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行軍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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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完全亮透時,他們已經走了七八里地。

  荒廢的官道分支比想像中更難走。有些路段完全被山洪衝垮了,只剩陡峭的滑坡,得手腳並用爬過去。有些路段則被瘋長的荊棘封死,荊禾得用柴刀開路,手上又添了幾道血口子。

  但好在,確實沒人。

  除了野獸的足跡和偶爾驚起的飛鳥,整條路上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張老頭說這條路至少荒廢了十年——戰亂一起,商隊斷了,官家也不修了,慢慢就被山林吞了回去。

  「也好。」荊禾砍斷最後一叢擋路的刺藤,「沒人,就少些麻煩。」

  她退到路邊,讓張老頭和小石頭先過。老頭拉著孩子的手,小心跨過倒下的樹幹。小石頭懷裡抱著一捆柴——是早上出發前撿的,已經用草繩捆好背在背上,走起路來晃悠悠的,但沒掉。

  等兩人過去了,荊禾才跟上。她走在最後,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林深,草密,足跡已經被小石頭掃得七七八八。但還不夠。

  她停下來,想了想,從包袱里掏出個小布袋——是張老頭裝藥粉用的,空了。她把袋子撕成幾條,又撿了幾塊小石頭,用布條裹住,做成幾個簡易的「鈴鐺」。

  然後她選了三棵路邊的樹,在離地一尺高的位置,用細繩把布包石頭掛上去。繩子繃緊,只要有東西經過絆倒,石頭就會碰撞發出聲響。

  「這是……」張老頭回頭看見,不解。

  「警戒。」荊禾說,「有人或獸跟上來,會響。」

  「可咱們不是要趕路嗎?掛在這兒,怎麼知道後面有動靜?」

  荊禾沒解釋,只是看向小石頭:「你,走在最後。每隔半里地,回頭看一次這些鈴鐺。如果還在,就繼續走。如果掉了,或者位置變了,立刻告訴我們。」

  小石頭睜大眼睛,用力點頭:「記住了!」

  「怎麼告訴我們?」張老頭問,「總不能大聲喊吧?萬一真有人……」

  「鳥叫。」荊禾說,「李大山教的。山林里的鳥叫聲有講究,學幾種,當信號。」

  她清了清嗓子,試著發出幾聲鳴叫。第一聲短促清脆,像山雀;第二聲悠長婉轉,像畫眉;第三聲急促尖銳,像受驚的斑鳩。

  「一聲,平安,繼續走。兩聲,有情況,停下戒備。三聲,危險,立刻往東邊林子裡撤。」她看著兩人,「記住了?」

  張老頭點頭。小石頭也跟著點頭,還試著模仿了一聲——學得不太像,介於鳥叫和貓叫之間。

  荊禾沒笑,只說:「路上練。」

  於是行軍編隊就這樣定了下來。

  荊禾打頭,走在最前面三十步左右的距離。她負責偵察地形、辨識獸蹤、尋找水源和安全的歇腳點。每隔一段,她會停下來等後面的人跟上,用手勢或壓低的聲音告知情況:「前面有岔路,走左邊。」「坡陡,小心滑。」「溪水可飲,在此補充。」

  張老頭走中間,距離荊禾大約二十步。他負責辨識沿途的植物——哪些是草藥,哪些有毒,哪些能充飢。遇到有用的,他會采一些,用衣襟兜著,等歇腳時再整理。偶爾他也會停下來,在樹幹或大石上刻下簡易的標記——不是給追兵指路,而是給自己人留記號,萬一走散了能找回來。

  小石頭在最後,距離張老頭十步。他背著自己的小包袱——裡面是撿來的柴、打水的破桶、和一些零碎。最重要的任務是抹除足跡,每走幾步就用樹枝掃一掃,把踩倒的草儘量扶正。同時還要負責「回收」荊禾布下的繩鈴——每經過一處,就把鈴鐺解下來,布條和石頭收好,繩子捲起來,不留痕跡。

  三人之間用鳥鳴聲通訊。

  起初很不熟練。小石頭太緊張,看見只野兔竄過去就急急地學了兩聲鳥叫,結果張老頭和荊禾立刻停下戒備,浪費了不少時間。後來荊禾定了個規矩:非緊急情況,每半個時辰叫一聲平安即可。

  「省著力氣。」她說,「真有事的時候再叫。」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日頭升到中天。荊禾在一處溪流邊停下,舉起手——這是停止前進的手勢。張老頭和小石頭依次停下,原地警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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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水不寬,但水流湍急,水聲嘩嘩的,能掩蓋很多聲音。對岸是一片茂密的松林,黑黢黢的,看不透。

  荊禾蹲在溪邊,仔細觀察。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鵝卵石和遊動的小魚。對岸的泥地上有足跡——不是人的,是獸的,蹄印很深,像是鹿或羊。

  她學了一聲鳥叫,短促清脆。

  張老頭和小石頭這才敢靠過來。

  「在這兒歇一刻鐘。」荊禾說,「喝水,吃乾糧。小石頭去打水,把桶裝滿。張爺爺看看附近有沒有能吃的。」

  三人分頭行動。

  小石頭蹲在溪邊,用破木桶舀水。桶不大,但裝滿後也挺沉,他得雙手抱著才能提起來。第一桶提到張老頭那兒——老頭正在挖幾株野蔥,蔥頭白白嫩嫩的,帶著泥土的腥氣。

  「放這兒,再去打一桶給你荊哥哥。」張老頭說。

  小石頭點點頭,又跑回溪邊。這次他學乖了,只打了半桶,提起來輕鬆些。走到荊禾身邊時,荊禾正在檢查弓弦——連日的潮濕讓弦有些松,她得重新調緊。

  「哥哥,水。」小石頭把桶放下。

  荊禾嗯了一聲,沒抬頭,繼續弄她的弓。小石頭站在旁邊看,眼睛盯著她手指的動作——怎麼打結,怎麼調整鬆緊,怎麼試弦。

  「想學?」荊禾忽然問。

  小石頭用力點頭。

  「以後教。」荊禾說,「現在先去吃東西。」

  乾糧已經所剩無幾。荊禾拿出最後三塊餅——每塊只有核桃大,硬得像石頭。她分給張老頭和小石頭各一塊,自己那塊掰了一半,另一半放回包袱里。

  「哥哥不吃?」小石頭問。

  「飽了。」荊禾說,就著溪水把半塊餅咽下去。

  小石頭看看自己手裡完整的餅,又看看荊禾空蕩蕩的手,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餅掰成兩半,遞過去一半:「哥哥吃。」

  荊禾看著他,沒接。

  「讓你吃就吃。」她的聲音有點硬,「長身體的時候,別餓著。」

  小石頭還想說什麼,張老頭輕輕拉了他一下,搖搖頭。孩子這才收回手,小口小口地吃起餅來。

  一刻鐘很快過去。荊禾站起來:「走了。」

  她率先涉水過溪。溪水不深,只到小腿,但水流急,得穩著步子。張老頭拉著小石頭的手,三人依次到了對岸。

  對岸的松林果然茂密。一走進去,光線立刻暗下來,氣溫也低了。地上積著厚厚的松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幾乎沒聲音。

  荊禾的腳步放得更慢了。她每走幾步就停下來,側耳聽,仰頭看。松林太靜,靜得不正常——連鳥叫聲都沒有。

  她舉起手,示意停下。

  然後她學了兩聲鳥叫——悠長,帶著警惕。

  張老頭立刻拉著小石頭靠到一棵大樹後。小石頭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大大的,手緊緊攥著衣角。

  荊禾貓著腰,悄無聲息地往前挪了十幾步。然後她看見了。

  松林深處,有東西在動。

  不是人,是獸。三隻,皮毛灰褐,個頭不小,正在扒拉一棵倒下的枯樹,像是在找蟲子吃。是野豬——不是成年公豬,是半大的崽,但也不容小覷。

  她慢慢後退,退到張老頭身邊,壓低聲音:「前面有三隻野豬,攔了路。繞過去。」

  「往哪繞?」張老頭問。

  荊禾看了看左右。左邊是陡坡,很難爬;右邊林子更密,但地勢平緩些。

  「右邊。」她說,「輕點,別驚動。」

  三人轉向右邊,儘量放輕腳步。但松針太軟,踩上去還是有細微的沙沙聲。小石頭太緊張,不小心踢到一塊石頭,石頭滾出去,撞在樹幹上,「咚」的一聲。

  野豬立刻停了動作,抬起頭,鼻子在空中嗅著。

  荊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按住張老頭和小石頭,示意他們趴下別動。自己則慢慢抽出短刀,握在手裡。

  野豬朝這邊看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低下頭繼續扒樹皮——大概覺得石頭滾落是自然現象。

  荊禾鬆了半口氣。她擺擺手,三人繼續往前挪。

  足足挪了一炷香的時間,才繞過了那片區域。等完全看不見野豬的影子了,荊禾才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險。」張老頭抹了把額頭的冷汗。

  小石頭臉色發白,但沒哭,也沒叫。他只是緊緊抓著張老頭的衣角,手指關節都捏白了。

  「怕了?」荊禾問。

  孩子點頭,又搖頭。

  「怕就對了。」荊禾說,「怕才能活。」

  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比之前更快了些。得在天黑前找到合適的宿營地,不能在這片林子裡過夜——野豬是群居的,有崽就可能有母豬,碰上更麻煩。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松林漸漸稀疏,前方出現了光亮。荊禾加快腳步,走出林子時,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山間的緩坡,坡上長著低矮的灌木,坡下有條小河,河水蜿蜒,在夕陽下泛著粼粼金光。最重要的是,坡上有幾塊天然的大岩石,堆疊在一起,形成了個半封閉的空間,能擋風避雨。

  「就這兒。」荊禾說,「今晚宿營。」

  她先繞著岩石區轉了一圈,確認沒有野獸巢穴。然後又去河邊看了看——水流通暢,沒異味,能喝。最後才回到岩石旁,開始布置。

  「小石頭,去撿柴,要乾的。張爺爺,你找些驅蟲的草來——艾草、菖蒲都行。我去設警戒。」

  三人又分頭忙碌起來。

  等一切布置妥當,天色已經完全暗了。岩石間的空地上生起了火堆,火光跳躍,驅散了山間的寒意和濕氣。張老頭用挖來的野蔥和最後一點熏兔肉煮了鍋湯,雖然寡淡,但總算有口熱的。

  三人圍著火堆坐下,捧著破碗喝湯。

  湯很燙,小石頭吹了半天才敢喝。喝第一口時,他眯起了眼睛,露出滿足的表情——這是離開破窯後,他第一次喝到熱湯。

  荊禾看著他的表情,沒說話,只是低頭喝自己的湯。

  飯後,張老頭開始整理今天采的草藥。小石頭湊過去看,老頭就一樣樣講給他聽:「這是車前草,能止咳;這是蒲公英,能清熱;這是……」

  荊禾沒參與。她坐在岩石的陰影里,擦拭那把短刀。刀身映著火光,也映著她的眼睛。

  今天走了多少里?不知道。

  離西邊還有多遠?不知道。

  糧食還能撐幾天?兩天,最多三天。

  她擦得很仔細,刀刃、刀背、刀柄,每一處都擦到。擦完刀,她又檢查弓和箭。弓弦重新調緊了,箭支清點了一遍,二十支,一支不少。

  做完這些,她抬頭看了看天。

  星空很亮,銀河像條銀色的帶子橫跨天際。沒有雲,明天應該是個晴天。

  「小石頭。」她忽然開口。

  孩子立刻轉過頭:「哥哥?」

  「今天你做得好。」荊禾說,「抹足跡,打水,撿柴,都沒出錯。」

  小石頭的眼睛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但還不夠。」荊禾繼續說,「明天開始,你要學更多。學怎麼認獸蹤,怎麼找水源,怎麼在野外生火。學不會,就餓肚子。明白嗎?」

  「明白!」孩子用力點頭。

  荊禾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她靠坐在岩石上,閉上眼睛,像是要休息,但耳朵依然豎著,聽著四周的動靜。

  張老頭和小石頭也安靜下來。火堆噼啪作響,河水潺潺流淌,遠處有夜鳥的啼鳴。

  一支小小的隊伍,在這荒山野嶺里,暫時安頓下來。

  夜深了。

  輪到張老頭守上半夜。老頭坐在火堆旁,時不時添根柴。小石頭裹著兔皮睡著了,夢裡偶爾咂咂嘴,像是在吃什麼好東西。

  荊禾閉著眼,但沒睡。

  她在腦子裡復盤今天的路線,記憶沿途的地形特徵,規劃明天的行程。哪裡可能有危險,哪裡可以設伏,哪裡能找到食物……

  想著想著,她忽然想起李大山的話:「這世道,一個人活不長。」

  她睜開眼,看了看火堆邊的張老頭,又看了看熟睡的小石頭。

  三個人,就能活長嗎?

  不知道。

  但至少,今晚有火,有湯,有個能避風的地方。

  她重新閉上眼睛。

  先活過今晚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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