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技能整合
第四天中午，他們走出了那片林子。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丘陵地，草長得半人高，風一過就像黃色的浪。遠處有山的輪廓，青灰色的，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荊禾找了塊背風的坡地，讓張老頭歇著，自己爬到高處瞭望。
視野很好。往西看，丘陵連綿起伏，直到天際線。沒有炊煙，沒有人跡，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只有草，和草間偶爾驚起的飛鳥。
她回到坡地，張老頭正從褡褳里往外掏東西。
「盤點盤點。」老頭說，「看看咱們還剩什麼家當。」
荊禾坐下，把包袱解開。
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一把榆木長弓，弓弦緊實，弓背的包漿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兩個箭袋，一個裝十支舊箭，一個裝十支新箭——李大山給的。新箭的箭羽整齊，箭頭閃著青黑色的冷光。
一把短刀，李大山他爹留下的，刀刃薄而利。
柴刀一把，豁了口，但還能用。
熏兔肉兩條，用油紙包著，已經硬了，敲上去梆梆響。
生兔肉幾塊，用大葉子裹著，得儘快吃。
兔皮一張，沒鞣製，毛還挺軟。
破布若干，能做包袱皮，也能補衣服。
水囊兩個，一個滿的，一個半滿。
野菜乾一小包，是張老頭沿途采了曬的。
藥包幾個，裡頭是些常見的草藥——柴胡、防風、車前草，還有最後一小撮黃連。
火鐮火石一套。
細繩一卷，是從破衣服上拆出來的線搓的。
空鐵罐一個，路上撿的，能煮水。
張老頭清點完，嘆了口氣：「就這些了。」
荊禾沒說話，拿起弓，抽出一支新箭，手指摩挲著箭杆。木料削得極勻，握在手裡有種紮實的平衡感。她又檢查箭頭——淬火的紋路細密，邊緣鋒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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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是好弓。」她說，「箭也是好箭。」
「那獵戶沒藏私。」張老頭點頭，「教你的都是真本事。」
荊禾把東西一件件收回去。動作很慢，每一樣都仔細放好，像是要把它們的位置刻在腦子裡。等包袱重新系好，她站起來，活動了下肩背。
「陷阱你會了，弓箭你會了，獵物處理你也會了。」張老頭看著她，「小兄弟，說真的，你這學東西的速度……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幾個。」
荊禾彎腰撿起塊石頭，在手裡掂了掂。
「不快，就得死。」她說，聲音很平，「我娘死的時候跟我說，這世道，聰明人活不長，笨人死得快。要想活，就得學，學會了還得比別人快。」
她把石頭扔出去，石頭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幾十步外的草叢裡，驚起幾隻螞蚱。
張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娘……是個明白人。」
「她不明白。」荊禾說，「她要是明白，就不會信我爹能回來。」
她說完這句就不再開口，背起包袱，拿起弓：「走吧。天黑前得找個過夜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草海。
草真高，有些地方能沒到胸口。荊禾走在前面，用一根長樹枝探路——李大山教的，能驚走蛇，也能試探腳下的虛實。
張老頭跟在後頭，腳步有些踉蹌。老頭年紀大了，這幾天連續趕路，體力跟不上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荊禾停下來。
「歇會兒。」她說，不是商量。
張老頭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氣。荊禾遞過水囊，老頭喝了兩口，緩過勁來。
「小兄弟。」他忽然說，「要是太平年景，你這身手，這腦子，考個武舉人不是難事。再往上，當個將軍也有可能。」
荊禾正蹲在地上檢查鞋——鞋底快磨穿了。聞言她抬起頭，看了老頭一眼。
「太平年？」她重複這三個字，像在說某種傳說中的東西，「那是什麼？」
張老頭被問住了。
荊禾低下頭，繼續弄她的鞋：「我生下來就是亂世。娘說以前有過太平年，夜裡能開門睡覺，地里種什麼收什麼。我不信。」
「是真的。」張老頭急急地說，「老夫年輕時，確實有過十幾年太平日子。賦稅是重，可至少……至少不會走著走著就被匪砍了頭。」
荊禾綁好鞋，站起來。
「那太平年怎麼沒的？」
張老頭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
「沒了就是沒了。」荊禾望向西邊，那裡太陽開始偏斜，把雲染成金紅色，「現在說這個沒用。往前走，找活路，才是真的。」
她邁步繼續走。
張老頭看著她的背影。少年——他始終當她是少年——的身形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單薄，卻筆直。弓背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老頭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自己兒子。要是還活著，也該這麼大了。也會這麼倔，這麼硬，在這亂世里磕磕絆絆地找一條生路。
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跟了上去。
天快黑時，他們找到個小土洞。像是獾子挖的，後來廢棄了，洞口不大，但裡頭空間還可以，能容兩三個人蜷著睡。
荊禾在洞口附近轉了一圈，設了幾個簡易的繩套——活結打法，李大山教的。又在洞口布了細線，線上掛那個空鐵罐，輕輕一碰就會響。
「今晚我守上半夜。」她說，「你睡。」
張老頭沒爭。他知道自己的體力，硬撐只會拖累。
洞裡頭鋪了乾草，是荊禾剛才拔的。老頭躺下去，骨頭硌得生疼，但總比睡在露天強。他側過身，看著洞口那少年的剪影。
荊禾坐在洞口，弓放在手邊，箭袋敞著口。她望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小兄弟。」老頭輕聲說，「你說咱們能走到西邊嗎？」
「不知道。」
「那……要是走不到呢？」
荊禾沉默了很久。
「走不到，就死路上。」她說，「反正不能回頭。」
老頭不說話了。
夜色徹底降臨。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銀子在天鵝絨上。遠處有狼嚎，一聲，兩聲，然後是一群，此起彼伏。
荊禾握緊了弓。
下半夜，張老頭起來換班時，荊禾已經靠著洞壁睡著了。但睡得很淺，老頭一動她就睜開眼，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是我。」老頭說。
荊禾鬆開手，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白里有血絲，但眼神還是清明的。
「去睡吧。」老頭在她剛才的位置坐下。
荊禾沒客氣，挪到洞裡躺下。她面朝洞口側臥，這樣一有動靜就能立刻起來。眼睛閉著，但耳朵豎著。
張老頭看著她的睡姿，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睡覺都繃著弦。
後半夜平安無事。天蒙蒙亮時，荊禾準時醒了。她爬起來的第一件事是檢查洞口的繩套——空著，沒逮到東西。
拆了繩套，收了鐵罐，她叫醒張老頭。
「今天得找到水。」她說，「水囊快空了。」
兩人繼續西行。
丘陵地像是沒有盡頭。一坡連著一坡，草浪翻滾，看得人眼花。日頭漸漸毒起來，曬得頭皮發燙。荊禾找了片草葉大的，編了個簡陋的草帽扣在頭上。
張老頭學她的樣子也編了一個。
中午時分，他們登上一個較高的坡頂。荊禾眯眼往西看，忽然頓住了。
「有煙。」她說。
張老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極遠處，天地相接的地方，確實有幾縷細細的煙柱，歪歪扭扭地升起來。
「是炊煙？」老頭問。
荊禾看了很久。
「不像。」她說，「炊煙直，這些煙……太亂了。」
兩人對視一眼。
「繞過去？」張老頭試探著問。
荊禾沒立刻回答。她蹲下來，從包袱里拿出最後一塊乾糧——巴掌大的硬餅，掰成兩半，遞一半給老頭。
「繞路得多走幾天。」她一邊嚼餅一邊說，「糧食不夠。」
「那……」
「先靠近看看。」荊禾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要是匪，就繞。要是普通村子……也許能換點糧食。」
張老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休息了一刻鐘，他們繼續出發。這次方向略微偏北，朝著煙柱的方向。
越走，草越低。漸漸出現了被人踩過的小徑，窄窄的，彎彎曲曲。路邊開始有丟棄的雜物——破草鞋、碎陶片、甚至有一頂破斗笠。
荊禾撿起斗笠看了看，又扔了。
「有人住。」她說，「而且人不少。」
小徑漸漸變寬，成了土路。路兩邊的草被割過，整齊地堆在田埂上——田是荒的，長滿了雜草，但田壟的形狀還在。
又走了一段，路拐了個彎。
然後，他們看見了村子。
或者說，看見了村子的輪廓。因為離得還遠，至少還有兩三里地。但已經能看清那圈歪歪扭扭的柵欄，和柵欄後面低矮的土房。
還有柵欄外的東西。
張老頭倒吸一口涼氣。
「馬隊。」荊禾說，聲音壓得很低。
柵欄外約莫半里地，有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是馬，三十來匹，散亂地拴在枯樹上。馬上的人或坐或站，聚成幾堆，中間生著篝火。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能看見他們手裡的東西——刀，反射著日光。
「是匪。」張老頭聲音發顫，「他們在圍村。」
荊禾沒說話。她眯起眼睛，仔細數了數馬匹，又看了看村子的方位。村子依著個小山坡建，只有一條路進出，現在被馬隊堵死了。
柵欄上有箭樓，樓里有人影，但不敢露頭。村子裡偶爾傳來哭喊聲，隱隱約約的，被風撕成碎片。
「繞路吧。」張老頭抓住荊禾的胳膊，「小兄弟，咱們惹不起。」
荊禾任他抓著，眼睛還盯著村子。
繞路得多走三日。他們的糧食，滿打滿算只夠兩天。
她看向那些馬。馬背上馱著東西，鼓鼓囊囊的布袋。搶來的糧食。
又看向村子。柵欄雖然破，但還能守。箭樓上的人雖然怕，但還在守。
她想起李大山說的：這年頭，沒活路的都當匪了。
她也是沒活路的。
「小石頭。」她忽然說，「去摸清他們換崗的時辰。」
張老頭一愣：「什麼？」
「他們人不少，不可能一直守著。肯定有換崗休息的時候。」荊禾轉過身，看著老頭，「你去村子另一頭看看，有沒有小路能進去。要是有，想辦法跟裡頭的人搭上話。」
「你、你想幹什麼？」
荊禾從箭袋裡抽出一支新箭。箭頭青黑，鋒利。
「拿土匪的糧，換我們的路。」她說，聲音很輕，卻像鐵釘砸進木頭，「他們搶別人的，我搶他們的。很公平。」
張老頭看著她。少年的眼睛裡沒有熱血，沒有衝動，只有一片冷冽的算計。
那是一種在絕境裡淬鍊出來的冷靜。
老頭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孩子能活到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我去。」
荊禾拍拍他的肩：「小心點。日落前回來，不管找沒找到路。」
兩人分頭行動。
張老頭貓著腰，借著草叢的掩護往村子側翼摸去。荊禾則找了個更高的坡，趴下來，仔細數那些匪的人數，記他們的位置，看他們的動向。
日頭漸漸西斜。
她趴在草里，一動不動，像塊石頭。眼睛盯著，腦子轉著。
三十匹馬，大概三十個人。分三隊，一隊守路口，一隊在村子正面叫罵，一隊在後面的林子裡休息——應該是輪換的。
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時很鬆懈，嘻嘻哈哈的。
馬匹拴在枯樹林裡，沒人專門看管。
糧食袋子堆在篝火旁，有五六個大袋子。
她一點點把這些信息刻進腦子裡。
天擦黑時，張老頭回來了。老頭臉色發白，但眼睛亮著。
「有路。」他壓低聲音，「村子後頭有個陡坡，坡上有條獵人小徑，很隱蔽。我跟柵欄里一個老頭搭上話了——他說匪圍了三天了，村里糧食快吃光了，再不來援兵，明天就得投降。」
「援兵不會來了。」荊禾說。
荊禾看向那些篝火。匪已經生火做飯了，肉香飄過來，混著粗野的笑罵聲。
「不是趕走。」她說，「是殺。」
張老頭一哆嗦。
「匪不死，他們追上來，咱們都得死。」荊禾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今晚動手。你帶路，我們從後山小徑進村。然後……」
她沒說完，但張老頭懂了。
夜幕徹底降臨時，荊禾在一塊大石頭上磨刀。
柴刀、短刀，都磨。磨刀石是她隨身帶的，不大，但夠用。刀刃在石頭上划過，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刀身映出她的眼睛。
冷冽的，像結了冰的湖。
遠處，李家村的篝火星星點點。匪的笑罵聲、馬的嘶鳴聲、村子裡壓抑的哭泣聲，混在一起，飄過來，又被風吹散。
她磨完最後一下，舉起刀，對著月光看了看刃口。
一道寒光。
夠了。
她把刀插回腰間，背起弓，看向張老頭。
「走吧。」
兩人沒入夜色，像兩滴水融進墨里。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血腥味的預感。
荊禾走在前頭，腳步輕得像貓。她的手指拂過箭袋裡的箭羽，一支，兩支，十支。
李大山給的箭。
李大山教的弓。
李大山說的：這世道，要想活，就得比別人狠。
她記住了。
今夜，她要試試，到底誰更狠。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丘陵地，草長得半人高，風一過就像黃色的浪。遠處有山的輪廓，青灰色的，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座是哪座。
荊禾找了塊背風的坡地，讓張老頭歇著，自己爬到高處瞭望。
視野很好。往西看，丘陵連綿起伏，直到天際線。沒有炊煙，沒有人跡，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只有草，和草間偶爾驚起的飛鳥。
她回到坡地，張老頭正從褡褳里往外掏東西。
「盤點盤點。」老頭說，「看看咱們還剩什麼家當。」
荊禾坐下，把包袱解開。
東西一樣樣擺出來：
一把榆木長弓，弓弦緊實，弓背的包漿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兩個箭袋，一個裝十支舊箭，一個裝十支新箭——李大山給的。新箭的箭羽整齊，箭頭閃著青黑色的冷光。
一把短刀，李大山他爹留下的，刀刃薄而利。
柴刀一把，豁了口，但還能用。
熏兔肉兩條，用油紙包著，已經硬了，敲上去梆梆響。
生兔肉幾塊，用大葉子裹著，得儘快吃。
兔皮一張，沒鞣製，毛還挺軟。
破布若干，能做包袱皮，也能補衣服。
水囊兩個，一個滿的，一個半滿。
野菜乾一小包，是張老頭沿途采了曬的。
藥包幾個，裡頭是些常見的草藥——柴胡、防風、車前草，還有最後一小撮黃連。
火鐮火石一套。
細繩一卷，是從破衣服上拆出來的線搓的。
空鐵罐一個，路上撿的，能煮水。
張老頭清點完，嘆了口氣：「就這些了。」
荊禾沒說話，拿起弓，抽出一支新箭，手指摩挲著箭杆。木料削得極勻，握在手裡有種紮實的平衡感。她又檢查箭頭——淬火的紋路細密，邊緣鋒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
「弓是好弓。」她說，「箭也是好箭。」
「那獵戶沒藏私。」張老頭點頭，「教你的都是真本事。」
荊禾把東西一件件收回去。動作很慢，每一樣都仔細放好，像是要把它們的位置刻在腦子裡。等包袱重新系好，她站起來，活動了下肩背。
「陷阱你會了，弓箭你會了，獵物處理你也會了。」張老頭看著她，「小兄弟，說真的，你這學東西的速度……老夫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幾個。」
荊禾彎腰撿起塊石頭，在手裡掂了掂。
「不快，就得死。」她說，聲音很平，「我娘死的時候跟我說，這世道，聰明人活不長，笨人死得快。要想活，就得學，學會了還得比別人快。」
她把石頭扔出去，石頭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落在幾十步外的草叢裡，驚起幾隻螞蚱。
張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你娘……是個明白人。」
「她不明白。」荊禾說，「她要是明白，就不會信我爹能回來。」
她說完這句就不再開口，背起包袱，拿起弓：「走吧。天黑前得找個過夜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草海。
草真高，有些地方能沒到胸口。荊禾走在前面，用一根長樹枝探路——李大山教的，能驚走蛇，也能試探腳下的虛實。
張老頭跟在後頭，腳步有些踉蹌。老頭年紀大了，這幾天連續趕路，體力跟不上了。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荊禾停下來。
「歇會兒。」她說，不是商量。
張老頭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氣。荊禾遞過水囊，老頭喝了兩口，緩過勁來。
「小兄弟。」他忽然說，「要是太平年景，你這身手，這腦子，考個武舉人不是難事。再往上，當個將軍也有可能。」
荊禾正蹲在地上檢查鞋——鞋底快磨穿了。聞言她抬起頭，看了老頭一眼。
「太平年？」她重複這三個字，像在說某種傳說中的東西，「那是什麼？」
張老頭被問住了。
荊禾低下頭，繼續弄她的鞋：「我生下來就是亂世。娘說以前有過太平年，夜裡能開門睡覺，地里種什麼收什麼。我不信。」
「是真的。」張老頭急急地說，「老夫年輕時，確實有過十幾年太平日子。賦稅是重，可至少……至少不會走著走著就被匪砍了頭。」
荊禾綁好鞋，站起來。
「那太平年怎麼沒的？」
張老頭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
「沒了就是沒了。」荊禾望向西邊，那裡太陽開始偏斜，把雲染成金紅色，「現在說這個沒用。往前走，找活路，才是真的。」
她邁步繼續走。
張老頭看著她的背影。少年——他始終當她是少年——的身形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單薄，卻筆直。弓背在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老頭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自己兒子。要是還活著，也該這麼大了。也會這麼倔，這麼硬，在這亂世里磕磕絆絆地找一條生路。
他爬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跟了上去。
天快黑時，他們找到個小土洞。像是獾子挖的，後來廢棄了，洞口不大，但裡頭空間還可以，能容兩三個人蜷著睡。
荊禾在洞口附近轉了一圈，設了幾個簡易的繩套——活結打法，李大山教的。又在洞口布了細線，線上掛那個空鐵罐，輕輕一碰就會響。
「今晚我守上半夜。」她說，「你睡。」
張老頭沒爭。他知道自己的體力，硬撐只會拖累。
洞裡頭鋪了乾草，是荊禾剛才拔的。老頭躺下去，骨頭硌得生疼，但總比睡在露天強。他側過身，看著洞口那少年的剪影。
荊禾坐在洞口，弓放在手邊，箭袋敞著口。她望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小兄弟。」老頭輕聲說，「你說咱們能走到西邊嗎？」
「不知道。」
「那……要是走不到呢？」
荊禾沉默了很久。
「走不到，就死路上。」她說，「反正不能回頭。」
老頭不說話了。
夜色徹底降臨。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密密麻麻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銀子在天鵝絨上。遠處有狼嚎，一聲，兩聲，然後是一群，此起彼伏。
荊禾握緊了弓。
下半夜，張老頭起來換班時，荊禾已經靠著洞壁睡著了。但睡得很淺，老頭一動她就睜開眼，手已經按在刀柄上。
「是我。」老頭說。
荊禾鬆開手，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白里有血絲，但眼神還是清明的。
「去睡吧。」老頭在她剛才的位置坐下。
荊禾沒客氣，挪到洞裡躺下。她面朝洞口側臥，這樣一有動靜就能立刻起來。眼睛閉著，但耳朵豎著。
張老頭看著她的睡姿，心裡嘆了口氣。
這孩子，睡覺都繃著弦。
後半夜平安無事。天蒙蒙亮時，荊禾準時醒了。她爬起來的第一件事是檢查洞口的繩套——空著，沒逮到東西。
拆了繩套，收了鐵罐，她叫醒張老頭。
「今天得找到水。」她說，「水囊快空了。」
兩人繼續西行。
丘陵地像是沒有盡頭。一坡連著一坡，草浪翻滾，看得人眼花。日頭漸漸毒起來，曬得頭皮發燙。荊禾找了片草葉大的，編了個簡陋的草帽扣在頭上。
張老頭學她的樣子也編了一個。
中午時分，他們登上一個較高的坡頂。荊禾眯眼往西看，忽然頓住了。
「有煙。」她說。
張老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極遠處，天地相接的地方，確實有幾縷細細的煙柱，歪歪扭扭地升起來。
「是炊煙？」老頭問。
荊禾看了很久。
「不像。」她說，「炊煙直，這些煙……太亂了。」
兩人對視一眼。
「繞過去？」張老頭試探著問。
荊禾沒立刻回答。她蹲下來，從包袱里拿出最後一塊乾糧——巴掌大的硬餅，掰成兩半，遞一半給老頭。
「繞路得多走幾天。」她一邊嚼餅一邊說，「糧食不夠。」
「那……」
「先靠近看看。」荊禾把最後一口餅咽下去，「要是匪，就繞。要是普通村子……也許能換點糧食。」
張老頭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休息了一刻鐘，他們繼續出發。這次方向略微偏北，朝著煙柱的方向。
越走，草越低。漸漸出現了被人踩過的小徑，窄窄的，彎彎曲曲。路邊開始有丟棄的雜物——破草鞋、碎陶片、甚至有一頂破斗笠。
荊禾撿起斗笠看了看，又扔了。
「有人住。」她說，「而且人不少。」
小徑漸漸變寬，成了土路。路兩邊的草被割過，整齊地堆在田埂上——田是荒的，長滿了雜草，但田壟的形狀還在。
又走了一段，路拐了個彎。
然後，他們看見了村子。
或者說，看見了村子的輪廓。因為離得還遠，至少還有兩三里地。但已經能看清那圈歪歪扭扭的柵欄，和柵欄後面低矮的土房。
還有柵欄外的東西。
張老頭倒吸一口涼氣。
「馬隊。」荊禾說，聲音壓得很低。
柵欄外約莫半里地，有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是馬，三十來匹，散亂地拴在枯樹上。馬上的人或坐或站，聚成幾堆，中間生著篝火。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能看見他們手裡的東西——刀，反射著日光。
「是匪。」張老頭聲音發顫，「他們在圍村。」
荊禾沒說話。她眯起眼睛，仔細數了數馬匹，又看了看村子的方位。村子依著個小山坡建，只有一條路進出，現在被馬隊堵死了。
柵欄上有箭樓，樓里有人影，但不敢露頭。村子裡偶爾傳來哭喊聲，隱隱約約的，被風撕成碎片。
「繞路吧。」張老頭抓住荊禾的胳膊，「小兄弟，咱們惹不起。」
荊禾任他抓著，眼睛還盯著村子。
繞路得多走三日。他們的糧食，滿打滿算只夠兩天。
她看向那些馬。馬背上馱著東西，鼓鼓囊囊的布袋。搶來的糧食。
又看向村子。柵欄雖然破，但還能守。箭樓上的人雖然怕，但還在守。
她想起李大山說的：這年頭，沒活路的都當匪了。
她也是沒活路的。
「小石頭。」她忽然說，「去摸清他們換崗的時辰。」
張老頭一愣：「什麼？」
「他們人不少，不可能一直守著。肯定有換崗休息的時候。」荊禾轉過身，看著老頭，「你去村子另一頭看看，有沒有小路能進去。要是有，想辦法跟裡頭的人搭上話。」
「你、你想幹什麼？」
荊禾從箭袋裡抽出一支新箭。箭頭青黑，鋒利。
「拿土匪的糧，換我們的路。」她說，聲音很輕，卻像鐵釘砸進木頭，「他們搶別人的，我搶他們的。很公平。」
張老頭看著她。少年的眼睛裡沒有熱血，沒有衝動，只有一片冷冽的算計。
那是一種在絕境裡淬鍊出來的冷靜。
老頭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孩子能活到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我去。」
荊禾拍拍他的肩：「小心點。日落前回來，不管找沒找到路。」
兩人分頭行動。
張老頭貓著腰，借著草叢的掩護往村子側翼摸去。荊禾則找了個更高的坡，趴下來，仔細數那些匪的人數，記他們的位置，看他們的動向。
日頭漸漸西斜。
她趴在草里，一動不動，像塊石頭。眼睛盯著，腦子轉著。
三十匹馬，大概三十個人。分三隊，一隊守路口，一隊在村子正面叫罵，一隊在後面的林子裡休息——應該是輪換的。
每兩個時辰換一次崗。換崗時很鬆懈，嘻嘻哈哈的。
馬匹拴在枯樹林裡，沒人專門看管。
糧食袋子堆在篝火旁，有五六個大袋子。
她一點點把這些信息刻進腦子裡。
天擦黑時，張老頭回來了。老頭臉色發白，但眼睛亮著。
「有路。」他壓低聲音，「村子後頭有個陡坡，坡上有條獵人小徑，很隱蔽。我跟柵欄里一個老頭搭上話了——他說匪圍了三天了，村里糧食快吃光了，再不來援兵，明天就得投降。」
「援兵不會來了。」荊禾說。
荊禾看向那些篝火。匪已經生火做飯了，肉香飄過來，混著粗野的笑罵聲。
「不是趕走。」她說，「是殺。」
張老頭一哆嗦。
「匪不死，他們追上來，咱們都得死。」荊禾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今晚動手。你帶路，我們從後山小徑進村。然後……」
她沒說完，但張老頭懂了。
夜幕徹底降臨時，荊禾在一塊大石頭上磨刀。
柴刀、短刀，都磨。磨刀石是她隨身帶的，不大，但夠用。刀刃在石頭上划過，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刀身映出她的眼睛。
冷冽的，像結了冰的湖。
遠處，李家村的篝火星星點點。匪的笑罵聲、馬的嘶鳴聲、村子裡壓抑的哭泣聲，混在一起，飄過來，又被風吹散。
她磨完最後一下，舉起刀，對著月光看了看刃口。
一道寒光。
夠了。
她把刀插回腰間，背起弓，看向張老頭。
「走吧。」
兩人沒入夜色，像兩滴水融進墨里。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血腥味的預感。
荊禾走在前頭，腳步輕得像貓。她的手指拂過箭袋裡的箭羽，一支，兩支，十支。
李大山給的箭。
李大山教的弓。
李大山說的：這世道，要想活，就得比別人狠。
她記住了。
今夜，她要試試，到底誰更狠。