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宿營規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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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荊禾在天蒙蒙亮時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凍醒的。後半夜氣溫驟降,岩石間的空地上起了層薄霜,火堆不知什麼時候熄了,只剩一堆灰白的餘燼,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

  她坐起來,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張老頭還歪在火堆旁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口水又流出來了。小石頭蜷在兔皮里,睡得正熟,鼻尖凍得紅紅的。

  荊禾沒叫醒他們。她輕手輕腳爬起來,先去檢查昨晚設的警戒線——細繩還繃著,空罐沒響,周圍也沒有異常的痕跡。然後她走到河邊,掬了捧冷水洗臉。

  水刺骨,激得她一哆嗦,人也徹底清醒了。

  回到營地,她重新生火。這次她選了更耐燒的硬木——是昨晚小石頭撿的,雖然不多,但夠燒一兩個時辰。火生起來後,她又往火堆里埋了幾個野薯——是昨天張老頭挖的,不大,但能充飢。

  做完這些,她才叫醒張老頭和小石頭。

  「天亮了。」她說。

  張老頭揉著眼睛爬起來,看見火堆已經燃起來了,不好意思地笑笑:「哎,睡過頭了……」

  「沒事。」荊禾說,「今天你多睡會兒,下半夜我守全夜。」

  「那怎麼行——」

  「我說行就行。」荊禾打斷他,從火堆里扒出烤熟的野薯,分給兩人,「快吃,吃完趕路。」

  野薯烤得焦香,掰開來冒著熱氣,黃澄澄的瓤,看著就有食慾。小石頭捧著自己那份,吹了半天才敢咬——還是燙到了舌頭,嘶嘶地抽氣。

  「慢點。」荊禾說,自己也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三人沉默地吃完早餐。荊禾照例分配任務:「今天還是我前導,張爺爺中間,石頭最後。但今天要加點東西——」

  她從包袱里掏出幾塊碎布,都是路上撿的破衣服上扯下來的。又拿出細繩,開始綁。

  「這是做什麼?」張老頭問。

  「標記。」荊禾說,「咱們走的這條路太荒,容易迷路。每隔一段,在顯眼但不引人注意的地方系塊布條——樹幹分叉處、大石頭背面、矮灌木的枝椏上。顏色要跟環境接近,灰色、褐色最好。」

  她把綁好的布條分給兩人:「張爺爺,你負責左邊。石頭,你負責右邊。每隔百步系一個。系的時候注意,別太顯眼,但自己人要能看見。」

  小石頭接過布條,認真地點點頭。

  「還有,」荊禾繼續說,「今天要多留意兩件事:一是水源,二是能避雨過夜的地方。看見合適的,記下來,告訴我。」

  「為什麼?」小石頭問。

  「因為天可能要變。」荊禾抬頭看了看天——雖然現在是晴天,但遠山那邊有厚重的雲層在堆積,「如果下雨,咱們得有個能躲的地方。」

  張老頭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皺起來:「確實……看著像要下雨。」

  「所以今天得走快些。」荊禾站起來,踩滅火堆,把灰燼撥散,「儘量在天黑前找到合適的宿營地。」

  三人收拾妥當,再次出發。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難走。荒廢的官道分支到這裡幾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一條隱約的、被野獸踩出來的小徑,彎彎曲曲地鑽進更深的山裡。樹木越來越高,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

  荊禾走在前頭,每一步都很謹慎。她不僅要看路,還要聽動靜,聞氣味,觀察草木的異常——這些都是李大山教的,山林里處處是信息,就看你能不能讀懂。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她忽然停下,舉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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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面的兩人立刻停下。

  荊禾蹲下來,仔細看地面。泥地上有一串足跡,很新鮮,邊緣的泥土還沒幹透。是人的足跡,但很雜亂,大大小小,深淺不一,至少有三四個人。

  她學了兩聲鳥叫——悠長,帶著警惕。

  張老頭和小石頭靠過來,也看到了足跡。

  「不是獵戶。」張老頭低聲說,「獵戶的腳印不會這麼亂,也不會這麼深——這些人背著很重的東西。」

  「土匪?」小石頭小聲問,聲音發顫。

  荊禾沒回答。她沿著足跡往前跟了幾步,又發現了一些痕跡——有折斷的樹枝,有被踩倒的草,還有……一點暗紅色的痕跡,濺在草葉上。

  是血。

  她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人血,還很新鮮。

  「躲開這條路。」她做出決定,「往東繞。」

  三人離開小徑,鑽進旁邊的密林。林子裡沒有路,得硬闖。荊棘劃破了衣服和皮膚,樹枝抽打在臉上,但沒人抱怨。小石頭緊緊跟著張老頭的腳步,一步不敢落。

  繞了大概一里地,荊禾才敢重新回到稍微開闊的地方。她停下來,讓兩人歇口氣,自己則爬到一棵樹上,瞭望來路。

  林海茫茫,什麼也看不見。但至少,沒有追兵的跡象。

  她滑下樹,對兩人說:「休息一刻鐘。喝水,吃點東西。」

  三人找了塊石頭坐下。荊禾拿出水囊,遞給張老頭和小石頭。她自己沒喝,而是掏出塊破布,擦臉上的血痕——剛才被樹枝劃的,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哥哥,給你。」小石頭把水囊遞迴來。

  荊禾接過,喝了一小口,又遞迴去:「省著點喝。下一個水源還不知道在哪兒。」

  一刻鐘後,繼續趕路。

  因為繞路,今天的進度慢了很多。到中午時,他們才走了不到二十里。荊禾看了看天色——雲層越來越厚,遠處已經傳來了隱隱的雷聲。

  「得加快速度。」她說,「天黑前必須找到能避雨的地方。」

  下午的路更難走。不僅因為要趕時間,還因為地形開始變得複雜——起伏的山巒,陡峭的峽谷,深不見底的溝壑。有時候為了繞過一道斷崖,得多走好幾里路。

  小石頭的體力漸漸跟不上了。他走得很吃力,臉色發白,呼吸急促,但還是咬著牙跟著,一聲不吭。張老頭也累得夠嗆,但還能撐。

  荊禾看在眼裡,但沒說什麼。這世道,沒人體諒你累不累,只有能不能跟上。

  又走了一個時辰,雷聲更近了。風也大起來,吹得樹木嘩嘩作響,枯葉和塵土漫天飛舞。

  荊禾停下腳步,環顧四周。他們正處在一個山谷的入口處,兩邊是陡峭的山壁,前方是個狹窄的峽口。峽口裡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深。

  「進去看看。」她做出決定。

  三人走進峽口。裡面比想像中寬敞,是個天然的石廊,頭頂有岩石覆蓋,能擋雨。地面還算平坦,雖然有些碎石,但能走。最重要的是,石廊深處似乎有個凹陷——像是個淺洞。

  荊禾示意兩人在原地等,自己先過去查探。

  確實是淺洞,不大,但足夠三人擠進去避雨。洞裡有股潮濕的霉味,但沒有野獸的糞便或巢穴,應該是安全的。洞壁是岩石,乾燥,不會塌方。

  她回到兩人身邊:「有地方了。快,下雨前把該做的做了。」

  三人立刻忙碌起來。荊禾在洞口附近設警戒——這次她用了雙線,一高一低,線上掛了更多的空罐。張老頭在洞裡清理地面,把碎石清出去,鋪上乾草——是從石縫裡扯的。小石頭則去撿柴——這次他學聰明了,專挑岩縫裡那些完全乾燥的。

  等一切布置妥當,雨正好來了。

  不是淅淅瀝瀝,是傾盆大雨,像天被捅了個窟窿。雨水從峽口灌進來,在石廊里形成一道道細流,嘩嘩地淌。但淺洞地勢稍高,又靠里,雨水進不來。

  三人擠在洞裡,看著外面的雨幕。

  「幸好找到了這兒。」張老頭鬆了口氣,「不然得淋成落湯雞。」

  小石頭抱著膝蓋,眼睛盯著洞外的雨。雨太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清。雷聲在頭頂炸響,震得岩壁都在微微顫抖。

  「怕打雷?」荊禾問。

  孩子搖頭,又點頭:「一點點。」

  「怕就捂住耳朵。」荊禾說,從包袱里掏出最後一點熏兔肉——只剩薄薄的幾片了。她分給兩人每人一片,自己留了一片。

  肉很硬,得慢慢嚼。但在這樣的雨天,有片肉吃,有地方躲雨,已經是難得的幸運。

  飯後,天色完全黑了。雨還沒停,但小了些。荊禾在洞口生起小火堆——柴有限,不能浪費,只夠取暖和照明。

  火光亮起來,驅散了洞裡的陰冷和黑暗。

  「今晚的值夜順序改一下。」荊禾說,「我守上半夜,張爺爺守下半夜。石頭——」她看向孩子,「你今晚也開始值夜,從子時到丑時,一個時辰。能堅持嗎?」

  小石頭眼睛一亮,用力點頭:「能!」

  「那就這麼定了。」荊禾說,「現在都睡吧,養足精神。」

  張老頭和小石頭裹著各自的「被子」——其實是破衣服和兔皮,蜷在乾草堆上睡了。荊禾坐在洞口,背靠著岩壁,懷裡抱著弓。

  雨聲淅淅瀝瀝,像催眠曲。但她不能睡。

  眼睛盯著洞外的黑暗,耳朵聽著雨聲里的異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弓弦,感受著那股緊繃的張力。

  夜深了。

  張老頭的鼾聲響起,均勻而綿長。小石頭睡得不安穩,夢裡偶爾抽搐,像是在跑,在躲。

  荊禾往火堆里添了根細柴。火光跳躍,在岩壁上投出搖曳的影子。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娘,想起爹,想起逃難路上見過的那些死人,那些活人。想起李大山,想起小石頭(李大山的兒子),想起破窯里的那兩具屍體,和眼前這個小石頭。

  亂世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所有人都網在裡面。有人掙扎著要出去,有人已經放棄了,有人……乾脆變成了網的一部分。

  她呢?


  不知道。

  她只知道,得活著。活著,才有資格想別的。

  雨漸漸停了。後半夜,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清冷的月光灑進峽口,把石廊照得一片銀白。

  張老頭準時醒了,接替了她的位置。荊禾躺下來,閉上眼睛。

  但她沒立刻睡著。耳朵里還迴響著雨聲,腦子裡還在復盤今天的路線,規劃明天的行程。

  直到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座破窯。腐臭味撲面而來,蠅蟲嗡嗡地飛。小石頭(窯洞裡的那個)蜷在角落,眼睛空洞地看著她。

  「哥哥,」夢裡的孩子說,「我餓。」

  她伸手去掏乾糧,可掏出來的不是餅,是一把土。土從指縫裡漏下去,撒了一地。

  孩子看著那土,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她醒了。

  天剛蒙蒙亮。洞外有鳥叫聲,清脆悅耳。張老頭還在打盹,小石頭睡得正香,嘴角帶著笑。

  荊禾坐起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又是新的一天。

  又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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