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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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霜刃

  後山的林子密,樹長得歪歪扭扭的,枝椏伸著,像鬼爪子。

  荊禾背著個小背簍,手裡拿著把破鐮刀,慢慢往山上走。路不好走,碎石多,枯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軟塌塌的,底下藏著斷枝,一不小心就會絆倒。

  她走得很小心,眼睛四處看。

  野芋頭她認識,葉子大,莖粗,長在陰濕的地方。娘生前教過她,說這東西毒性大,挖的時候得戴手套,不然手會癢。處理起來也麻煩,得煮很久,還得換水。

  但她今天來,不是為了挖野芋頭。

  林子深處有片亂墳崗,那是村里埋橫死人的地方——淹死的、摔死的、餓死的,都往那兒扔。平時沒人敢去,說那兒陰氣重,有鬼。

  荊禾不怕。

  她穿過林子,朝著亂墳崗的方向走。越走越荒,樹越來越少,草越來越高。風颳過來,帶著一股土腥味,還有別的——腐敗的味道。

  亂墳崗到了。

  其實算不上「崗」,就是片窪地,裡頭亂七八糟堆著些土包,有的連土包都沒有,就草草挖個坑,埋了,插根木棍當記號。木棍上的字早就模糊了,看不清。

  荊禾站住了,四下看了看。

  沒人。

  她這才繼續往前走,眼睛在草叢裡搜尋。

  她在找曼陀羅。

  老郎中家的後窗底下,她蹲了三個晚上,耳朵貼在牆縫上,聽老郎中跟他徒弟說話。徒弟問,師父,蒙汗藥到底咋配?

  老郎中壓低聲音說,三樣東西:曼陀羅三錢,烏頭一錢,天仙子半錢。記住了,得用酒泡三天,藥性才出得來。

  曼陀羅長在亂墳崗,喜陰,開白花,像喇叭。烏頭長在懸崖邊,根有毒。天仙子溪谷里有,跟毒蘑菇混著,不好認。

  她得先找到曼陀羅。

  草叢很深,幾乎到她腰際。她撥開草,一步一步往裡走。腳下有時會踩到硬東西,低頭一看,是骨頭——不知道是人骨還是獸骨,白森森的,已經風化了。

  她繞開,繼續找。

  找了大概半個時辰,終於在一座墳頭後面,看見了一小片白花。

  就是它。

  曼陀羅長得不高,莖細,葉子稀疏,花倒是開得挺精神,白生生的,在荒草叢裡很顯眼。荊禾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沒錯,跟老郎中描述的一樣。

  她沒急著挖,先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才從背簍里拿出把小鏟子——那是她昨天從灶房順的,生鏽了,但還能用。

  小心地把整株曼陀羅連根挖出來。根不深,但很完整。她抖了抖土,用一塊破布包好,放進背簍里。

  曼陀羅有了,接下來是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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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懸崖在林子另一邊,得翻過這座山。荊禾看了看天色,還早。她背上背簍,繼續往山上走。

  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腳並用才能爬上去。背簍有點沉,壓得她肩膀疼。但她沒停,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山頂時,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她找了塊石頭坐下,歇了會兒,喝了口水——水囊里是早上灌的涼水,有點澀。

  從山頂往下看,能看見村子的輪廓——很小,像一堆胡亂堆在一起的積木。更遠的地方是田野,黃禿禿的,一點綠色都沒有。

  她看了會兒,站起來,往懸崖那邊走。

  懸崖邊風大,吹得她衣服獵獵作響。她趴在地上,慢慢爬到崖邊,往下看——陡,深不見底。崖壁上長著些雜草,還有零星幾叢灌木。

  烏頭就長在崖壁上,離崖頂大概兩丈遠的地方。她看見了,一叢,葉子深綠,花是藍紫色的,很顯眼。

  兩丈,不算遠,但她沒繩子。

  荊禾坐起來,想了想。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林子裡,找藤蔓。山裡的藤蔓很多,有的粗如手腕,有的細如手指。她挑了幾根結實的,用鐮刀砍下來,拖到懸崖邊。

  把藤蔓接起來,試了試,夠長了。一頭捆在崖邊一棵大樹的樹幹上,打了個死結。另一頭捆在自己腰上,也打了個死結。

  然後她趴在崖邊,慢慢往下放身子。

  藤蔓勒著腰,有點疼。她手抓著藤蔓,腳蹬著崖壁,一點一點往下滑。崖壁不平,有凸起的石頭,有裂縫。她踩得很小心,生怕踩空。

  下到一丈左右時,她停住了。烏頭就在左手邊,伸手就能夠到。

  但她沒急著摘,先看了看周圍——崖壁上除了烏頭,還有別的植物,有些她認識,有些不認識。她不敢亂碰,只盯著烏頭。

  小心地伸出手,抓住烏頭的莖。莖很硬,有點扎手。她用力一拔,連根拔起。根很粗,黑褐色,像個小蘿蔔。

  她把烏頭塞進懷裡,又看了看——旁邊還有幾株,但沒必要都摘,夠用就行。

  正要往上爬,眼角餘光突然瞥見崖壁上有個東西——在烏頭旁邊的石縫裡,黑乎乎的,像是個洞。

  她挪過去一點,湊近了看。

  確實是個洞,不大,碗口粗。洞裡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麼。她猶豫了一下,伸手進去摸了摸。

  指尖觸到冰涼堅硬的東西——是石頭?不對,石頭沒這麼規整。她再往裡探了探,摸到了一個邊緣,方方正正的。

  是個盒子。

  荊禾心跳快了一拍。她用力往外掏,但洞口小,盒子卡住了。她換了個角度,慢慢往外拽。

  拽出來了。

  是個木盒子,巴掌大,黑漆漆的,上面刻著花紋,但磨損得厲害,看不清是什麼。盒子沒鎖,她試著掰了掰,掰不開——好像鏽住了。

  她沒時間細看,把盒子也塞進懷裡。然後抓著藤蔓,開始往上爬。

  往上爬比往下難,得用腳蹬,用手拉。她爬得很慢,手心很快就被藤蔓磨破了,火辣辣的疼。但她沒停,咬著牙繼續。

  快到崖頂時,突然聽見上面有動靜——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荊禾立刻停住了,貼在崖壁上,一動不動。

  「這破地方,連根鳥毛都沒有。」是個男人的聲音,粗啞。

  「少廢話,趕緊找找,看有沒有值錢的東西。」另一個男人說,聲音尖細。

  「值錢?這年頭,啥值錢?糧食值錢!可這山上能有糧食?」

  「萬一呢?上次老張不就在這附近撿到個銀鐲子?」

  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在崖邊。荊禾屏住呼吸,連心跳都放慢了。

  「咦,這兒有根藤蔓。」粗啞聲音說。

  「看看,是不是有人下去了?」

  荊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手摸向腰間——那裡別著那把鐮刀。

  上面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尖細聲音說:「沒人,可能是以前誰留下的。走吧,去別處看看。」

  腳步聲漸漸遠了。

  荊禾又等了一會兒,確定人走了,才繼續往上爬。爬上崖頂時,她已經累得渾身是汗,手心的傷口滲著血,混著汗,又疼又黏。

  她解開腰間的藤蔓,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歇了一會兒,她才站起來,收拾東西。背簍里的曼陀羅還在,懷裡的烏頭和盒子也在。她把盒子拿出來看了看——確實打不開,先放著吧。

  接下來是天仙子。

  天仙子長在溪谷里,得下山。她背上背簍,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下山比上山快,但更危險,容易滑倒。她走得很小心,手裡拄著根木棍當拐杖。

  走到半山腰時,天陰了。烏雲從北邊壓過來,黑沉沉的,看樣子要下雨。她加快了腳步。

  溪谷在山腳下,得穿過一片林子。林子裡樹密,光線暗,地上滿是苔蘚,滑得很。她走得很慢,眼睛仔細看——天仙子不好認,葉子像野菜,花小,黃白色,很容易跟別的植物搞混。

  找了大概一個時辰,終於在一處濕漉漉的石壁下面,看見了幾株。她蹲下來,對照著腦子裡記的——葉子對生,卵形,邊緣有鋸齒;花小,五瓣,黃白色,帶點紫斑。

  沒錯,是天仙子。

  她小心地摘了幾株,連根帶葉,用布包好,放進背簍。

  剛放好,雨就下來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打在樹葉上,很快就連成一片。荊禾趕緊找了個石洞躲進去——洞不大,剛好能容下一個人。

  她縮在洞裡,看著外頭的雨。雨很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風卷著雨飄進來,打濕了她的褲腳。

  她抱著膝蓋,坐在洞裡。背簍放在旁邊,裡面的藥材濕了一點,但沒關係,回去晾乾就行。

  雨下了大概半個時辰才停。太陽出來了,但沒什麼溫度,空氣里滿是潮濕的土腥味。荊禾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走出山洞。

  該回去了。

  她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雨後的路更難走,泥濘,滑。她摔了一跤,手撐在地上,沾了一手泥。爬起來,繼續走。

  走到村口時,天已經快黑了。她放慢腳步,理了理衣服和頭髮——不能讓人看出她去了哪兒,幹了什麼。

  進村時,碰見幾個剛從地里回來的男人。看見她,咧開嘴笑:「荊家丫頭,挖到野菜沒?」

  「沒。」荊禾搖搖頭,「後山什麼都沒有。」

  「我就說嘛,這年頭,野菜都讓人挖光了。」一個男人說,「你嬸娘也真是,讓你個小丫頭去那麼遠的地方。」

  荊禾沒接話,低著頭走了。

  到家時,劉大花正站在院裡張望。看見她,立刻迎上來:「怎麼樣?挖到沒?」

  荊禾把背簍遞過去。劉大花接過來一看,裡面只有幾根枯草,幾塊石頭。

  「就這些?!」劉大花的臉立刻拉下來了,「一天功夫,就撿了這些破爛回來?!」

  「後山什麼都沒了。」荊禾說,「野芋頭也沒看見。」

  「沒用的東西!」劉大花把背簍往地上一扔,「白養你了!」

  荊禾沒說話,蹲下來把背簍撿起來,拍了拍土。

  「行了行了,滾去幹活!」劉大花揮揮手,「缸里沒水了,趕緊去挑!」

  荊禾應了聲,放下背簍,拿起水桶和扁擔,出門挑水。

  挑完水回來,天已經黑透了。晚飯又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荊禾喝了自己的那碗,收拾了碗筷,回了柴房。

  關上門,她先聽了聽外頭的動靜——劉大花和荊大柱在屋裡說話,聲音不大,聽不清。

  她這才走到草堆邊,把背簍里的東西倒出來。枯草和石頭下面,藏著三個布包——曼陀羅、烏頭、天仙子,都好好的。

  她把布包藏到草堆深處。然後從懷裡摸出那個木盒子,借著破窗欞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

  盒子是木頭的,黑漆,上面刻的花紋像是雲紋,又像是水波,磨損得厲害,看不清。她試著掰了掰,還是掰不開。又找了根細木棍,從縫隙里捅了捅,也沒用。

  好像鏽死了。

  她想了想,把盒子也藏到草堆里。等有機會再打開吧。

  藏好東西,她躺下來。手心還疼著,她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磨破的地方已經結了薄薄的痂,一動又裂開了,滲出血。

  她把手放下,閉上眼睛。

  今天找到了藥材,還撿了個盒子。雖然不知道盒子裡是什麼,但藏得那麼隱秘,應該不是尋常東西。

  明天,得開始製藥了。

  還有兩天。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手指在牆上劃,一道,兩道,三道。


  睡吧。

  明天還有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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