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竊聽
第6章 竊聽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荊禾就起來了。
她沒像往常一樣去挑水餵豬，而是坐在草堆上，一動不動。耳朵豎著，仔細聽外頭的動靜。
劉大花和荊大柱也起得早。兩人在屋裡嘀嘀咕咕說了會兒話，然後荊大柱出門去了——大概是去張羅糧食的事。劉大花留在家裡，開始翻箱倒櫃，不知道在找什麼。
荊禾等了一會兒，確定劉大花暫時不會來柴房，才悄悄站起來，走到牆角，撬開那塊鬆動的地磚。
柴刀還在，木刺還在，麻繩也在。她拿起柴刀，掂了掂——沉，但握在手裡很穩。刀刃在晨光里泛著冷森森的光。
她把柴刀放回去，只拿了那根木刺。木刺一頭磨得很尖，像根粗針。她握在手裡，試了試手感。
然後她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劉大花正在院裡晾衣服——幾件破衣裳，洗得發白，晾在繩子上，在風裡晃晃悠悠的。晾完衣服，她又去餵豬，舀了勺泔水倒進食槽，豬立刻撲過來吃。
荊禾看著，心裡默默計算時間。
劉大花每天的行動很有規律：早上起床，做飯，餵豬，洗衣裳，然後出門去村里轉一圈，跟人閒聊，打聽消息。中午回來做飯，吃完飯歇晌，下午繼續忙活家務，傍晚做飯，吃完飯早早睡。
今天大概也不會例外。
果然，劉大花忙完早上的活，在院裡站了會兒，就出門去了。臨走前還特意來柴房門口看了一眼，推開門，見荊禾躺在草堆上「睡覺」，這才放心地走了。
荊禾等她走遠了，才爬起來。
她沒急著出去，先走到牆角，把藥材拿出來。三個布包，分別裝著曼陀羅、烏頭、天仙子。她把布包打開，仔細檢查——藥材都還好，沒發霉，沒生蟲。
曼陀羅的花已經蔫了，但藥性應該還在。烏頭的根黑褐色，掰開一點，裡面是白色的，有毒。天仙子的葉子還綠著，花也還開著。
她重新包好，放回原處。
然後她走到柴房門邊，蹲下來，開始撬鎖——其實不是鎖，就是個門栓，從外面插上的。她早就研究過了，門栓有點松，用力推能推開一條縫。
她把木刺從門縫裡伸出去，輕輕撥動門栓。木刺很細，但夠硬。她撥了一會兒，門栓一點點往外挪。
終於，門栓滑開了。
荊禾推開門，閃身出去。然後立刻把門重新合上，從外面把門栓插好——這樣劉大花回來時，不會發現她出去過。
她沒走院門，而是繞到屋後，從塌了一半的院牆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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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很安靜。蝗災過後，大家都蔫了，沒心思出門。路上幾乎沒人，只有幾個小孩在村口玩，也是蔫蔫的，沒什麼精神。
荊禾繞開他們，往後山走。
她沒進山，而是繞到山腳下一處偏僻的地方——那裡有個廢棄的窯洞，平時沒人去。她前些天採藥時發現的，覺得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
窯洞不大，洞口被雜草半掩著。她撥開雜草，鑽進去。
洞裡很暗，但通風，不潮濕。她找了塊平坦的地方，坐下來，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一個小石臼，一根石杵，還有一個破碗。
這些都是她這幾天從各處搜羅來的。石臼和石杵是從老郎中家後院的垃圾堆里撿的，破碗是從河邊撿的，缺了個口，但還能用。
她把藥材拿出來，開始處理。
先處理曼陀羅。老郎中說，要用花瓣，不用根莖。她把花瓣摘下來，放進石臼里，用石杵輕輕碾——不能用力，用力會把藥性碾沒了。要輕，要慢，一點一點碾成粉末。
碾了一會兒，她停下來，把粉末倒進破碗裡。花瓣不多，碾出來的粉末只有薄薄一層。
接下來是烏頭。烏頭要用根，去皮，切片，曬乾。但她沒時間曬乾，只能直接用新鮮的。她把烏頭根洗乾淨，用柴刀切成薄片，再切成細末。烏頭有毒，她切的時候很小心，儘量不碰到汁液。
切好的烏頭末也放進碗裡。
最後是天仙子。天仙子全株有毒，但毒性比烏頭輕。她把天仙子的葉子、花、莖都切碎，同樣放進碗裡。
三樣藥材混在一起，黃黃綠綠的，看不出什麼名堂。她用一根小木棍攪拌均勻，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那是她前幾天從荊大柱屋裡偷的酒，不多，就一小口，裝在竹筒里。
她把酒倒進碗裡，剛好能把藥材浸濕。然後用木棍攪拌，讓酒和藥材充分混合。攪拌完，碗裡的藥材成了糊狀，散發出一股奇怪的酒味和藥味。
她看了看，覺得差不多了。把碗端到窯洞最裡面，那裡有塊石頭，底下有個小凹坑，剛好能把碗放進去。
放好碗，她又找了塊石板蓋在上面，防止灰塵落進去。
老郎中說，要泡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後天晚上才能用。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在窯洞裡轉了一圈，確定沒有遺漏，才鑽出去。
外頭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她估摸著時間，劉大花差不多該回家了。她得趕緊回去。
沿著原路返回，翻牆進院，溜回柴房。剛把門栓從裡面插好，就聽見院門響——劉大花回來了。
荊禾趕緊躺回草堆上，閉上眼睛。
劉大花進了院子，腳步聲往柴房這邊來。推開門，見荊禾還在「睡覺」，嘀咕了一句：「真能睡。」然後又把門關上了。
荊禾等她走遠了，才睜開眼。
她坐起來，從懷裡摸出個小本子——那是她用撿來的廢紙釘的，巴掌大，上面用炭筆記著些東西。
翻開，找到一頁，上面畫著個簡單的圖：一個院子，幾間屋子，還有一些標記。
那是她畫的荊家的布局圖。每間屋子的位置，門窗的方向，床的位置，甚至哪裡地板會響，她都標出來了。
她看著圖，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動。
劉大花和荊大柱的臥房在正屋東間，門朝南開，窗朝東開。床在屋子西北角，床頭靠著牆。地上鋪的是青磚，有幾塊鬆了，踩上去會響。
門閂是老式的木閂，從裡面閂上。但窗戶的插銷壞了，用一根木棍頂著。
她記得很清楚。
荊大柱：戌時初（晚上七點）喝酒，戌時二刻（七點半）開始打鼾。鼾聲很響，像拉風箱。
劉大花：亥時（晚上九點）查糧缸，會提著油燈仔細照缸底。亥時一刻（九點一刻）回房睡覺。睡覺前會上茅房。
這些細節，她觀察了很久，記了很多遍。
後天晚上，她要動手。
時間很緊，但她必須成功。失敗了，就是死。
她把本子合上，重新揣回懷裡。然後躺下，閉上眼睛，在腦子裡一遍遍演練。
怎麼撬門，怎麼進去，怎麼動手，怎麼處理屍體，怎麼清理現場，怎麼逃跑……
每一個步驟，她都想了無數遍。甚至想好了意外情況怎麼應對——比如他們突然醒了，比如有人敲門，比如……
她想了很久，直到覺得萬無一失，才停下來。
外頭傳來劉大花做飯的聲音，鍋碗瓢盆叮噹響。過了一會兒，飯香味飄進來——今天居然有飯香，不是粥。
劉大花在喊：「禾兒，吃飯了。」
荊禾爬起來，推門出去。
桌上居然擺著一碗米飯，雖然不多，但確實是米飯，不是粥。還有一小碟鹹菜，黑乎乎的，但聞著有鹽味。
「吃吧。」劉大花說，語氣還是溫和的，「多吃點，長身體。」
荊大柱也在，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扒飯。
荊禾坐下來，端起碗。米飯很香，她很久沒吃過米飯了。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細地嚼。
劉大花和荊大柱也吃得很沉默。一頓飯下來，幾乎沒人說話。
吃完飯，劉大花收拾碗筷。荊禾想去幫忙，劉大花擺擺手：「不用，你歇著吧。」
荊禾沒堅持，回了柴房。
關上門，她靠在門上，聽著外頭的動靜。
劉大花在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荊大柱在院子裡劈柴，斧頭砍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切都很平常。
但荊禾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她走到草堆邊，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根木刺，握在手裡。
木刺很尖，扎在手心，有點疼。
她握緊。
眼睛看著柴房的門，那扇門很破，木板都開裂了，從裂縫裡能看到外頭的光。
光很亮，刺眼。
她眯起眼。
後天晚上。
那就後天晚上吧。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荊禾就起來了。
她沒像往常一樣去挑水餵豬，而是坐在草堆上，一動不動。耳朵豎著，仔細聽外頭的動靜。
劉大花和荊大柱也起得早。兩人在屋裡嘀嘀咕咕說了會兒話，然後荊大柱出門去了——大概是去張羅糧食的事。劉大花留在家裡，開始翻箱倒櫃，不知道在找什麼。
荊禾等了一會兒，確定劉大花暫時不會來柴房，才悄悄站起來，走到牆角，撬開那塊鬆動的地磚。
柴刀還在，木刺還在，麻繩也在。她拿起柴刀，掂了掂——沉，但握在手裡很穩。刀刃在晨光里泛著冷森森的光。
她把柴刀放回去，只拿了那根木刺。木刺一頭磨得很尖，像根粗針。她握在手裡，試了試手感。
然後她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劉大花正在院裡晾衣服——幾件破衣裳，洗得發白，晾在繩子上，在風裡晃晃悠悠的。晾完衣服，她又去餵豬，舀了勺泔水倒進食槽，豬立刻撲過來吃。
荊禾看著，心裡默默計算時間。
劉大花每天的行動很有規律：早上起床，做飯，餵豬，洗衣裳，然後出門去村里轉一圈，跟人閒聊，打聽消息。中午回來做飯，吃完飯歇晌，下午繼續忙活家務，傍晚做飯，吃完飯早早睡。
今天大概也不會例外。
果然，劉大花忙完早上的活，在院裡站了會兒，就出門去了。臨走前還特意來柴房門口看了一眼，推開門，見荊禾躺在草堆上「睡覺」，這才放心地走了。
荊禾等她走遠了，才爬起來。
她沒急著出去，先走到牆角，把藥材拿出來。三個布包，分別裝著曼陀羅、烏頭、天仙子。她把布包打開，仔細檢查——藥材都還好，沒發霉，沒生蟲。
曼陀羅的花已經蔫了，但藥性應該還在。烏頭的根黑褐色，掰開一點，裡面是白色的，有毒。天仙子的葉子還綠著，花也還開著。
她重新包好，放回原處。
然後她走到柴房門邊，蹲下來，開始撬鎖——其實不是鎖，就是個門栓，從外面插上的。她早就研究過了，門栓有點松，用力推能推開一條縫。
她把木刺從門縫裡伸出去，輕輕撥動門栓。木刺很細，但夠硬。她撥了一會兒，門栓一點點往外挪。
終於，門栓滑開了。
荊禾推開門，閃身出去。然後立刻把門重新合上，從外面把門栓插好——這樣劉大花回來時，不會發現她出去過。
她沒走院門，而是繞到屋後，從塌了一半的院牆翻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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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很安靜。蝗災過後，大家都蔫了，沒心思出門。路上幾乎沒人，只有幾個小孩在村口玩，也是蔫蔫的，沒什麼精神。
荊禾繞開他們，往後山走。
她沒進山，而是繞到山腳下一處偏僻的地方——那裡有個廢棄的窯洞，平時沒人去。她前些天採藥時發現的，覺得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
窯洞不大，洞口被雜草半掩著。她撥開雜草，鑽進去。
洞裡很暗，但通風，不潮濕。她找了塊平坦的地方，坐下來，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一個小石臼，一根石杵，還有一個破碗。
這些都是她這幾天從各處搜羅來的。石臼和石杵是從老郎中家後院的垃圾堆里撿的，破碗是從河邊撿的，缺了個口，但還能用。
她把藥材拿出來，開始處理。
先處理曼陀羅。老郎中說，要用花瓣，不用根莖。她把花瓣摘下來，放進石臼里，用石杵輕輕碾——不能用力，用力會把藥性碾沒了。要輕，要慢，一點一點碾成粉末。
碾了一會兒，她停下來，把粉末倒進破碗裡。花瓣不多，碾出來的粉末只有薄薄一層。
接下來是烏頭。烏頭要用根，去皮，切片，曬乾。但她沒時間曬乾，只能直接用新鮮的。她把烏頭根洗乾淨，用柴刀切成薄片，再切成細末。烏頭有毒，她切的時候很小心，儘量不碰到汁液。
切好的烏頭末也放進碗裡。
最後是天仙子。天仙子全株有毒，但毒性比烏頭輕。她把天仙子的葉子、花、莖都切碎，同樣放進碗裡。
三樣藥材混在一起，黃黃綠綠的，看不出什麼名堂。她用一根小木棍攪拌均勻，然後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那是她前幾天從荊大柱屋裡偷的酒，不多，就一小口，裝在竹筒里。
她把酒倒進碗裡，剛好能把藥材浸濕。然後用木棍攪拌，讓酒和藥材充分混合。攪拌完，碗裡的藥材成了糊狀，散發出一股奇怪的酒味和藥味。
她看了看，覺得差不多了。把碗端到窯洞最裡面，那裡有塊石頭，底下有個小凹坑，剛好能把碗放進去。
放好碗，她又找了塊石板蓋在上面，防止灰塵落進去。
老郎中說，要泡三天。今天是第一天，後天晚上才能用。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又在窯洞裡轉了一圈，確定沒有遺漏，才鑽出去。
外頭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她估摸著時間，劉大花差不多該回家了。她得趕緊回去。
沿著原路返回，翻牆進院，溜回柴房。剛把門栓從裡面插好，就聽見院門響——劉大花回來了。
荊禾趕緊躺回草堆上，閉上眼睛。
劉大花進了院子，腳步聲往柴房這邊來。推開門，見荊禾還在「睡覺」，嘀咕了一句：「真能睡。」然後又把門關上了。
荊禾等她走遠了，才睜開眼。
她坐起來，從懷裡摸出個小本子——那是她用撿來的廢紙釘的，巴掌大，上面用炭筆記著些東西。
翻開，找到一頁，上面畫著個簡單的圖：一個院子，幾間屋子，還有一些標記。
那是她畫的荊家的布局圖。每間屋子的位置，門窗的方向，床的位置，甚至哪裡地板會響，她都標出來了。
她看著圖，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動。
劉大花和荊大柱的臥房在正屋東間，門朝南開，窗朝東開。床在屋子西北角，床頭靠著牆。地上鋪的是青磚，有幾塊鬆了，踩上去會響。
門閂是老式的木閂，從裡面閂上。但窗戶的插銷壞了，用一根木棍頂著。
她記得很清楚。
荊大柱：戌時初（晚上七點）喝酒，戌時二刻（七點半）開始打鼾。鼾聲很響，像拉風箱。
劉大花：亥時（晚上九點）查糧缸，會提著油燈仔細照缸底。亥時一刻（九點一刻）回房睡覺。睡覺前會上茅房。
這些細節，她觀察了很久，記了很多遍。
後天晚上，她要動手。
時間很緊，但她必須成功。失敗了，就是死。
她把本子合上，重新揣回懷裡。然後躺下，閉上眼睛，在腦子裡一遍遍演練。
怎麼撬門，怎麼進去，怎麼動手，怎麼處理屍體，怎麼清理現場，怎麼逃跑……
每一個步驟，她都想了無數遍。甚至想好了意外情況怎麼應對——比如他們突然醒了，比如有人敲門，比如……
她想了很久，直到覺得萬無一失，才停下來。
外頭傳來劉大花做飯的聲音，鍋碗瓢盆叮噹響。過了一會兒，飯香味飄進來——今天居然有飯香，不是粥。
劉大花在喊：「禾兒，吃飯了。」
荊禾爬起來，推門出去。
桌上居然擺著一碗米飯，雖然不多，但確實是米飯，不是粥。還有一小碟鹹菜，黑乎乎的，但聞著有鹽味。
「吃吧。」劉大花說，語氣還是溫和的，「多吃點，長身體。」
荊大柱也在，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低頭扒飯。
荊禾坐下來，端起碗。米飯很香，她很久沒吃過米飯了。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細地嚼。
劉大花和荊大柱也吃得很沉默。一頓飯下來，幾乎沒人說話。
吃完飯，劉大花收拾碗筷。荊禾想去幫忙，劉大花擺擺手：「不用，你歇著吧。」
荊禾沒堅持，回了柴房。
關上門，她靠在門上，聽著外頭的動靜。
劉大花在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荊大柱在院子裡劈柴，斧頭砍在木頭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切都很平常。
但荊禾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她走到草堆邊，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根木刺，握在手裡。
木刺很尖，扎在手心，有點疼。
她握緊。
眼睛看著柴房的門，那扇門很破，木板都開裂了，從裂縫裡能看到外頭的光。
光很亮，刺眼。
她眯起眼。
後天晚上。
那就後天晚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