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蝗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章 蝗至

  天還沒亮,荊禾就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吵醒了。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悶悶的,像是雷,又不像——雷聲沒這麼連續,也沒這麼……密集。她坐起來,側耳聽。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千萬隻翅膀在振動,嗡嗡的,震得人耳膜發麻。

  她爬起來,走到柴房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天是灰的,還沒完全亮透。但東邊的天空,出現了一片奇怪的東西——黃的,移動的,像一片巨大的、翻滾的雲。

  那片黃雲移動得很快,眨眼間就蓋住了半邊天。嗡嗡聲震耳欲聾,整個村子都被這聲音籠罩了。

  荊禾終於看清了——是蝗蟲。

  數不清的蝗蟲,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每一隻都有拇指大小,黃褐色的翅膀,黑褐色的身體,口器開合著,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

  它們像洪水一樣涌過來,撲向田野,撲向樹木,撲向一切綠色的東西。

  荊禾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瞬間就被蝗蟲淹沒了。蝗蟲趴在樹葉上、樹枝上,瘋狂地啃食。咔嚓咔嚓的聲音響成一片,像急雨打在瓦片上。

  樹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樹枝很快變得光禿禿的。蝗蟲還不滿足,開始啃樹皮——樹皮被啃掉,露出下面白生生的木質。

  荊禾站在門後,一動不動地看著。

  村里開始亂起來。有人從屋裡衝出來,拿著掃帚、簸箕,拼命扑打。但沒用,蝗蟲太多了,打死一隻,馬上有十隻撲上來。

  「我的莊稼啊!」有人哭喊著。

  「老天爺啊,這是不讓人活了啊!」

  哭喊聲、叫罵聲、扑打聲,混成一片。但很快,這些聲音就被蝗蟲啃食的聲音蓋過去了。

  荊禾看見,隔壁王寡婦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拿著個破臉盆,拼命敲打。但蝗蟲根本不怕,反而朝她撲過去。王寡婦揮舞著臉盆,但蝗蟲太多了,有些落在她頭上、臉上、身上。

  她尖叫著,用手去拍,去抓。但蝗蟲咬人——荊禾看見,一隻蝗蟲咬在她手背上,她用力一甩,手背上留下一道血口子。

  王寡婦瘋了一樣,往田裡跑。她的田就在村邊,種了點黍子,本來已經快熟了,金黃金黃的。但現在,那片金黃正在迅速消失——蝗蟲像黃色的潮水,漫過田地,所過之處,寸草不留。

  王寡婦撲到田裡,跪在地上,雙手瘋狂地抓撓,想把蝗蟲趕走。但沒用,蝗蟲太多了。她抓起一把蝗蟲,塞進嘴裡,拼命地嚼。

  荊禾看見,她的腮幫子鼓起來,嘴角流出綠色的汁液——那是蝗蟲的體液。

  突然,王寡婦的動作停住了。她捂住喉嚨,眼睛瞪得老大,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張嘴想叫,但發不出聲音,只能發出嗬嗬的怪響。

  她倒在地上,開始抽搐。手腳劇烈地抖動,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嘴裡湧出白沫,白沫里混著血絲,還有蝗蟲的殘肢——腿,翅膀,碎成幾段的身體。

  周圍的人看見了,但沒人敢上去救——蝗蟲太多了,上去也是送死。

  王寡婦抽搐了一會兒,不動了。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看著天空。蝗蟲落在她身上,開始啃食她的衣服、皮膚。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

  荊禾移開視線,不再看。

  她退回柴房深處,靠著牆坐下。外頭的嗡嗡聲還在繼續,震得柴房都在微微顫抖。她捂住耳朵,但沒用,那聲音像針一樣扎進腦子裡。

  不知過了多久,嗡嗡聲終於小了。蝗蟲群過去了,像一片黃色的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荊禾站起來,重新走到門邊,往外看。

  院子裡落了一層蝗蟲的屍體——有些是被人打死的,有些是自然死亡的。活著的蝗蟲已經不多了,零星幾隻還在爬。

  她推開門,走出去。

  院子裡的景象讓她愣了一下——那棵瘦骨嶙峋的棗樹,葉子被啃光了,連樹皮都被啃掉了一大塊,露出白森森的木質。豬圈裡的豬縮在角落,瑟瑟發抖——蝗蟲連豬毛都啃,豬身上禿了好幾塊。

  她走到院門口,往外看。

  村子一片狼藉。樹都禿了,田野光禿禿的,連草根都被刨出來了。地上到處是蝗蟲的屍體,厚厚一層,踩上去咔嚓咔嚓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腥,還有點甜,像是草木汁液和昆蟲體液混合的味道。

  遠處傳來哭聲,此起彼伏。

  荊禾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柴房。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別的東西——一種冰冷的,尖銳的東西,從心底冒出來,沿著脊椎往上爬。

  她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臉上乾乾的,沒有淚。

  她站起來,走到草堆邊,把藏著的藥材拿出來。布包還完好,裡面的藥材也沒受潮。她小心地重新包好,放回原處。

  然後她走到柴房角落,那裡有塊鬆動的地磚。她撬開地磚,下面是個小坑,坑裡放著幾樣東西——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一根削尖的木刺,還有幾根麻繩。

  她把柴刀拿出來,摸了摸刀刃——很利,能輕易割斷頭髮。

  她把柴刀放回去,重新蓋好地磚。

  外頭傳來劉大花的聲音,尖利,帶著哭腔:「完了,全完了……糧食啊……我的糧食啊……」

  接著是荊大柱的怒罵聲,還有砸東西的聲音。

  荊禾靠在牆上,聽著。

  過了一會兒,聲音小了。她悄悄挪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劉大花和荊大柱站在院裡,劉大花在抹眼淚,荊大柱陰沉著臉,看著光禿禿的田野。

  「這可咋辦啊……」劉大花哭著說,「糧食沒了,今年冬天咋過啊……」

  「哭有什麼用!」荊大柱吼道,「哭能哭出糧食來?!」

  「那你說咋辦?!」

  兩人吵了起來。吵著吵著,聲音又壓低了,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

  荊禾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能看見他們的表情——劉大花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神色,像是狠心,又像是解脫。荊大柱則皺著眉頭,點了點頭。

  他們說了很久。說完後,劉大花轉身進了屋,荊大柱則出門去了,不知道去哪兒。

  荊禾退回草堆邊,坐下。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預感在傍晚時得到了證實。

  荊大柱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個人——李瘸子。

  荊禾認識李瘸子。他是鄰村的,五十多歲,跛了一條腿,臉上有道疤,從左眼角一直劃到嘴角,笑起來的時候疤痕扭曲,像條蜈蚣在爬。

  李瘸子名聲不好。他娶過三個老婆,都死了。第一個是病死的,第二個是摔死的,第三個……村里人私下說,是被他打死的。

  荊禾趴在柴房門縫後,看著他們進了屋。屋裡點起了油燈,窗紙上映出三個人影——劉大花、荊大柱,還有李瘸子。

  他們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荊禾耳朵尖,隱隱約約能聽到幾句。

  「……五斤粟米……」是李瘸子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

  「……少了點……」是劉大花。

  「……就這價……愛要不要……」李瘸子說,「現在這年景……糧食比人命貴……」

  接著是一陣沉默。然後荊大柱說:「行吧。什麼時候來領人?」

  「後天。」李瘸子說,「後天晚上,我帶糧食來。你們把人捆好了,嘴塞上,那丫頭狠著呢,別讓她跑了。」

  「放心。」劉大花說,「跑不了。」

  李瘸子又說了幾句,大概是交代細節。說完後,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了。

  荊禾退回黑暗裡,背靠著牆,慢慢坐下。

  手心裡全是汗。

  她握了握拳頭,又鬆開。反反覆覆幾次,才讓手不再抖。

  後天晚上。

  五斤粟米。

  把她賣了。

  她站起來,走到草堆邊,把藥材拿出來。布包在手裡沉甸甸的。

  時間不多了。

  她得加快。

  外頭傳來劉大花的腳步聲,朝著柴房來了。荊禾趕緊把藥材藏好,躺回草堆上,閉上眼睛,假裝睡著。


  「禾兒,吃飯了。」

  荊禾「醒」過來,坐起來。劉大花把碗遞給她——居然是半碗稠粥,裡面還有幾粒米。

  「吃吧。」劉大花說,語氣居然有點溫和,「今天累壞了吧?多吃點。」

  荊禾接過碗,沒說話,低頭喝粥。粥是溫的,米粒比平時多,但她喝在嘴裡,一點味道都嘗不出來。

  劉大花站在旁邊看著她喝,眼神複雜。等荊禾喝完了,她才接過碗,說:「明天……明天你在家歇著吧,不用幹活了。」

  荊禾點點頭。

  劉大花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門重新關上。荊禾坐在黑暗裡,聽著劉大花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有道疤,是去年劉大花用燒火棍燙的。當時她打翻了粥碗,劉大花抓起燒火棍就燙過來,她躲了一下,燙在了手腕上。

  疤早就好了,但摸上去還能感覺到凹凸不平的痕跡。

  她放下手,躺回草堆上。

  眼睛睜著,看著頭頂那片黑。

  後天晚上。

  那就後天晚上吧。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手指在牆上劃,一道,兩道,三道。

  劃到第二十道時,她停下了。

  睡吧。

  明天,要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