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土銃改造
臘月風似淬了冰的薄刃，颳得人臉皮生疼。作坊檐下垂著的冰溜子，已長得幾乎觸地，在偶現的冬日下閃著冷冽的光。王大錘蹲在門前青石墩上，盯著手裡那截鐵管，足有半個時辰沒動窩。眉頭鎖得死緊，像打不開的鐵疙瘩。
荊禾從屋裡出來，搓著凍紅的手，呵出口白氣：「錘哥，還琢磨？這玩意兒……真能成事？」
王大錘沒抬頭，糙拇指蹭過鐵管內壁的鏽跡：「不成也得成。」他頓了頓，聲壓低半截，「上回在林子裡撞見那幫人，瞧見他們手裡使的什麼沒？」話音沉下去，「正經洋造鳥銃，射得比咱們這土傢伙遠出一倍有餘。那日若不是仗著地形熟，咱倆能不能全須全尾回來，都得另說。」
這話像塊硬石，直直砸進荊禾心窩裡。他想起十天前那場遭遇——對方五六條漢子，隔著三十多步就開火，鐵砂子打在老榆樹上噗噗作響，樹皮翻飛。自家這兩把老土銃，得逼近十五步內才有準頭。那是場狼狽的退卻，王大錘左胳膊被飛濺的木屑劃開道口子，至今疤痂未落。
「可這鐵管子……」荊禾蹲下身，接過那截鏽管掂了掂，「從老劉頭家磨坊廢料堆里扒拉出來的，夠結實麼？」
「磨坊傳動軸的套管，熟鐵鍛打，厚實。」王大錘站起身，膝蓋骨「嘎噠」一響，「就是短了寸。得接一截。」
接鐵管這話輕巧，做起來卻是另一番光景。往後三日，作坊里那盤小炭爐便沒熄過火。王大錘從鎮上李鐵匠那兒賒來半筐焦炭——應承開春後打三把鋤頭抵帳。鐵管燒得通紅，鐵鉗夾著置於砧台，王大錘掄小錘，荊禾使大錘，一替一下敲打接縫。
叮噹、叮噹。
響聲在臘月死寂的村莊裡傳得老遠。鄰家孩童扒著土牆頭張望，被大人揪著耳朵拎回去：「倆不要命的又搗鼓！離遠些，仔細崩著你！」
非是鄉人膽怯，實是這村里吃過土銃的虧。往前七八年，村東頭趙二愣自家搗騰火藥，配比錯了半分，一聲悶響，半間草房頂掀上了天。人雖沒死，卻崩瞎一眼，臉上嵌進的硫磺渣子，到入土那日都沒取淨。
這些事王大錘心裡門清。故每回搗藥，他都讓荊禾退到三丈開外，獨自操作。碾碎的木炭、從鎮上鞭炮鋪子摳搜來的硝石、連同硫磺，在石臼里細細碾作粉末，再用老母雞尾上最軟的幾根翎毛，輕輕篩過。
「這比伺候祖宗牌位還上心。」荊禾曾嘟囔。
王大錘頭也不抬：「祖宗要不了命，這玩意兒能。」
至第五日，接長的鐵管終是成了型。王大錘用砂紙蘸菜油，一遍遍打磨內壁，直磨到指腹觸去滑如鏡面。舉起來對光一看，管內透出一環勻淨的微光。他在尾端鑽了小孔，插進根銅製引信管——是拆了家裡最後那把銅壺的壺嘴改制。
「眼下最要緊的，是往裡裝什麼打出去。」王大錘道。
尋常土銃使鐵砂，價賤易得。然鐵砂粒小，穿透力弱，打鳥獵兔尚可，對付人——尤其是可能裹著厚棉襖的——便如撓癢。王大錘想要些不一樣的。
那日黃昏，他蹲在灶台前發怔。荊禾進來，見他盯著地上一片破瓦罐的碎碴，忽然明了：「碎瓷片？」
「瓷片脆性，打進肉里立時迸裂。」王大錘拈起一片鋒利的青瓷邊緣，在油燈下轉了轉，「創口不齊整，郎中難挑。縱使挑出，碎渣子留在裡頭，日子久了必化膿、爛肉。」
他說得平鋪直敘，荊禾卻覺後背竄上一股寒意。
於是第七日，村里那口老窯邊的廢瓷堆，被二人翻了個底朝天。專揀那種胎薄、質脆、敲擊聲清亮的白瓷與青瓷。王大錘用厚布裹手，將瓷片砸作指甲蓋大小，再以石磨輕碾一遍——不能太碎，須留著稜角。
這活兒精細，碾重了成粉，碾輕了片大塞不進銃口。二人從天明干到天黑，方攢出一小布袋合用的尺寸。瓷片在袋中相互廝磨，發出「沙拉沙拉」的細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裝藥那日天色沉陰，鉛灰的雲低低壓著，像要墜下來。作坊里門窗緊閉，只留一道縫隙透氣。桌上鋪著浸透水的厚麻布，所有鐵器皆以布包頭，防磕碰出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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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錘先將晾乾的鐵管傾入一層黑火藥，以木棍輕墩壓實。再鋪一層剪作圓形的毛氈片——是從舊帽子上拆下的。而後才小心翼翼倒入瓷片，約莫一把的量，晃勻。末了覆一層毛氈，再壓一層火藥。
「瓷片夾在當中，前後火藥推著，」王大錘邊操作邊解釋，「出去時力道足，入肉才炸得開。」
引信是浸過硝水的麻繩，曬得極干，一點即燃。王大錘剪下三寸長一段，仔細塞入銅管，外頭留一小截。隨後將改好的土銃平放桌上，退後兩步，與荊禾一同端詳這尊泛著寒光的傢伙。
「取個名罷。」荊禾忽道。
王大錘盯著那黝黑銃口，良久，吐出兩字：「碎骨。」
這名號讓屋裡溫度驟降三分。
兩把「碎骨」裝填完畢，已是午後。雪終於飄下，細密無聲，覆住院中車轍足跡。該試銃了。
試銃處選在村後山谷背風地，離村子足二里遠。二人深一腳淺一腳踏雪而行，荊禾肩上扛著兩把「碎骨」，王大錘提著舊包袱，內盛備用火藥瓷片，還有一小袋鎮上買來、一直捨不得吃的麥芽糖——萬一敗了，好歹嘴裡能噙點甜頭壓驚。
谷底有棵枯死的老槐，樹幹粗需二人合抱，樹皮皸裂似老人手紋。王大錘在二十步外劃道線，將其中一把「碎骨」遞與荊禾：「你先。」
荊禾舔舔凍裂的嘴唇，接過銃。這改後的傢伙比原先沉了近兩斤，銃管長出一截，握在手裡有種陌生的、沉甸甸的踏實。他依王大錘所授，架銃，瞄準，左手托住銃管中段，右手食指輕搭扳機——那扳機是硬木削成，糙，卻貼合指腹。
「穩住氣息，」王大錘立於側後，「引信燃著後有兩息光景，莫急撒手。」
荊禾頷首。王大錘以火摺子湊近引信，浸硝的麻繩「嗤」地迸出細碎火星，迅疾燃起。青煙騰升，挾著刺鼻硝味。
一息。
二息。
「轟——！」
巨響在山谷中撞出回音，驚起遠處林間黑壓壓一群寒鴉。銃口噴出的非是尋常土銃那蓬散亂煙火，而是一股集中、暴烈的白煙，如怒蛇前竄。後坐力超乎所料，荊禾肩膀被結結實實頂了一下，整個人向後踉蹌半步，腳下積雪「咯吱」作響。
二人哪顧這些，急急望向那棵老槐。
樹身上，約人胸高處，炸開個碗口大的創面。非是整齊圓洞，而是邊緣狼藉、木屑翻飛的破碎狀。走近細看，樹皮與淺層木質已被打得稀爛，深嵌其中的白色瓷片在暗沉木色間格外扎眼，似無數隻冰冷的眼。
王大錘以匕首撬出一塊瓷片，已碎作三四瓣，每瓣斷裂處皆鋒利如新。「成了。」他道，聲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荊禾卻緊盯著銃管，尤其接縫處，反覆驗看。鐵管微燙，在雪天裡蒸出縷縷白氣，接縫完好，無裂無痕。「沒炸。」他長出口氣，方覺握銃的手在微微發顫。
第二把試射由王大錘親為。同樣步驟，同樣巨響，同樣效果。兩射過後，那棵老槐樹幹已慘不忍睹，恍若被惡獸啃噬。
歸途上，雪愈加大了。足跡很快被新雪覆沒，仿佛無人來過。荊禾走出一段，忽問：「錘哥，你說這東西……咱們當真要用？」
王大錘將「碎骨」以油布仔細裹好，扛上肩頭：「有備無患。」他頓了頓，望著前方白茫茫山路，「這世道，你想安安生生刨土種地，旁人未必容你安生。手裡沒件硬傢伙，說話都不響膛。」
「可萬一……」
此話落定，二人皆默。只剩腳踩積雪之聲，咯吱，咯吱，一路響回村落。
夜深，王大錘獨坐作坊，就著豆大一點油燈，擦拭那兩把「碎骨」。鐵管早已涼透，觸手冰寒刺骨。他以軟布蘸菜油，一寸寸拭，拭得銃身在燈下泛起幽暗烏光。餘下的瓷片仍裝在小布袋中，置於牆角。偶有風鑽過門縫，袋內便響起細碎「沙拉」聲，恍若無數細小利齒在相互廝磨。
窗外，雪仍在下，將天地下成一片寂然。但這寂靜里，仿佛有什麼已被打破——恰似那棵老槐樹幹，一旦碎裂，便永不復從前光滑完整之貌。
王大錘拭罷最後一把，吹熄了燈。作坊墮入黑暗，唯鐵管隱約輪廓，在窗外雪光映照下，泛著冷硬微光。
他在黑暗裡坐了許久，終只輕聲吐出一句，不知是對己，還是對冥冥之中的什麼：
「但盼用不上。」
話音落進黑暗，無有迴響。唯遠處不知誰家犬，忽吠兩聲，旋即又被風雪聲吞沒。
夜還長。臘月方過半，最冷的日子，猶在後頭。
荊禾從屋裡出來，搓著凍紅的手，呵出口白氣：「錘哥，還琢磨？這玩意兒……真能成事？」
王大錘沒抬頭，糙拇指蹭過鐵管內壁的鏽跡：「不成也得成。」他頓了頓，聲壓低半截，「上回在林子裡撞見那幫人，瞧見他們手裡使的什麼沒？」話音沉下去，「正經洋造鳥銃，射得比咱們這土傢伙遠出一倍有餘。那日若不是仗著地形熟，咱倆能不能全須全尾回來，都得另說。」
這話像塊硬石，直直砸進荊禾心窩裡。他想起十天前那場遭遇——對方五六條漢子，隔著三十多步就開火，鐵砂子打在老榆樹上噗噗作響，樹皮翻飛。自家這兩把老土銃，得逼近十五步內才有準頭。那是場狼狽的退卻，王大錘左胳膊被飛濺的木屑劃開道口子，至今疤痂未落。
「可這鐵管子……」荊禾蹲下身，接過那截鏽管掂了掂，「從老劉頭家磨坊廢料堆里扒拉出來的，夠結實麼？」
「磨坊傳動軸的套管，熟鐵鍛打，厚實。」王大錘站起身，膝蓋骨「嘎噠」一響，「就是短了寸。得接一截。」
接鐵管這話輕巧，做起來卻是另一番光景。往後三日，作坊里那盤小炭爐便沒熄過火。王大錘從鎮上李鐵匠那兒賒來半筐焦炭——應承開春後打三把鋤頭抵帳。鐵管燒得通紅，鐵鉗夾著置於砧台，王大錘掄小錘，荊禾使大錘，一替一下敲打接縫。
叮噹、叮噹。
響聲在臘月死寂的村莊裡傳得老遠。鄰家孩童扒著土牆頭張望，被大人揪著耳朵拎回去：「倆不要命的又搗鼓！離遠些，仔細崩著你！」
非是鄉人膽怯，實是這村里吃過土銃的虧。往前七八年，村東頭趙二愣自家搗騰火藥，配比錯了半分，一聲悶響，半間草房頂掀上了天。人雖沒死，卻崩瞎一眼，臉上嵌進的硫磺渣子，到入土那日都沒取淨。
這些事王大錘心裡門清。故每回搗藥，他都讓荊禾退到三丈開外，獨自操作。碾碎的木炭、從鎮上鞭炮鋪子摳搜來的硝石、連同硫磺，在石臼里細細碾作粉末，再用老母雞尾上最軟的幾根翎毛，輕輕篩過。
「這比伺候祖宗牌位還上心。」荊禾曾嘟囔。
王大錘頭也不抬：「祖宗要不了命，這玩意兒能。」
至第五日，接長的鐵管終是成了型。王大錘用砂紙蘸菜油，一遍遍打磨內壁，直磨到指腹觸去滑如鏡面。舉起來對光一看，管內透出一環勻淨的微光。他在尾端鑽了小孔，插進根銅製引信管——是拆了家裡最後那把銅壺的壺嘴改制。
「眼下最要緊的，是往裡裝什麼打出去。」王大錘道。
尋常土銃使鐵砂，價賤易得。然鐵砂粒小，穿透力弱，打鳥獵兔尚可，對付人——尤其是可能裹著厚棉襖的——便如撓癢。王大錘想要些不一樣的。
那日黃昏，他蹲在灶台前發怔。荊禾進來，見他盯著地上一片破瓦罐的碎碴，忽然明了：「碎瓷片？」
「瓷片脆性，打進肉里立時迸裂。」王大錘拈起一片鋒利的青瓷邊緣，在油燈下轉了轉，「創口不齊整，郎中難挑。縱使挑出，碎渣子留在裡頭，日子久了必化膿、爛肉。」
他說得平鋪直敘，荊禾卻覺後背竄上一股寒意。
於是第七日，村里那口老窯邊的廢瓷堆，被二人翻了個底朝天。專揀那種胎薄、質脆、敲擊聲清亮的白瓷與青瓷。王大錘用厚布裹手，將瓷片砸作指甲蓋大小，再以石磨輕碾一遍——不能太碎，須留著稜角。
這活兒精細，碾重了成粉，碾輕了片大塞不進銃口。二人從天明干到天黑，方攢出一小布袋合用的尺寸。瓷片在袋中相互廝磨，發出「沙拉沙拉」的細響，聽得人牙根發酸。
裝藥那日天色沉陰，鉛灰的雲低低壓著，像要墜下來。作坊里門窗緊閉，只留一道縫隙透氣。桌上鋪著浸透水的厚麻布，所有鐵器皆以布包頭，防磕碰出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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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錘先將晾乾的鐵管傾入一層黑火藥，以木棍輕墩壓實。再鋪一層剪作圓形的毛氈片——是從舊帽子上拆下的。而後才小心翼翼倒入瓷片，約莫一把的量，晃勻。末了覆一層毛氈，再壓一層火藥。
「瓷片夾在當中，前後火藥推著，」王大錘邊操作邊解釋，「出去時力道足，入肉才炸得開。」
引信是浸過硝水的麻繩，曬得極干，一點即燃。王大錘剪下三寸長一段，仔細塞入銅管，外頭留一小截。隨後將改好的土銃平放桌上，退後兩步，與荊禾一同端詳這尊泛著寒光的傢伙。
「取個名罷。」荊禾忽道。
王大錘盯著那黝黑銃口，良久，吐出兩字：「碎骨。」
這名號讓屋裡溫度驟降三分。
兩把「碎骨」裝填完畢，已是午後。雪終於飄下，細密無聲，覆住院中車轍足跡。該試銃了。
試銃處選在村後山谷背風地，離村子足二里遠。二人深一腳淺一腳踏雪而行，荊禾肩上扛著兩把「碎骨」，王大錘提著舊包袱，內盛備用火藥瓷片，還有一小袋鎮上買來、一直捨不得吃的麥芽糖——萬一敗了，好歹嘴裡能噙點甜頭壓驚。
谷底有棵枯死的老槐，樹幹粗需二人合抱，樹皮皸裂似老人手紋。王大錘在二十步外劃道線，將其中一把「碎骨」遞與荊禾：「你先。」
荊禾舔舔凍裂的嘴唇，接過銃。這改後的傢伙比原先沉了近兩斤，銃管長出一截，握在手裡有種陌生的、沉甸甸的踏實。他依王大錘所授，架銃，瞄準，左手托住銃管中段，右手食指輕搭扳機——那扳機是硬木削成，糙，卻貼合指腹。
「穩住氣息，」王大錘立於側後，「引信燃著後有兩息光景，莫急撒手。」
荊禾頷首。王大錘以火摺子湊近引信，浸硝的麻繩「嗤」地迸出細碎火星，迅疾燃起。青煙騰升，挾著刺鼻硝味。
一息。
二息。
「轟——！」
巨響在山谷中撞出回音，驚起遠處林間黑壓壓一群寒鴉。銃口噴出的非是尋常土銃那蓬散亂煙火，而是一股集中、暴烈的白煙，如怒蛇前竄。後坐力超乎所料，荊禾肩膀被結結實實頂了一下，整個人向後踉蹌半步，腳下積雪「咯吱」作響。
二人哪顧這些，急急望向那棵老槐。
樹身上，約人胸高處，炸開個碗口大的創面。非是整齊圓洞，而是邊緣狼藉、木屑翻飛的破碎狀。走近細看，樹皮與淺層木質已被打得稀爛，深嵌其中的白色瓷片在暗沉木色間格外扎眼，似無數隻冰冷的眼。
王大錘以匕首撬出一塊瓷片，已碎作三四瓣，每瓣斷裂處皆鋒利如新。「成了。」他道，聲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荊禾卻緊盯著銃管，尤其接縫處，反覆驗看。鐵管微燙，在雪天裡蒸出縷縷白氣，接縫完好，無裂無痕。「沒炸。」他長出口氣，方覺握銃的手在微微發顫。
第二把試射由王大錘親為。同樣步驟，同樣巨響，同樣效果。兩射過後，那棵老槐樹幹已慘不忍睹，恍若被惡獸啃噬。
歸途上，雪愈加大了。足跡很快被新雪覆沒，仿佛無人來過。荊禾走出一段，忽問：「錘哥，你說這東西……咱們當真要用？」
王大錘將「碎骨」以油布仔細裹好，扛上肩頭：「有備無患。」他頓了頓，望著前方白茫茫山路，「這世道，你想安安生生刨土種地，旁人未必容你安生。手裡沒件硬傢伙，說話都不響膛。」
「可萬一……」
此話落定，二人皆默。只剩腳踩積雪之聲，咯吱，咯吱，一路響回村落。
夜深，王大錘獨坐作坊，就著豆大一點油燈，擦拭那兩把「碎骨」。鐵管早已涼透，觸手冰寒刺骨。他以軟布蘸菜油，一寸寸拭，拭得銃身在燈下泛起幽暗烏光。餘下的瓷片仍裝在小布袋中，置於牆角。偶有風鑽過門縫，袋內便響起細碎「沙拉」聲，恍若無數細小利齒在相互廝磨。
窗外，雪仍在下，將天地下成一片寂然。但這寂靜里，仿佛有什麼已被打破——恰似那棵老槐樹幹，一旦碎裂，便永不復從前光滑完整之貌。
王大錘拭罷最後一把，吹熄了燈。作坊墮入黑暗，唯鐵管隱約輪廓，在窗外雪光映照下，泛著冷硬微光。
他在黑暗裡坐了許久，終只輕聲吐出一句，不知是對己，還是對冥冥之中的什麼：
「但盼用不上。」
話音落進黑暗，無有迴響。唯遠處不知誰家犬，忽吠兩聲，旋即又被風雪聲吞沒。
夜還長。臘月方過半，最冷的日子，猶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