」
「鄭大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鄭大人，您一定要查清楚啊，別冤枉好人了！」
「長得好，心眼也好，這樣的人也有人狠心陷害，我呸！」
「那個劉升，可真不是好東西！就他最壞，姓黃的他爹說不定就是叫他害了性命！」
「我也覺得是！」
場上輿情已經開始顛倒了。
鄭圖不得不拍好幾次驚堂木，才叫百姓安靜下來。
「肅靜！公堂之上，不得喧譁！」
沈贏別人誇讚，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不卑不亢。
鄭圖問道：「那當日你送乞兒食物，可有遇到什麼人？」
沈贏點頭。
那天有五個人跟蹤他，兩個人要下手殺他，還有三個人見狀不對跑了。
沈贏既然選擇禍水東引，就要最大程度地說實話，不然鄭圖稍一派人打聽，就能問出真相來。
「那天確實有人出城跟蹤我，我將食物送去乞兒們居住的破廟，見他們一頓飢一頓飽，實在可憐，怕饅頭不夠吃，想著要離開汴京了，就打算去河裡撈魚，好讓他們能撐到春天。」
鄭圖看沈贏的眼神都有點不對勁了。
這小子，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聖人行徑？
然後心中困惑也解開大半。
怪不得鄧子綬這樣的人願意和沈贏交好。
原來是這樣。
他點點頭：「有幾人跟蹤你？其中可有黃廣生的爹？你又是怎麼逃脫的？如實說來。」
「有五人跟蹤我，草民也不知道誰是黃廣生的爹，破廟附近沒什麼人，有一條河，草民去撈魚的路上遇見他們，其中二人二話不說亮出袖中所藏匕首朝我衝來，另外三人見狀，竟然逃了去。」
「這就亮刀了？我去！那你沒事吧？」
丁言鶴聽到情急之處，不由得問出聲來。
這些事，沈贏都沒和他們說過。
估計又是怕他們擔心。
丁言鶴不由得捶自己大腿，也怪他這個做大哥的粗心，沒好好打聽那個劉升到底是怎麼什麼人。
行事竟如此下作！
鄧子綬哭笑不得：「他要是有事，還能站在這兒嗎？」
四周人也都鬆一口氣，幸好沈贏沒事！
追虎上下打量沈贏，忽然問道：「看你架勢，可是在軍中練過？」
要不然也沒法解釋他是怎麼從兩個拿刀男人手中逃出生天的。
沈贏搖頭：「草民沒參過軍，不過跟隨村中退伍老兵訓練過一段時間，當時見狀不對，也沒敢大聲呼救，怕把廟中乞兒叫來連累他們，草民急跑一段，正好前面有河，便一股腦扎入河中。」
「草民水性極佳，在河裡待了許久，見岸上那二人離去，這才撈魚送與乞兒們，然後回城。」
沈贏不疾不徐講出這些事，聽眾都已經傻眼了。
這是何等人物啊，都被人追殺到跳水的地步了，他居然還能撈魚給乞兒……
「那後來呢？」鄭圖始終沒暴露出他到底是怎麼看待沈贏說的這些事的，繼續追問。
「劉升既然找人害你性命，一次不成，肯定還會有第二次，你怎麼沒有離開汴京？」
沈贏攤開手，揮向一旁的鄧子綬，無奈笑道：「我出城幫乞兒時，先前提起過的客人上門找我買鴨蛋，正巧提起這件事，叫我鄧大哥知道後，便去幫我從中斡旋了一下。」
「劉升再也沒來找過我麻煩，我也跟著兩位老大哥來咱這邊散心，誰知道今日竟會蹦出這人來，口口聲聲說我殺了他爹，我真不認得他爹是誰啊！」
「鄭大人，草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黃廣生此時臉上已經有了豆大的汗滴，煞白的臉色似乎都能佐證他此時有多心虛。
四周輿論呈一邊倒，都認定他在說假話，連帶著方才口口聲聲說自己看見真相的老婦人也無話可說。
在真誠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徒勞。
鴨蛋有問題？那你去查啊，為何其他人吃不出問題偏偏你爹吃出問題了？
他是不是想訛錢？
說沈贏殺人？人家說有五個人去打他，當時還有另外三人在場，反而是人家拿刀要害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俊郎君。
不信可以查，九頭鳥的名號都出來了，想順藤摸瓜摸出那三人的身份不是很簡單嗎？
「黃廣生，」鄭圖低沉的聲音里滿是威嚴：「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黃廣生瞬間跪了下來，腦子轉的飛快，他絕不可能供出劉升，要不然他回去也是死路一條，賭坊那些人不會放過他的！
事已至此，只有一條路可走！
「大人！請大人明察啊！小的估計是認錯人了，才會冤枉沈官人！小的知錯！小的知錯！」
「居然真是陷害！這什麼人啊！」
「殺人兇手也能認錯？跟我們開玩笑呢？」
「沈官人，我給你道歉，這事是我不對，你饒我一回吧！」
沈贏看著不斷跪地求饒的人，心情有些複雜。
他不難想出劉升是怎麼操控這人來告他的，估計又是被人抓住把柄。
就跟他爹一樣。
不過在看見黃廣生之前，沈贏一直在想，黃力死了，他家中還有一雙兒女，他們是不是還小，以後該怎麼生存呢？
現在才知道，原來黃力的兒子已經年紀不小了。
那他娘被家暴致死時，他在家嗎？知道嗎？又做了什麼呢？
那個可憐的、被隱瞞死訊，只能草草被埋在自家院中的婦人。
如果沈贏就此作罷的話，估計關於她的真相也會被掩埋了。
思緒良久，沈贏吐出一口濁氣，目光也變得堅定起來。
「鄭大人，現在輪到草民申冤了！」
「哦？」鄭圖笑著看他，「你要申什麼冤？」
「我向來光明磊落，卻有小人暗箭傷我，三番五次想要陷我於死地！若非遇到鄭大人這樣的好官，只怕草民不死也要脫層皮，還請大人為我查明真相！」
「草民一要狀告黃廣生，他口口聲聲說認錯殺父仇人，可我與他素不相識，他是如何認錯到我頭上的？更何況他既有物證又有人證，一看就是有備而來，草民懷疑，他背後有高人指點！」
「草民二要狀告劉升，他只為些許衝突，就要害我性命，我命大，有人替我做主，卻不知是否還有其他無辜百姓在他手中罹難！」
「請鄭大人為草民做主！」
沈贏擲地有聲，句句在理，一番話直讓所有人鼓掌。
都還沒審案原告就已經跪地求饒，鄭圖已經許久沒遇見這麼讓他省心的被告了。
「對！還請鄭大人替他申冤啊！」
熱心群眾又喊了起來。
「你說，本官聽著。」
沈贏便把那天發生的事娓娓道來。
他聲音如玉石撞擊，清亮文氣，說話有條有理，還很有風趣。
「草民攜娘子隨從於一月底抵達汴京，娘子暈船，草民便想到去年幫我救助隨從的丁言鶴，便前去看病，誰料與丁大哥夫妻二人志趣相投，被挽留住在丁家藥堂。」
「大相國寺前日，草民抽籤抽中東街一鋪面擺攤，第二日攜隨從前去做生意。那些貨物都是草民親自前往明州府囤積，至於黃廣生口中所說鴨蛋，草民從老家帶來，自己醃製的，當日全部賣完，後面還有一鏢局女子上門求購。」
說到這兒，沈贏聲音提高了些：「這些鴨蛋乃同一批醃製，如果黃廣生他爹買的鴨蛋出問題了，為何其他人都好好的？這點，草民可以找當日買鴨蛋的人作證！」
「是啊，對啊！我怎麼沒想到！總不可能只有他爹一個人吃出問題吧！」
「而且人家賣鴨蛋是順便賣的，還賣幾百文一匹的綾羅，還有正宗的珊瑚簪子，汝窯白瓷，難不成還捨不得賠鴨蛋的幾文錢？」
「太奇怪了！」
果然，隨著沈贏解說，四周讀書人已經反應過來不對勁。
憑沈贏的生意規模大小，為鴨蛋殺人很不合理啊。
人群之後，劉升暗暗咬碎牙齒。
還不是沈贏賣的布他找不到人能買回來？
要不然，用一匹布做藉口肯定更合理。
而且像布匹和珊瑚簪子這樣的貴重買賣，達成交易時商人是會給出「憑證」充當小票的作用。
要不然沈贏當日怎會喊出「不滿意就退錢」的大話？
就算劉升能找人買來沈贏賣的其他東西，他拿出來的憑證也對不上。
這壓根就是個無解的問題！
不過劉升也根本沒想置沈贏於死地，他只想狠狠給沈贏一點教訓，想看他被人戳破殺人真相後慌亂害怕，最好跪地求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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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升讀過律法，他找不到那二人的屍體，證據又渺茫，壓根沒法給沈贏定罪。
所以他才會找來其他人做偽證。
就算沒法戳破沈贏真面目，也能往他身上潑點髒水，讓他在汴京混不下去，讓那個姓鄧的官員與他撇清關係！
而且，這幾人是不會供出劉升的。
他們每個人都有把柄在劉升手裡。
劉升想得非常周全。
只是當事情按他預想的運轉之後，沈贏並沒有慌亂害怕，姓鄧的大官也沒急著和他撇清關係，反而處處替他說好話。
就連這些讀書人，一個個懷疑沈贏是殺人兇手時，也是可惜錯過厭惡。
不是……他憑什麼啊！憑什麼每個人都喜歡他！都為他說好話！？
就因為他長得好？
劉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果換作是他站在那，他的那些好友，絕對二話不說與他撇清關係……
所以他才會覺得別人的友情也是如此。
憑什麼啊……
劉升越來越恨了。
沈贏見四周聰明人已經反應過來，滿意點頭，繼續道：「草民當日賣的貨很受歡迎，不多時就被人搶購一空，就在這時，來了一個曾和草民不和的人，他帶人要收走我的貨物，還想把我送進衙門大牢，空口白牙咬定我賣的是假貨，就和今日一樣呢。」
他聲音里隱隱帶著嘲諷的笑意，大到足夠穿破人群，讓躲在後面的劉升聽見。
江雲帆眉頭已經緊皺起來，有些聽不下去了。
「那人名叫劉升，是汴京城內永寧坊的坊正，我與他的仇怨來的更是莫名其妙。去年草民剛來汴京，想著闖蕩一番，掙些錢回去娶媳婦，劉升說能幫我把桃賣出高價，草民便與他合作，也掙了些錢，後來他想要草民替他去南邊採購荔枝鮮果，草民心中不願，便藉口沒本事拂他好意，從此便被他記恨在心。」
黃廣生聽他突然提起劉升的名字，又下意識向四周找尋。
劉升明知道他看不見自己，可心還是提了起來，暗罵一聲：蠢笨如豬的蠢貨！
「你，你說那麼多無關緊要的話幹什麼！是不是想糊弄鄭大人！我告訴你，沒門！就是你殺了我爹！」
黃廣生色厲內荏地喊道。
沈贏笑著說：「你先別急啊，我這人話多，馬上就說到你爹的事了，鄭大人都沒讓我停下，你急什麼？」
鄭圖一拍驚堂木：「讓他說。」
沈贏便又繼續說，他當時在百姓幫助下趕走劉升，但心中清楚劉升是個記仇的小人，生怕再留下會牽扯到好友丁大夫，回去後就和媳婦商量，提前離開汴京。
走之前，他想和好友們告別，便決定做一道全羊大餐。
買完要帶給家人的禮物和要做的食材後，沈贏剛到藥堂門口，就有小乞丐來報信，說劉升找了永寧坊一個叫「九頭鳥」的混混，估計要來找沈贏麻煩。
「小乞丐為何會給你報信？」
鄭圖突然問道。
「因為草民的隨從蘇昌，在遇到草民之前，就認識這些乞兒。」
「原來如此，我記得你說是你救了蘇昌？」
沈贏愣一愣，點頭。
沒想到鄭圖聽得還挺認真。
「不錯，你繼續講吧，乞兒告訴你們之後，你又做了什麼？」
沈贏道：「草民讓蘇昌回去躲著，然後為了報答這些不顧危險給草民送口信的乞兒，在東市楊家饅頭鋪子買了近百個饅頭，送去城外破廟，那裡有十來個乞兒，都能為我作證。」
「不僅如此，大人要是派人去楊家饅頭鋪打聽，興許他還記得草民，因為我之後又去城外給乞兒們送過幾次饅頭。」
頓時，周遭一片譁然。
方才那些還懷疑沈贏人品有問題的讀書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了。
不對，這人是君子啊？
要不然哪有人會不顧自身安全，跑去給乞兒送食物的？
老百姓們表達感情可就直接多了，有個轎夫激動喊道：「我就說他不是壞人！他方才還問我抬轎上山多少錢，掙的可還有吃的！他是在關心我呢！」
「鄭大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鄭大人，您一定要查清楚啊，別冤枉好人了！」
「長得好，心眼也好，這樣的人也有人狠心陷害，我呸！」
「那個劉升，可真不是好東西！就他最壞，姓黃的他爹說不定就是叫他害了性命！」
「我也覺得是！」
場上輿情已經開始顛倒了。
鄭圖不得不拍好幾次驚堂木，才叫百姓安靜下來。
「肅靜！公堂之上，不得喧譁！」
沈贏別人誇讚，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不卑不亢。
鄭圖問道：「那當日你送乞兒食物，可有遇到什麼人？」
沈贏點頭。
那天有五個人跟蹤他，兩個人要下手殺他，還有三個人見狀不對跑了。
沈贏既然選擇禍水東引，就要最大程度地說實話，不然鄭圖稍一派人打聽，就能問出真相來。
「那天確實有人出城跟蹤我，我將食物送去乞兒們居住的破廟，見他們一頓飢一頓飽，實在可憐，怕饅頭不夠吃，想著要離開汴京了，就打算去河裡撈魚，好讓他們能撐到春天。」
鄭圖看沈贏的眼神都有點不對勁了。
這小子，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聖人行徑？
然後心中困惑也解開大半。
怪不得鄧子綬這樣的人願意和沈贏交好。
原來是這樣。
他點點頭：「有幾人跟蹤你？其中可有黃廣生的爹？你又是怎麼逃脫的？如實說來。」
「有五人跟蹤我，草民也不知道誰是黃廣生的爹，破廟附近沒什麼人，有一條河，草民去撈魚的路上遇見他們，其中二人二話不說亮出袖中所藏匕首朝我衝來，另外三人見狀，竟然逃了去。」
「這就亮刀了？我去！那你沒事吧？」
丁言鶴聽到情急之處，不由得問出聲來。
這些事，沈贏都沒和他們說過。
估計又是怕他們擔心。
丁言鶴不由得捶自己大腿，也怪他這個做大哥的粗心，沒好好打聽那個劉升到底是怎麼什麼人。
行事竟如此下作！
鄧子綬哭笑不得：「他要是有事，還能站在這兒嗎？」
四周人也都鬆一口氣，幸好沈贏沒事！
追虎上下打量沈贏，忽然問道：「看你架勢，可是在軍中練過？」
要不然也沒法解釋他是怎麼從兩個拿刀男人手中逃出生天的。
沈贏搖頭：「草民沒參過軍，不過跟隨村中退伍老兵訓練過一段時間，當時見狀不對，也沒敢大聲呼救，怕把廟中乞兒叫來連累他們，草民急跑一段，正好前面有河，便一股腦扎入河中。」
「草民水性極佳，在河裡待了許久，見岸上那二人離去，這才撈魚送與乞兒們，然後回城。」
沈贏不疾不徐講出這些事，聽眾都已經傻眼了。
這是何等人物啊，都被人追殺到跳水的地步了，他居然還能撈魚給乞兒……
「那後來呢？」鄭圖始終沒暴露出他到底是怎麼看待沈贏說的這些事的，繼續追問。
「劉升既然找人害你性命，一次不成，肯定還會有第二次，你怎麼沒有離開汴京？」
沈贏攤開手，揮向一旁的鄧子綬，無奈笑道：「我出城幫乞兒時，先前提起過的客人上門找我買鴨蛋，正巧提起這件事，叫我鄧大哥知道後，便去幫我從中斡旋了一下。」
「劉升再也沒來找過我麻煩，我也跟著兩位老大哥來咱這邊散心，誰知道今日竟會蹦出這人來，口口聲聲說我殺了他爹，我真不認得他爹是誰啊！」
「鄭大人，草民要說的話都說完了。」
黃廣生此時臉上已經有了豆大的汗滴，煞白的臉色似乎都能佐證他此時有多心虛。
四周輿論呈一邊倒，都認定他在說假話，連帶著方才口口聲聲說自己看見真相的老婦人也無話可說。
在真誠面前，一切陰謀詭計都是徒勞。
鴨蛋有問題？那你去查啊，為何其他人吃不出問題偏偏你爹吃出問題了？
他是不是想訛錢？
說沈贏殺人？人家說有五個人去打他，當時還有另外三人在場，反而是人家拿刀要害他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俊郎君。
不信可以查，九頭鳥的名號都出來了，想順藤摸瓜摸出那三人的身份不是很簡單嗎？
「黃廣生，」鄭圖低沉的聲音里滿是威嚴：「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黃廣生瞬間跪了下來，腦子轉的飛快，他絕不可能供出劉升，要不然他回去也是死路一條，賭坊那些人不會放過他的！
事已至此，只有一條路可走！
「大人！請大人明察啊！小的估計是認錯人了，才會冤枉沈官人！小的知錯！小的知錯！」
「居然真是陷害！這什麼人啊！」
「殺人兇手也能認錯？跟我們開玩笑呢？」
「沈官人，我給你道歉，這事是我不對，你饒我一回吧！」
沈贏看著不斷跪地求饒的人，心情有些複雜。
他不難想出劉升是怎麼操控這人來告他的，估計又是被人抓住把柄。
就跟他爹一樣。
不過在看見黃廣生之前，沈贏一直在想，黃力死了，他家中還有一雙兒女，他們是不是還小，以後該怎麼生存呢？
現在才知道，原來黃力的兒子已經年紀不小了。
那他娘被家暴致死時，他在家嗎？知道嗎？又做了什麼呢？
那個可憐的、被隱瞞死訊，只能草草被埋在自家院中的婦人。
如果沈贏就此作罷的話，估計關於她的真相也會被掩埋了。
思緒良久，沈贏吐出一口濁氣，目光也變得堅定起來。
「鄭大人，現在輪到草民申冤了！」
「哦？」鄭圖笑著看他，「你要申什麼冤？」
「我向來光明磊落，卻有小人暗箭傷我，三番五次想要陷我於死地！若非遇到鄭大人這樣的好官，只怕草民不死也要脫層皮，還請大人為我查明真相！」
「草民一要狀告黃廣生，他口口聲聲說認錯殺父仇人，可我與他素不相識，他是如何認錯到我頭上的？更何況他既有物證又有人證，一看就是有備而來，草民懷疑，他背後有高人指點！」
「草民二要狀告劉升，他只為些許衝突，就要害我性命，我命大，有人替我做主，卻不知是否還有其他無辜百姓在他手中罹難！」
「請鄭大人為草民做主！」
沈贏擲地有聲，句句在理，一番話直讓所有人鼓掌。
都還沒審案原告就已經跪地求饒，鄭圖已經許久沒遇見這麼讓他省心的被告了。
「對！還請鄭大人替他申冤啊！」
熱心群眾又喊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